大殿里又静了下来。
叶夙盯着崔有道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
师尊这话，不就跟祖师一个意思吗？
洛芜祖师说，她身上的天道气息，浓得不像话。
现在师尊又说，找了几十年的进展，就是自己。
两句话，指向同一个地方——她。
叶夙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捋，越捋越不对劲。
天道气息这种东西，寻常修士身上根本不该有。
她一个从凡间捡回来的孤女，凭什么沾了满身？
除非......打从一开始，她这个人就不“寻常”。
叶夙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是穿书而来这件事，她烂在肚子里谁都没说过。
连大师兄面前都没提及过。
除了若水宗那个秘境之灵知晓外，再没有第二人知道。
可现在，叶夙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一个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连灵魂都换了芯子的人。
师尊这些年，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
又或者从她踏入飞仙门的第一天起，这位看着吊儿郎当、钻进了钱眼里的师尊，心里其实门儿清？
“师尊。”叶夙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慢，“您看弟子身上......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崔有道端起茶杯，透过袅袅的热气看她。
“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他说，“就比如你的修行速度，简直吓死个人。”
“也就是师尊我见多识广，不然早被你吓死了。”
说完，还摇头晃脑地叹息一声。
“不过你身上天道气机如此浓郁，修行速度比旁人更快也正常。”
毕竟这方世界的运转都依托天道维持。
叶夙现在身为这方天地之中，最贴近天道的人，修行速度自然是想多快就有多快了。
只要一打坐修炼，境界必定往上蹿。
而她体内的灵根，却恰到好处地压制了她的破境速度。
崔有道的目光又在叶夙身上转了一圈。
“你想知道的一切，为师今天都告诉你。”
叶夙坐直了。
“你入门那年，为师头一回见你。”崔有道缓缓开口，“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可你身上竟然带着天道气息......”
他顿了顿。
“比祖师身上的还要浓。”
叶夙瞳孔一缩。
“祖师成为了天道化身，她身上的天道气息，是这方天地里除天道本身外最纯的。”
“你一个小娃娃，压她一头，你说离不离谱？”
“从那天起，为师和你师祖就找着方向了。”
“找了几十年的天道，最后找到自家徒弟头上了。”崔有道扯了扯嘴角，语气说不清是苦是乐，“说出去能把人吓死。”
叶夙嗓子有点干。
“所以......天道在我体内？”
“不确定。”崔有道摇头，“可能是寄宿在你体内，可能是藏在你的神魂里，也可能是以别的什么形式，躲在你身上某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天道不是人，它没有固定的‘形体’。”
“它要藏，藏进一缕风、一滴水，旁人掘地三尺也翻不出来。”
崔有道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山下连绵的峰峦，“找回天道这件事，全天下只有你能做。”
“旁人想帮，也插不上手。”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天道消失的事，找回天道的担子，往后得落在你肩上了。”
叶夙也站了起来，静静地望着崔有道的背影。
“界外之人要围攻飞仙门的事，为师已经知道了。”
崔有道继续说道：“多亏你及时传讯，飞仙门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飞仙门这几百年的家底，也不是纸糊的。”
“为师倒要看看，他们这群臭虫准备怎么对付飞仙门......”
“宗门有为师和长老们在，你安心便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
“但雷州那边，情况越来越恶劣。”
“你师祖他们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长时间。”
“裂缝一天比一天大，为师估摸着，用不了几个月时间，他们就都要进来了。”
“到那时候，九州自顾不暇，没人能护着谁。”
“所以小叶夙，你听好了。”
崔有道看着她，目光少有的郑重。
“接下来的日子，你什么都别管，全身心去找天道。”
“这才是你的仗。”
叶夙站在原地轻轻点下了头，“知道了，师尊。”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胸脯保证。
有些担子，接了就接了，不必表什么态。
崔有道收回目光，重新瘫回椅子里，一秒恢复那副没骨头的样子。
对着叶夙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为师还有三百张通讯符没回......”
“对了。”叶夙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缺灵石跟为师说，为师给你批。”
叶夙脚步一顿。
“师尊，宗门财政不是空虚吗？”
“空虚是空虚。”崔有道理直气壮，“但给你找天道的经费，还是能挤出来的。”
叶夙唇角微勾，“师尊，那能不能先把那三十万上品灵石还给弟子？”
她说着，朝崔有道伸出了手。
崔有道：“......”
叶夙耸了耸肩，行礼告退。
她就知道，师尊就是随口客气一下。
出了大殿正门，里面噼里啪啦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叶夙回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调转脚尖往另一头走了。
亲传峰是回不去了。
上次渡完劫到现在，宗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修复的事一推再推，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
叶夙御剑绕着自己的“遗址”飞了一圈。
最后叹了口气，掉头又返回宗主峰，在偏殿挑了间干净的屋子住下。
跟师尊做邻居。
夜里，她盘膝坐在窗前，小红鸟窝在她肩头已经睡着了。
窗外月色很好，宗主峰内万籁俱寂。
只偶尔从旁边正殿内飘来几句崔有道的咆哮声。
护宗大阵的光幕在夜空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安稳得让人想睡。
叶夙却睡不着。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天道，就在这具身体里面吗？
可它藏在哪儿了？
丹田、识海、神魂？
她试着用神识往自己体内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灵根还是那个灵根，经脉还是那些经脉。
什么都没有。
叶夙收回神识，靠在窗边坐了很久。
找天道，从哪儿开始找？
祖师让她找，师尊也让她找......
唉~
这件事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叶夙幽幽叹息一声，将自己身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