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二十一章
梅尚玲过来的时候,唐小舟正在向赵德良等主要领导汇报,主题是党年建中各市关于党建系统化方案的意见稿。
年初,省里借雷江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开幕的机会,召开了一个党建年工作准备会,主要还是赵德良在那里强调党建工作的形势和任务,阐述党建工作的重要性。至于党建年怎么搞,会上定的调子是各市先自己搞起来,省里同时也组织班子,吸取各地的经验,确定一个党建标准方案。既然省里没有方案,各市又不能不动,于是,八仙过海,每个市都开始拿自己的方案。这些方案,很快集中到了唐小舟手里,赵德良于是安排了一下午时间,听唐小舟系统汇报。
听取汇报的还有另外三个人,省委副书记马昭武,他是党建年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实际负责人。省委组织部长吉戎菲,党建工作,主要是各级党支部的系统化建设,是组织工作的重要组成,所以,吉戎菲也是党建年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另一个人是江育奇,他是顶替余丹鸿成为党建年领导小组副组长的。
按理说,这个汇报应该由各市负责党建工作的同志自己完成,事情之所以落到了唐小舟头上,有几个方面原因,一是这些方案到底怎么样,省里的主要领导还不知晓,不适宜直接送上常委会,二是党建系统化方案,毕竟是一个新生事物,赵德良的要求是具体细致可操作性。以前,只要制定这类方案,开头必须是高举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等等,赵德良强调,这些旗帜是一定要高举的,但高举不是口号,要落实到具体的执行方案中。你连党支部都名存实亡,连组织生活都不能保证,怎么高举旗帜?那不是空话?所以,这个方案,要具体到各个细节,包括组织结构形式,组织档案管理,组织监察职能职责以及处罚,方方面面,每一个方面,都要求量化。
正因为方案是各个市提出来的,就难免有些各出奇谋的味道,甚至可能出现一些剑走偏锋。省里对此方案异常重视也异常慎重,决定先由几位主要负责同志听取方案内容,提出部分修改意见,第二步由省党建系统化方案研导组对各地方案进行综合研究,提出一个全省性的执行方案,再交常委会讨论。
赵德良刚抓党建年活动的时候,唐小舟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是搞花架子,造影响,华而不实。经过半年多的深入学习和思考,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果然是高瞻远瞩,高人一等。
中国共产党的党建工作,是在残酷的革命斗争年代成形的,当时的目标简单而又明确,只是为了生存,生存是第一大目标。直到抗战胜利之后,才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夺取全国胜利。或者也可以说,即使夺取全国胜利,同样是为了生存。在生存这个大目标之下,所有的分歧,所有的利益维系,都显得不重要。因此,当时党建工作的标准即使粗放一些,简单一些,仍然可行,并且作用巨大。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国共产党的目标改变了,生存已经不是第一需要,甚至可以说,生存已经不值得忧虑。再执行那一整套为了生存而制定的系统方案,显然缺乏与时俱进。
一个极其残酷而且有趣的事实是,历史并没有在此觉醒并且及时调整党建系统方案,而是削足适履,为了适应这一因生存而缔结的方案,不断地人为地强化生存危机。早期有美国对中国的仇视以及蒋介石集团反攻大陆的威胁,看上去,生存确实存在一定隐患,但这显然只是保卫和建设问题,而不是生存问题。只是怎样活得更好的问题,而不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后来,人们也都知道蒋介石无力反攻了,苏联对中国的威胁也只不过如此,似乎再没有生存之忧了,历史便制造了激烈的阶级斗争和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激烈斗争。这样的斗争显然是不存在的,只是为了适应生存系统而假想的敌人。
人的思维路径极其有趣,既然生存已经不存在问题,所有的党建目标,为什么不能去生存化,着眼于建设和发展,重新制定一整套更加系统,更加细化的方案?历史没有选择改革,而是选择了固守。
行政建设其实存在同样的问题,解放军自从渡过长江,顿如风卷残云一般,迅速解放了整个江南地区。这时候最大的问题,是迅速建立政府,稳定全国秩序。在这种大背景下,各级政府仓促上任,粗放行政的特点,在当时是客观需要,并且卓有成效。由此可知,解放初期建立的行政体系,原本就是一个临时性的粗放的体系,一个无法适应未来发展的体系。这个体系原本就该在后来政权稳定之后,加以系统化升级和精细化改造。然而,这一步始终未走,不仅未走,有一时期,将这个原本粗放的体系也砸烂了,后又开始对解放初的那套体系进行修复。在大建设的背景下,最初那套粗放型体系所出现的问题,可以预见。
政治体制改革的话题,从改革开放之初就提出来了,但始终未曾迈步。未曾迈步的原因在哪里?在于某些人认为,政治体系改革,必然触及政体。
赵德良正在推动的党建系统化建设,让唐小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政治体制改革,并不像有些人想的那么复杂那么艰难,目前的权力结构形态并没有问题,不仅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是唯一可以和美国的三权分立制媲美的。中国差的只是由生存化向发展化跨越的认识基础和系统化精细化操作体系。也就是说,政治体制改革的着眼点,应该放在党建和政建两个方面,尽快完善这两个体系的科学化系统化建设,适应稳定和发展的大局,使得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环节,形成配套,相互依存。现在党和政府之间,部门和部门之间,很容易出现矛盾甚至冲突,恰恰是系统不配套导致的无谓消耗。
以信访制度为例,国家设立这个制度,原本是想借鉴古代的诽谤制,在衙门口立根谤木,让民众获得申诉权。不过,古代的谤木显然只是一种形式,缺乏必须的行政体系支撑,谤木便成为了一种极其单纯的木头柱子,或者一种象征意义的标榜。现在不设立谤木,而是专门设立一个信访机构,看上去,确实是改进了许多。
可是,信访制度并没有系统保障。信访部门对信访件的唯一处置权,就是批转相关部门处理。对于这类批转件,相关部门是爱理就理,不爱理就不理。原因何在?信访部门对有处置权的相关部门,没有任何约束力,既不能决定人家的升迁,也不能决定人家的薪酬,甚至是说句话,都没有人愿意听。仅从等下级别上看,信访部门的管辖权,实际在比他们更高级的干部。
其他部门,也或多或少存在类似问题。比如公安部门、检察部门、法院等,名义上,这是一些条块分管的机构,实际上,人事权和财权在地方,公检法只听地方党委的,于是出现了某些案件,地方首长想让公安怎么查,公安就怎么查,想让法院怎么判,法院就怎么判的现象,所谓依法执行,成了一句口号。其他一些厅局也是如此,对上,有两个指导,省里可以领导,上面还有直管的部。对下,具有直管性质,可与厅平行的市又掌握着人事权和财权。
唐小舟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把公检法的人事权和财权收上去呢?把公检法的权力向上收的同时,也可以将其他厅局的权力下放。往上收,机构肯定会扩大,但如果权力下放,机构就能大量精减。这件事,做起来其实并不难,而且,可以令整个中国的权力结构,为之一变。
再比如部门和部门之间,缺乏制度性约束,一个部门需要另一个部门协调配合,那个部门积极配合是人情,置之不理是天理。部门之间不配合,并没有相应的制度制约他们,各个部门于是山头化,码头化,变成了靠山吃山的独立王国。山头林立,码头并行的情况下,要办事,就不是靠制度,而是靠人情。因此,干哪怕一件很小的事,也一定要拜码头,拉关系,否则就推进不了。对此,行政主官无可奈何,他们若想干成一件事,只能搞运动,大会战,将许多山头的负责人捏在一起,现场办公。可这样的事,毕竟是大事,是阶段性的工作,比如严打。阶段性工作一旦完成,各个码头回归本位,日常工作,又恢复常态。这种运动式兵团式的工作方法,后患无穷,最突出一条,是粗放型工作方法和执行程序,更加的粗放化,甚至走向去程序化。
赵德良推行党建和政建的系统化精细化,恰恰要解决的,就是这类问题。当然,仅就目前来看,赵德良作为省委书记,大概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对很多部门进行理顺性的合并裁撤。假若他下决心的话,完全可以增加公安部门的职能,将信访甚至工商等部门的执法行为,全部归于公安。甚至可以借鉴美国的做法,建立地方警察局和国家公安局,将地方性的案件,划归地方警察局,而将一些重大影响的,关系国家稳定的案件,归口到国家公安局。如此一来,目前多头执法的混乱局面,便能够得到遏阻。
当然,这样的改革,属于政建范畴,或者政改范畴。政改,确实需要大动干戈,牵一发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出现大问题。赵德良之所以抓党建而暂时不抓政建,原因大概也就在这里。与政府部门以及职能的混乱相比,党的系统架构,是明晰的,而且也是相对完善的,缺乏的只是标准化。因此,这项工作,相对还是要简单得多。
唐小舟之所以转变观念,积极推动赵德良的党建年活动,是因为他意识到,赵德良并非如他此前所理解的,热衷于出政绩,不惜搞花架子,而是扎扎实实地在搞系统建设。党建标准化系统一旦建立,并且有可能在全国推广的话,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将大大地向前跨出一步,并且必将搭建一座良好的政改平台,为政改提供保障。
在各地提交的党建系统化方案中,雷江、东涟和柳泉三个市是做得最好的。东涟做得好,是因为吉戎菲打下了基础,那里正在推行组织人事制度改革试点,其方案就是标准化。组织人事制度,是党建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赵德良抓党建,恰恰是受到吉戎菲抓组织人事制度改革的启发,将这项工作更向前推了一步。至于雷江和柳泉,各有特点。雷江的特点,或许多多少少与钟绍基的处境以及唐小舟的提醒有关。至于柳泉,显然与王增方关系重大,他是由北京下来的干部,视野显得比江南地方上成长起来的干部要开阔得多。最差的,是陵丘。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陵丘市委的思想是完全混乱的,没有找到节奏,更没有看清方向,在那里打乱拳。
汇报工作进行了整整一下午,接近六点,会议临近尾声。赵德良拍板,党建工作,很可能是一个长期的艰巨的工作,不想幻想很快可以见到成效,要做长期准备。就目前来看,这些方案,还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为了更进一步做好方案,可以多反复几次。现在这些方案,可以装订成册,分别发给各市,相互学习借鉴,彼此启发。同时也发给省委党校、各市委党校,以及省市政研室等机构,鼓励和支持基层党建工作者以及研究党建工作的学者专家,参与这项工作,广泛开始讨论。必要的话,可以在下半年集中安排一个较长时间,开展一次全面研讨。赵德良甚至提出,去年考虑这一方案的时候,只想到用一年时间建立标准。这个设想,显然将困难考虑不足。不妨把眼光放远一点,将各种准备工作做足一些。能用三年时间,完成这一系统工程,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正是赵德良表达这一意见时,徐易江走进来,小声地对他说,赵书记,梅尚玲书记来了,她有紧急情况要报告,关于刘成雨市长的。
赵德良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好,下午的会先开到这里吧,尚玲同志有件事要报告,大家再耽误点时间,一起听一听。
梅尚玲和纪检七室的主任一起进来,徐易江为他们沏上茶,赵德良说,时间不早了,你们抓紧时间。
梅尚玲说,我们的汇报很短,只一件事。今天,我们搜查了刘成雨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们发现了五本日记。
马昭武问,日记?什么日记?
梅尚玲说,性爱日记。
马昭武和江育奇几乎同时带点惊呼地说,性爱日记?
梅尚玲说,刘成雨有一个特别爱好,每次完事之后在办公室里记日记,记得非常详细。说得夸张一点,他在做研究笔记。笔记的内容,我在这里说不出口,哪怕说一点点,我的脸都会发烧。我在这里复印了几份,你们可以看看。
七室主任将复印件分发给各位领导。唐小舟也有了一份,他看了看,立即感到,这是笔记体的艳情小说,确实太香艳了。在这种场合看这种东西,实在不合时宜。他将复印件合上,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似乎和他一样,也都看了前面的,立即合上了复印件。
吉戎菲问,这些日记里,涉及的全是同一个内容,女人,还是……
梅尚玲说,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作出统计。初步看了其中的一本,也没有完全统计,只是粗略数了一下,有一百多个。这些女人中,相当一部分,是政府工作人员,有姓无名,但从其他文字中,不难判断这些女人的真实身份。初步估计,这五本日记,可能涉及几百甚至上千个女人,其中政府工作人员,应该不是一个小数字。
江育奇说,那岂不是说,陵丘的女干部,都被他搞了?
梅尚玲说,是不是全部,我们目前还不能肯定,但数字绝对不会小。
马昭武说,这些东西如果透露出去,陵丘就会大乱了。
唐小舟忍不住插了一句话,他说,不光是陵丘,这东西如果被放到网上,整个江南省,就会成为关注的焦点,全国闻名了。
吉戎菲说,小舟说得没错,这东西绝对不能外泄,甚至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必须作为一条纪律定下来,谁泄露谁负责。
赵德良说,这件事非常重要,日记本的原件,必须由专门的机要人员保存,复印件,一定要控制,每一份都要编号,在哪个人手中,都要登记造册。谁有资格看,必须由省委决定。
梅尚玲说,这件事,我们已经做了。刚才发给大家的几个复印件,都已经编了号,并且已经登记了,等一下,需要大家签个字。
赵德良问,刘成雨呢?现在在哪里?
梅尚玲说,在陵丘市委招待所。我们实际并没有正面和他接触,但他不断在找我们的人,说他手上有很多重要工作,必须立即进行。又说,既然还没有宣布对他双规,他就还是陵丘市人民政府的市长,他必须对全市人民负责,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们的工作人员,职务都比他低,他在宾馆里对我们的工作人员大发脾气,影响很不好。鉴于目前的情况,希望省委同意采取措施。
赵德良说,这件事的处理,主要还是以纪委的意见为主。
梅尚玲说,纪委的意见很明确,我已经和夏书记沟通过,他今天晚上会回雍州。因为刘成雨的案子,还只是揭开冰山一角,往下挖,到底还有些什么问题,目前无法估计,所以,夏书记的意思,希望省委有个具体意见。
赵德良说,为这件案子,开个省委常委临时会议不现实。我们还是采取分别征求意见的办法吧。正好这里有几位常委,大家先谈谈?
江育奇看了看大家,知道自己是最后一名常委,这种发言,通常都是从后到前,便说,这是个令人发指的事件,不管刘成雨还有没有其他职务犯罪行为,仅这一件事,就足以对他采取必要的措施。我同意纪委对他采取双规措施。
吉戎菲接着说,我接手组织部工作以后,花了一段时间,对以前的工作进行整理。在整理这些工作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多年以来,一直有群众反应刘成雨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些信件有很多,一大堆。组织部也曾进行过调查,但因为大多都是匿名信,没有一件落实,事情也就搁置了。今年以来,又陆续收到几十封这类信件,比如赵志明被关进疯人院事件,新民路拆迁事件,郭丽华怀孕生子事件,还包括其他几件事。因为群众的意见集中在刘成雨身上,我原打算最近派个小组去摸摸情况。省纪委借此机会,将这些事查清楚,给民众一个公道,我认为是必要的,也是应该的。我赞成省纪委采取措施。
马昭武接着说,刚才戎菲同志谈到组织部门接到的那些信件,是我当组织部长时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每年考绩的时候,我都提出要求,甚至把相关同志叫到我的办公室,希望他们对刘成雨的考绩严格一些。但是非常遗憾,每次考绩,他的报告都很好。这里面肯定有个原因,我希望纪委也查一查这个事,为什么一个问题官员能够在每年的考绩中得到满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赵德良说,这件事,先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大家还都饿着。我本人同意纪委采取措施,其他常委,由办公厅和他们沟通一下吧。
江育奇立即就把这个皮球踢了出来,说,就由小舟通报吧。
唐小舟暗叫不好,很希望赵德良加一句,这事还是育奇同志你辛苦一下吧。可是,赵德良什么话都没说,大家就散了。
唐小舟之所以叫苦,关键在于这话自己不好说。刘成雨是什么人?那可是陈运达的嫡系,柳泉帮的干将。曾几何时,柳泉帮兵强马壮,占有江南省的半壁江山。前任省委书记就是想和柳泉帮战斗,结果灰头土脸。赵德良来到江南之后,三招两式,各个击破,柳泉帮自此大受打击,目前还在场面上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赵德良希望同陈运达和衷共济,这一点,唐小舟是非常清楚的。陈运达大概也明白了形势,不再摆出决一死战的姿态。对于陈运达这种配合的姿态,赵德良显然乐见其成。唐小舟甚至猜想,陈运达如果继续斗下去,赵德良可能对柳泉帮的最后堡垒陵丘动手。他之所以一直隐而不发,其实也是为了不破坏目前这个良好的局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赵德良不想在陵丘有大动作,陵丘那几个人却不懂自律,或者说,脓包毕竟捂不住,终有穿头的那一天。
脓包终有一天会烂掉,这是谁都无法改变和阻止的。但相关事件,由什么人告诉陈运达,意义肯定是不一样的。尤其不能由唐小舟出面去说。
麻烦在于,这事唐小舟无法推脱。江育奇说,由唐小舟完成此事,并不一定有错。以前,余丹鸿当秘书长,比较喜欢揽权,只要和常委们联络的事,他都揽在自己身上。照程序来看,这事由常委办来完成,是顺理成章的。唐小舟分管常委办,又参加了今天的会议,知道情况,由于需要保密的原因,由他来传达,也算是合理。
既然逃不脱,只好去干。吃过晚饭,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打电话。他的电话,是按常委的排名打的,只不过,不是从前向后的排名,而是从后向前推。常委排名,一般来说,有一些普遍规律,书记、省长、副书记这三个排名,肯定是不会变的,接下来,如果是在党代会上产生的常委,通常会按党代会通过的排名顺序。党代会之后增选的常委,则有可能排在最后。有一个例外,由中央指任的常委,其排名,通常在任命文件下达时确定。温瑞隆和江育奇没有进常委之前,依次是赵德良、陈运达、马昭武、彭清源、夏春和、军区政委、余丹鸿、丁应平、吉戎菲和杨泰丰。温瑞隆和江育奇分别进入常委之后,温瑞隆的排名往前挪了,顶替了原来余丹鸿的位置,江育奇排到了最后。江育奇已经参加了今天的会,所以,唐小舟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杨泰丰的。
纪委采取的第一次行动,已经向各位常委通报过,甚至有些常委比如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杨泰丰,参与了部分行动。因此,唐小舟通报的时候,相对较为简单。他对杨泰丰说,纪委搜查刘成雨的办公室发现重大犯罪证据。今天傍晚,赵书记、马书记、吉部长和江秘书长听取了纪委的汇报,同意纪委对刘成雨采取双规行动,并向各位常委通报。
杨泰丰对此事了解稍多,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舟。
接下来打给丁应平。丁应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说,刘成雨真的有事?这个刘成雨,记得他刚当市长的时候,我们一起在省里开会,还谈过这方面的事,大家都说,要在这方面把握好自己。
第三个电话打给温瑞隆。温瑞隆在越南,电话是方昌伦接的。方昌伦说,温省长正在谈判,现在不能接听电话。
这件事太特别,唐小舟不好告诉方昌伦,只好说,那我晚一点再给温省长电话。
温瑞隆到越南,是因为省内一家上市公司南方重机想去越南建厂。南方重机虽然是上市公司,但是由民营企业上市的,并没有国资背景,他们去越南谈判的对象,却是当地政府。南方重机的负责人找到省里,希望省政府派人前往保驾护航。对于这种纳税大户,省里非常重视,自然愿意为他们的发展助一臂之力,因此,由温瑞隆亲自领队,前往越南参与谈判。
本来,这次没有打通,晚一点再打,也不算是个事。却没想到,再晚一点,还真的成了事。
温瑞隆之后,给军区政委打电话,相对就简单得多。对于这一类事,军区政委很少过问,知道就够了。再然后是夏春和,他是纪委书记,自然有梅尚玲向他报告情况,唐小舟跳过了他,直接给彭清源打。彭清源在雍州市,主要精力放在市里,对于省里的一些情况,能不过问就不过问,尤其陵丘既是陈运达的故乡,也是他的故乡,张顺焱和刘成雨都是陈运达的人,彭清源自然不愿过多地掺和,只是稍稍了解,便挂断了电话。
最后给陈运达打电话的时候,唐小舟知道不能马虎,仔细思考了半天,还打了一个草稿,又反复设想通话的细节之后,才拨通他的电话。
唐小舟说,首长你好,我是唐小舟。
陈运达说,小舟你好,什么事?
唐小舟说,常委办有件事要向你通报,是有关刘成雨市长的。
陈运达说,刘成雨?前天不是通报过吗?
唐小舟说,是的,今天又有些新情况。
陈运达问,什么新情况?
唐小舟说,纪委在他的办公室发现了几本日记本,上面记了些东西。
听了这话,陈运达沉默了。
唐小舟不想他继续问,便说,有关日记的复印件,纪委给常委准备了一份,估计这几天会送到你那里。纪委已经决定,对刘成雨双规。
陈运达说,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打完这个电话,唐小舟确实想过再给温瑞隆打一次,仔细一想,现在时间还算早,说不定温瑞隆的活动还没有结束,再等一等也好。可就是这一等,等出了麻烦。
刘成雨的事,昨天就已经有人在传了,今天正式双规,时间应该在晚饭前后。按说,人已经被纪委控制,只是对他宣布双规,并且将他带离陵丘,消息不至于扩散,事实上,已经很多人知道了此事。几乎是唐小舟结束和陈运达通话时,便有电话打进来,询问此事。这些人都是官场中人,主要还是陵丘官场的人,和唐小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身在官场,无论唐小舟对此人有什么样的看法,表面上的关系,还是要维持的,因此,唐小舟不好太敷衍。以前,他还可以搪塞说,自己正参与赵书记的某些活动,不方便接听电话,现在他的身份变了,赵德良的很多活动,他是不必参与的,过多地撒这样的谎,很容易露馅,势必会得罪人。
之所以有那么多电话打到他这里,他也能够理解,毕竟刘成雨属于高官,他一旦出事,陵丘官场肯定发生一场地震。这场地震到底会有多大的威力,目前还难以判断。可以肯定的是,受影响的官员,一定不会少。这也是中国官场的现实,一个官员就是一条线,刘成雨一直在陵丘为官,他这条线,估计是一个长长的队伍,到底是几十人还是几百人,或者这些人中,到底哪些会受此案的牵连,目前都是未知数。之所以有那么多人给唐小舟打电话,也是想通过他探听一些内幕消息,以便自己应对。
唐小舟暗想,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怎么应对?要应对,你也早点下手。
对于这些电话,唐小舟不得不虚与委蛇,既不能说完全不知道,也不能说得太清楚。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到底从哪里透露出去的。如果是从某个常委那里透露的,他又对人家说不知道情况,同样就露馅了。他既然能给常委打电话通报此事,会完全不了解情况?谁都知道他在说假话。何况,刘成雨被双规的消息,就算不会公开见报,也会内部通报,至少需要通报陵丘市委。不需要两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全省,他现在对此保密,也没有必要。
应付这类电话,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得调动起所有的精神,仔细考虑所说的每一句话。唐小舟心里很烦,很想关掉手机,又不能这样干。他现在算是省委办公厅的重要领导了,又是常委办的负责人,电话需要绝对保持畅通。因此,他无论走到哪里,随时都带着充电器。
这些打电话的人中,有原陵峒县委书记卿志伍。卿志伍在陵峒县搞了很长时间,一直提不起来。可县委书记毕竟是有任期的,他不可能长期搞下去。处于他这种职位,再往上提,就是副厅,必须省里通过。但是,省委常委会多次讨论干部时,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的提名被否定,陵丘市只好将他安排在政府办当主任。
卿志伍和刘成雨的渊源很深。卿志伍曾经是陈运达的秘书,而刘成雨是陈运达当县长时的府办副主任,也可说是陈运达的秘书。当初陈运达之所以把卿志伍安排在陵峒,也是考虑到,希望卿志伍加强刘成雨的力量。卿志伍离开陈运达下去时是副县长,其后升任常务副县长、县长,走得很顺。但是,当了县长之后,就不那么顺了,县长当了八年,才升任县委书记。
早有消息说,陈运达的理想状态,是让张顺焱到省里来当副省长,刘成雨接任市委书记,卿志伍升任副市长,然后常务副市长。可是,这个目标努力了好多年,无论是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还是现任省委书记赵德良,对于陵丘这块地盘,都是高度警惕,轻易不肯有任何动作。这几个人的升迁美梦,也就因此搁浅。
卿志伍在电话中问唐小舟,刘市长的事是真的吗?
唐小舟说,基本属实吧。
卿志伍又问,受贿吗?
唐小舟说,具体案情,我还不是太清楚,有没有受贿,我就更不知道了。但这次的事,好像与女人有关。唐小舟怕他深入地问下去,自己不方便应答,便想找个话来塞他,说,有个女人说和他生了个女儿,你听说过吗?
卿志伍说,那个女人我见过,那是个烂货。那个孩子估计是她和哪个野男人生的,想来讹刘市长。就因为这个把他双规了?那也太儿戏了吧。
唐小舟原本不想谈得太多,见卿志伍有兴趣谈郭丽华的话题,便说,你对那个女人的情况很熟悉?
卿志伍说,她找到办公室,是我负责接待的。我当时给她提了一个建议,让她去做DNA,她拒绝了。她一拒绝,我就知道这事准是假的,一捅就穿。
唐小舟说,她拒绝了?如果拒绝做DNA,还有什么办法证实那个孩子是刘市长的?
卿志伍说,她心里有数,肯定不能做DNA,所以找理由说,我不相信你们政府,你们官官相护。这么一件事,省里就双规了刘市长,有点太过了吧。
唐小舟说,也许还有别的事吧,估计省里也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采取措施。上次新民路拆迁的事,社会上不是传说,他和金信集团有特别交易吗?我这里听到一些说法,说他不是陵丘人民的市长,而是金信集团的市长,只为金信集团谋利益。
卿志伍说,刘市长和金信集团董事长王橙的关系很好是不错,可是,把新民路工程交给金信集团,也不是刘市长一个人的决定,是市委定下来的啊。新民路是老城区,房屋低矮破败,火险隐患很大,市里早就列入旧城改造计划,只不过涉及面太广,动用资金太大,没法动。不是金信集团,根本没有那么强的实力接手。雍州市的旧城改造项目就是个教训,最后搞成了烂尾楼,不也是指定兆元集团接手吗?
唐小舟说,这些事,我也只是听说,具体情况,还不是太清楚。你也知道我的性格,这种事,我一般不愿掺和。我建议你老兄也离远一点。省里既然下了决心,事情恐怕就不会简单,惹火烧身就犯不着了。
卿志伍说,那是那是,我们不是朋友吗?所以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唐小舟暗想,我和你是什么朋友?只不过上次的矿难事件,接触过几次而已。上次的矿难事件,你小子逃过一劫是你运气。这次刘成雨事件,就看你涉足多深了。
都说在中国当官是个高危行业,危在哪里?危在你必须跟定一条线。如果你跟的是像赵德良这种不为个人谋私利的线,那是你不知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像赵德良这类官员可遇不可求,相当一部分官员,在他们跟线的时候,早已经向前伸出了一只脚。如果不伸这只脚,他们踏不上那条线。因为伸出的这只脚,他们不得不伸出另一只脚,没有入账又哪有出账?为了讨好线上官员,他不得不送,送了之后,便要想办法捞回。这种事,大概和搞婚外情一样,第一次做的时候,吓得要死,这也担心那也担心,睡着了都会被梦吓醒。做的次数多了,心理底线就不存在了,胆子也就越来越大。
是人都好色,是人也都贪财。这种本性是否成为惯性,只在于风险评估的结果。风险如果远远大于收益,肯定没人去干。相反,收益如果远远大于风险,甚至表面上看去,只要你做得好,根本就不存在风险,就会趋之若鹜。
唐小舟很理解某些人的心理,刘成雨跟定的是陈运达,到了陈运达这种地位,风险基本上没有了,即使有,以陈运达的政治智慧,大概也可以消弭于无形。既然如此,跟定陈运达,风险自然也是最小的。
可世上的事,不能这样推论。不怕一万,也还有万一的时候,市级和县级,又是腐败案高发地带,除非你早已经把自己打造成绝缘体,否则,任何侥幸,都有可能令你万劫不复。
和这些电话纠缠的时间太长了,唐小舟要集中全部心智应付这些人,竟然把一件重要的事,忘到了脑后。可他不知道,方昌伦向温瑞隆进行了报告,说是唐小舟有电话找他,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说是晚一点再打过来。温瑞隆意识到,如果不是为了公事,唐小舟大概不会说晚一点再打过来的话,或者事情不那么重要,他会直接告诉方昌伦,再由方昌伦转告。既然有了这样的前提,说明这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而唐小舟既代表着常委办,又代表着赵德良。温瑞隆身在国外,不明白省内的情况,只好等。
那边的情况,唐小舟自然不知道,他还在一门心思应付那些电话,等那些电话轰炸稍稍弱一点,他看看时间不早了,离开办公室,驾车回家,把这件事完全忘了。
第二天上班,江育奇给唐小舟打来电话,问他,昨天你没有向瑞隆省长通报吗?
听到这话,唐小舟才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了。他连忙说,我打过电话,当时,瑞隆省长在越南谈很重要的事,我又不好告诉方昌伦,想着晚一点给他打电话,结果事一多,没顾上。
江育奇显得有点恼火,说,小舟啊,你也在办公厅干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常委办的事,任何小事都是大事。你对瑞隆省长说,晚一点给他打电话,结果,他晚上一直等你的电话。
唐小舟只好一个劲地检讨,同时也知道,这次错得离谱,和温瑞隆的关系,恐怕会更进一步拉远了。
挂断江育奇的电话,立即拨打温瑞隆的手机,仍然是方昌伦接的。
方昌伦说,温省长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现在正由越南方面相关人员陪同参观,不能接听电话。
唐小舟也知道,这个道歉电话,是很难让温瑞隆接到了,他只好向方昌伦解释,并且表示道歉之意。他相信方昌伦一定会转达,至于温瑞隆是否接受,他就完全没有概念了。
在官场走动,一个微小的细节都不能马虎,一旦出错,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个教训,实在是太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