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四章
驻京办主任王丽媛带着驻京办的相关人员在站台迎接。因为人多,驻京办开来了好多辆车,但能直接开上站台的,省驻京办只有一辆车,王丽媛把市驻京办的一辆车也调了过来,赵德良和温瑞隆坐了省驻京办的车,杨厚明和刘茗钰上了市里的车,其他人,只好步行出站,坐外面的考斯特。
到达驻京办以后,雍州市的相关人员乘市驻京办的车离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进入房间。曹能宪和肖斯言也随后进来。曹能宪是舒彦的丈夫,舒彦帮过唐小舟不少忙,唐小舟自然对他热情。肖斯言曾和唐小舟一样,都是二号首长,后来因为唐小舟暗中相帮,去了乡镇企业局,成了曹能宪的手下。这两个人,都是唐小舟最特殊的关系,他立即迎着两人。
赵德良正准备进卫生间,见到两人,说,能宪和斯言来了?小舟,你请能宪厅长和斯言坐,我洗一下。
赵德良显然不是洗一下,他早晨有洗澡的习惯。洗过澡,又由唐小舟替他吹了头发,赵德良出来同曹能宪以及肖斯言相见。
曹能宪说,今天的具体安排,我们想向赵书记汇报一下。
赵德良坐下来,说,我正好要问你,你说吧。
曹能宪并没有自己说,这件事由肖斯言一手操办,他将这个机会给了肖斯言。
肖斯言介绍说,请来的专家一共有九名,昨天早晨之前已经住进这里。昨天上午,主要由我以及乡镇企业局的同志向专家介绍了江南省的一些情况,下午由专家们坐下来进行了一场讨论。
赵德良问,专家们都有些什么说法?
肖斯言说,专家们很兴奋。他们说,我们国家现在突显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主要是发展中的问题,或者说,经济的快速发展,显现了机制配套上的落后和粗放。此外,还有决策导致的某种偏向。比如强调经济指标,直接导致了各地一窝风地追求招商引资以及上大项目,对中小企业尤其是乡镇民营企业的扶持培养被轻视。江南省能把农业问题摆到产业发展的层面进行战略规划,显示了江南省委的务实和理性。
赵德良说,机制配套的落后和粗放,这个说法很好。
曹能宪说,等一下专家们下来吃早餐,赵书记是现在就和他们见一下,还是……
赵德良说,你和厚明副省长去陪一陪吧,中午我再陪他们。
曹能宪和肖斯言起身告辞,唐小舟陪赵德良下楼早餐。赵德良的早餐安排在单间,温瑞隆早已经到了,等在那里,王丽媛在一旁服务。赵德良坐下来,见唐小舟还站在那里,说,小舟,坐下来一起吃。又问温瑞隆,小方呢?王丽媛说,他在大厅里吃。
唐小舟之所以站在那里,也是这个原因。温瑞隆和方昌伦之间,显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这体现了一个领导人的风格。唐小舟和赵德良之间更亲近随和一些,但现在他如果坐下来一起吃,可能引起温瑞隆的反感。
王丽媛说,唐处,赵书记叫你坐呢。
唐小舟看了王丽媛一眼,在最下面的位置坐下来。王丽媛替赵德良和温瑞隆分别舀了白粥之后,替唐小舟也舀了一碗。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果然是个人精,她显然看透了自己刚才不好落座的尴尬,出言相帮的时候,并不说唐处你请坐,而是说赵书记叫你坐。这句话,不光解了他的围,也是将赵德良的话强调了一遍,说给温瑞隆听的。
欢迎仪式是座谈会的形式,大家围着椭圆会议桌,官员们以赵德良为中心坐在一边,专家们坐在对面。
唐小舟并没有参会,把赵德良安顿好后,他便离开了会议室,准备到隔壁的休息室。刚出门,王丽媛已经迎在门外,对他说,唐处,给你安排个房间休息一下?唐小舟说,好。王丽媛将他带到一间小会客室,里面只有两张单人沙发和摆成U形的一套组合沙发。王丽媛请唐小舟坐下,替他沏上茶。
唐小舟说,丽媛姐,你有事去忙吧。
王丽媛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说,我能忙什么?我的职责就是替首长服好务。
唐小舟说,首长都在隔壁。
王丽媛说,你就是我的首长啊。你帮了我的大忙,我要感谢你。
唐小舟说,我帮了你什么忙?我哪里帮你的忙了?
王丽媛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唐小舟明白王丽媛的意思,这次换届,驻京办也进行了大调整,雷主任被调回了江南省,王丽媛接任驻京办主任。王丽媛认为,之所以有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说了话。
唐小舟说,丽媛姐,你别想太多。这次能解决你的事,完全是因为你的工作做得好,而且资历摆在那里,与我没有关系。
王丽媛说,你这是不给我机会。
唐小舟说,每次来京,你照顾得这么好。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王丽媛说,那都是我应该的,我是你姐嘛。
唐小舟说,这就对了,姐弟之间,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王丽媛说,那好,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先出去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我随时听从召唤。
王丽媛离开之后,唐小舟给刘朔雯打了个电话。武蒙的位置特殊,全国各省,想走他的门子的人,不知有多少,正门肯定是走不进的,武蒙不会轻易放你进去,也难得有合适的时间。但走关系并非只有一个门,正门走不通,还有后门侧门偏门。刘朔雯就是武蒙的后门,只要刘朔雯的手稍稍松一点,钞票就会像水一样流进她的家。刘朔雯这扇门,也一样不会轻易打开,这就像高水位的闸门,即使只开了一条缝,也难免被巨大的水压完全冲开。武蒙对自己的期望很高,绝对不肯在这类小事上出问题。刘朔雯也要配合老公,但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找武蒙走门子的,通常有相当高的职务,希望通过武蒙在升职或者其他方面,替他周旋。如果没点分量的人,武蒙大概也不会搭理。维护社会关系是需要成本的,花很多的时间成本去维护一些意义不大的社会关系,不仅仅是资源浪费,更是生命浪费。唐小舟不清楚武蒙认识多少像他这样低级别的官员,估计不会太多。同时,唐小舟也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够出入武蒙家,和他称兄道弟,很可能与复旦毕业生以及省委书记秘书有关系。既然如此,他就一定要趁着还有机会,好好地发展这一关系。
刘朔雯非常热情,接起电话说,小舟你好,来北京了吗?
唐小舟说,你好,雯姐,我今天刚到北京。
刘朔雯说,真是不巧,武蒙最近不在北京,去海南了。
唐小舟说,蒙哥是个大忙人,他忙他的。我请姐小喝一杯,成不?
刘朔雯问?啥时候?
唐小舟说,就今晚。
刘朔雯说,今晚不行,我有事儿。
两种可能,真有事或者明知唐小舟要给她送礼,以此回绝。对于官员来说,不给别人送礼的机会,其实也是不给自己收礼的机会。人家礼送到了家里,要拒绝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伤了彼此的感情,又让自己的物欲经受了考验。
可唐小舟的礼已经带来了,不可能再带回去。他还不能等明天或者后天,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在北京是否能有机会自由活动。但刘朔雯已经将路堵死,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上午的活动结束,江南省设宴招待专家们,觥筹交错,场面热烈。宴后,由曹能宪和肖斯言陪着专家们去首都机场,副省长杨厚明送行,规格相当高。下午,赵德良和雍州市的项目代表团开会,听取他们的汇报,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晚上,赵德良要和雍州市的同志一起吃饭,吃过饭后将回家。唐小舟向赵德良说明了要去拜访刘朔雯,因此没和他们一起吃饭,独自在外面解决之后,来到刘朔雯所住的小区。
刘朔雯的家在三十一楼,唐小舟在楼下按门铃,没有反应,说明她晚上有事是真的。唐小舟只能在楼下等。楼下没有座位,老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又担心引起保安的怀疑,唐小舟只好在刘朔雯家那幢楼以及大门之间来回走动。好在他带的东西并不重,否则,这么走几个小时,还真是一件苦事。
让他略感安慰的是,不断有电话来,站在一旁边接听电话,既可以减少保安的怀疑,也可以不必持续走动。
电话接了无数个,值得一说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其中有一个是池仁纲打来的。唐小舟不太喜欢这个人,自己暗示他,叫他不要再发那个官员日记了,也不知真的不是他写的,还是他完全不当一回事,日记仍然在发,只是刊发的频率有所减少。上次常委会上,马昭武有让他担任党校常务副校长的动议,消息肯定传到了他那里,他又开始活跃起来。唐小舟听说,池仁纲家里,再一次门庭若市,几乎每天都有人请他吃饭,排着队,甚至有人夸张地说,池仁纲的晚餐,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
唐小舟虽然不喜欢池仁纲,却也知道,这种人自己得罪不起,哪怕不喜欢他,也要接他的电话。
池仁纲在电话里说,小舟,要不要我出面约一下武蒙?
听到这话,唐小舟心里不爽。这个池仁纲,以为人家武蒙是他的秘书啊?他想约武蒙,就能约得上?唐小舟原想说,好哇,我正有些事想拜访一下武蒙。他如果约不上武蒙,以后也不敢大包大揽了吧。转而一想,他就是这么个人,这方面他是不可能有记性的,下次,还一定会打着武蒙的招牌。再说,自己如果答应他出面约武蒙,他也根本不可能直接与武蒙通电话,途径只可能像自己一样,将电话打给刘朔雯。刘朔雯接到电话,一定会反感,认为唐小舟不会办事。
唐小舟说,算了。这次可能没有时间,下次吧。
接着,池仁纲打听下次常委会的时间。唐小舟想,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吧。是不是有点急不可耐了?常委会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例会,一是临时常委会。临时常委会处理的通常都是突发性的重大的问题,党校班子这样的问题,上临时常委会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如果上例会的话,例会需要讨论的事特别多,党校班子这样的话题,是否排得上或者什么时候才能排得上,很难说。
唐小舟说,这次赵书记回去,就要开例会。办公厅这几天就会发通知吧。
唐小舟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池仁纲却不甘心,进一步追问,说,赵书记有没有透露,党校班子的事,这一次能不能上会?唐小舟哭笑不得。这个池仁纲,怎么像孩子一样,捧着块热糍粑就过不了年三十夜?
他懒得和池仁纲多说,回道,我有电话进来了,再聊。
确实有电话进来,同样是一个不太想接的电话。电话是吴三友打来的,唐小舟正闲着,也就接起了他的电话。吴三友说,首长在哪里?能出来坐坐不?
唐小舟说,好哇。我说地方?
吴三友顺竿子往上爬,说,你说吧,我保证半个小时赶到。
唐小舟说,后海的酒吧一条街,怎么样?
如果不是时机特殊,唐小舟可不敢跟吴三友开这种玩笑。这是一个给根丝线,他都敢往上爬的人。唐小舟说这话如果是在上午甚至下午,他一定有办法赶到北京来。去年就有一次类似的经历,唐小舟陪赵德良在香港短期逗留,接到吴三友的电话,唐小舟认为吴三友根本不可能由岳衡飞香港,便开玩笑说,好哇,你来吧,我们在维多利亚港找个地方喝咖啡。让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他接到了吴三友的电话,真的到了维多利亚港。
吴三友知道,此时赶到北京已经不可能,立即转了话,说,首长这是不给我机会嘛。等我啥时候买了私人飞机,一定赴你的约。
唐小舟说,那就等你买了私人飞机再说。
吴三友又道,首长什么时候回雍州?我替你接风。
唐小舟说,少在这里虚情假意,说吧,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吴三友说,没事就不能给首长打个电话,联络一下感情?
唐小舟太清楚吴三友了,说,没事我就挂了,我这里正忙呢。
吴三友自然不肯让他立即挂上,说,首长别这么急嘛,是不是哪个美妹等着首长送温暖?
唐小舟说,你有屁就快点放。
吴三友说,撤县建区的事,首长是不是出个面?
唐小舟说,我就搞不懂了。撤县建区跟你有什么关系?岳衡县现在是正处级,一旦撤县建区,有可能升格为副厅级。人家想都想不到的好事,谁脑子进水了,这样的事也要阻止?
吴三友说,首长批评得对,是我的脑子进水了。水是什么?水是钱嘛。雍康酒业虽然是在省里注册的公司,可也在县里纳税啊。撤县建区,我就要在市里纳税了。
唐小舟说,在哪里纳税,不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纳税吗?
吴三友咳咳一笑,说,县里和市里,那还是有点不同吧。
唐小舟明白了,难怪吴三友上蹿下跳,原来还是一个利字。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你一个雍康酒业,省里重点企业,中国知名品牌,为国家税收做点贡献,难道不应该?人家几千元工资,还要缴纳个人所得税呢,你一年收入几千万甚至更多,纳那点税,还要斤斤计较,器局实在是太小。器局决定广度,思维决定高度。这样一个人,能把企业做到什么样的高度,实在很难说。
唐小舟说,这事,你找我没用,建议你还是找市里吧。说过之后,也不等他回应,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看短信。短信有一大堆,其中有好几个女人的短信,有颜昕茹的,有冷雅馨的,有林椰的,也有徐雅宫的,甚至还有孔思勤的。
颜昕茹的短信一如既往,发一个黄段子。冷雅馨每天会给他发好几条短信,一直都是自己日常的一些小事。
林椰的短信有些内容,说党校都在传说,陆晓乘有可能失去现在的职务,学员们争相巴结池仁纲。好几个同学拉她去给池仁纲送礼。唐小舟明白她的意思,池仁纲到处说自己和中央某某重要领导人关系如何如何,让人觉得他就是一棵大树,所有官场中人,都想找到一根绳子,向这棵大树攀上去。唐小舟回复说,他是党校的领导,又不是你们的市长市委书记,你犯得着巴结他吗?
复过这条,接着往下翻,看到徐雅宫和孔思勤的名字排在一起。
看到孔思勤的名字,唐小舟发了一会儿愣。去年底,孔思勤毫无征兆地突然结婚,甚至没有给他发一张请柬。唐小舟知道,她是伤心了,急于通过某种形式摆脱情感困扰。唐小舟原以为,他和孔思勤之间,只不过是一场谁都明白过程和结局的游戏,那件事发生后,他才意识到,这丫头对自己用情很深,受伤亦很重,才会想到用婚姻的方式疗伤。既然如此,他只能寄希望于孔思勤尽快将伤疗好。不记得是几天后,唐小舟进入办公室,见办公桌上有一个包装精美的透明小包,里面是一包喜糖和一盒香烟。他立即想到,孔思勤的婚假结束来上班了,这包喜糖,一定是她趁着打扫卫生放进来的。唐小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此事,看到喜糖的时候,他的心还是紧紧地缩了一下,有疼痛的感觉。
一直捱到下午,唐小舟才找了个机会进入孔思勤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唐小舟说,小孔,祝贺你。孔思勤看了唐小舟一眼,又将眼皮耷下,轻轻说了声谢谢老板。一个同事说,唐处,你怎么酸酸的?唐小舟说,美女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我当然酸。
此后,唐小舟偶尔会见到孔思勤,如果是单独相见,孔思勤往往一低头走开,装着没看见一般。若是有别人在场,她会轻轻地问一声好,倒也不显得异样。只有唐小舟明白,无论是他还是她,心里有些东西挥之不去。
这是近半年来收到的第一个短信,他很好奇,不知道她会在短信里说些什么。
他将短信打开,竟然是一句简单的话,明天北京要降温,注意加衣服。
这句话就像打开闸门的钥匙,某种情愫如水一般喷薄。他十分冲动,恨不得立即飞回雍州去找她。挣扎了半天,他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再看徐雅宫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在哪里?
唐小舟回复:在外面。你呢?
徐雅宫说,在红杉树酒店1236房间。
唐小舟明白了。上午的活动结束,记者们有的乘飞机有的乘火车返回,徐雅宫却留了下来,并且离开江南饭店,去外面登记了一个房间。显然,她知道驻京办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留在那里,唐小舟一定不肯去房间见她。这个女人越来越熟悉这个社会了。
唐小舟说,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徐雅宫说,我会等你。
唐小舟不知该怎样回复,正犹豫,又有一条短信进来,说,我们已经好长时间不在一起了,错过了今天的机会,下次又不知会是什么时候。我想你。
看到这句话,唐小舟异常冲动。自从唐小枚闹事,孔思勤结婚,唐小舟开始反思自己的私生活,半年多过去,他再没有接触过任何女人,包括徐雅宫。这可以说是一次极好的机会,他能感觉到自己强烈的需要。
经过一番痛苦的斗争,他回了几个字:知道了,看办事情况再定。
刘朔雯回来了。其时,唐小舟已经转到刘朔雯家楼下,接了一个电话,又复了一个短信,正准备沿原路再走一趟,见迎面有一个女人推着超市使用的那种购物车走过来。灯光不是太强,又是侧光,脸部看上去很模糊,加上购物车较高,遮住了她大半身子,唐小舟一时未能认出她。反倒是唐小舟所处的位置,恰好正对着光源,他迎着刘朔雯走过去,刘朔雯先认出了他。
刘朔雯说,小舟,你怎么在这里?
唐小舟心中惊喜,说,雯姐,我在等你啊。
刘朔雯带点嗔怪地说,你傻啊。又说,你等了很长时间?
唐小舟不回答她,而是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车。推着往前走的时候,注意看了看,里面全都是日常用品,诸如食用油、卫生纸之类。唐小舟将车子推到楼梯口,刘朔雯输入密码打开门。唐小舟将所有的物品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提在手上,随着刘朔雯跨进去,又进入电梯。
时间已晚,电梯使用率低,只有他们两人。在任意一个狭小空间里停留,哪怕仅仅只是几十秒钟,彼此不说话,那种尴尬,很可能影响巨大。而这种很容易让人尴尬的空间,一是电梯里,二是小汽车里。
唐小舟正准备说话,刘朔雯先说了。她说,小舟,你干这个工作几年了?
唐小舟说,刚刚三年。
刘朔雯说,只三年吗?我以为已经很长时间了。
唐小舟说,这说明我们姐弟有缘不是?
刘朔雯说,怎么样?三年一个台阶,要不要我们给江南省打个招呼?
唐小舟连忙说,谢谢,姐,不用了。
刘朔雯说,你甭客气。如果需要就直说。
唐小舟说,姐如果想帮我,等我有需要的时候,向姐要个大的。现在吧,咱就不要了。
这话,唐小舟是半真半假,半真诚半玩笑。
出电梯前,刘朔雯对唐小舟说,好,如果姐能帮得上,到时候就帮你个大的,帮不上,你可别怨姐。
唐小舟提着东西,跟在刘朔雯后面走向她的家门,嘴里说,怎么会怨?你是我姐啊。
进门后,刘朔雯先关了门,又拿出拖鞋给唐小舟。唐小舟并没有立即换鞋,而是弯下腰来,摆放刘朔雯的那些物品。刘朔雯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物品,正要转身去存放,唐小舟却拿着自己带来的那只包,说,姐,我给我蒙哥带了两瓶酒。
听说带了两瓶酒,刘朔雯立即停下来,伸出一只手,做出制止动作。说,小舟,这个可不行,你蒙哥特别叮嘱过,咱可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唐小舟自然知道武蒙的规矩,也清楚武蒙和刘朔雯的为人,如果真的坏了他们的规矩,他们是可以将你轰出家门的。他们有这样的底气,也确实是这样干的。唐小舟深知这一点,才会在礼品上极尽心思。他说,姐,你放心,这两瓶酒不值钱,普通的白酒。
刘朔雯看了一眼唐小舟拿出的两瓶酒,用普通白纸包着的,纸显得有些年头,带点黄色。她问,这酒怎么连包装都没有?
唐小舟说,这就是包装啊。因为不是什么知名的牌子,所以才会这么简单地包装。
唐小舟说得轻描淡写,事实上,这两瓶酒的来历,就远不是这么轻描淡写了。
给人送礼是一门大学问,仅仅是送酒的学问,就是奥妙无穷。唐小舟的身边,有很多秘书喜欢收藏酒。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收藏爱好,而是因为有些酒很值钱,比如洋酒中的路易十三什么的,那就不是酒,而是液体黄金。波尔多红酒中的拉菲,也是贵得吓人,这种酒,通常是买的人不喝,喝的人不买。秘书们收到这种礼物,也不一定自己喝,要么拿去变现,要么转送给了更高级别的人。
唐小舟要给武蒙送酒,绝对不能送这类酒,一旦被拒绝,下次就没有机会了。他要送的酒,一定是价格很便宜,却又非同一般的酒。比如他这次送出的两瓶酒,产地是贵州的茅台镇,生产的时间,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这两瓶酒,有三个特别之处,第一,六十年代是中国的灾难之年,白酒生产受到严格控制,产量极少。第二,四十年时间,让一瓶最普通的酒,也变得不普通起来。最近一些著名白酒厂家推出的年份酒,其实都是用基酒勾兑的,一年的价值,差不多一百元。也就是说,这两瓶酒,就算当年是零价格,现在应该也值得四千多元。第三,当年,茅台镇有很多生产白酒的厂家,其酒的品质,和后来的茅台相差并不是太大。只不过,茅台出名了,或者将其他厂家兼并,或者将其他厂家挤垮。唐小舟送出的这两瓶酒,就是一家已经垮掉的厂家生产的,这种酒,属于绝品。
这样两瓶酒,当年的价格还不足五元钱。就算是几十年后的今天,唐小舟托人四处搜罗这种酒,每瓶只不过三百多元。另一方面,如果拿这种酒招待特别的客人,意义就不同了,物以稀为贵嘛。
刘朔雯是否完全不清楚这两瓶酒的特殊意义,唐小舟不知道。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刘朔雯没有任何顾虑地收下了这两瓶酒。
就在她放好东西,准备给唐小舟倒茶的时候,唐小舟又拿出了另一件东西,说,姐,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也是给我蒙哥的。
刘朔雯看了一下,见唐小舟手上拿着一张折叠的纸,看上去,应该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便问,那是什么?
唐小舟说,前不久,画家秦臻先生到江南,我负责接待他,临走的时候,他说要送给我一幅画。我想,这东西我不懂。不过,蒙哥是懂的。我就要他给蒙哥画了一幅。
刘朔雯立即向后退了一步,说,我听说秦臻的画很值钱的,这个我不能要。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也不懂。我问过秦老先生,他说,他的画没那么值钱,主要是媒体在炒这件事。还有,画作也分成品和半成品,一般中国画家,作品都是和装裱联系在一起的,只有装裱完成,才能算是成品。这幅画,没有装裱的,算是未完成之作,他自己也说过,这只是玩味之作,不值钱的。
这就是唐小舟的精细之处。如今的人们,用画作送礼,所送一定是古画,至少也是清代或者民国的。古画之中,普通人画的,一定没人要,因为那不是艺术品,有名气者的作品,一是难以谋到,二是价格不菲。名人字画,别说送的时候人家是否敢要,要了之后,留在家里也是定时炸弹。将来某一天,某人出事了,这样一幅画,就会成为纪委的线索,追到送画者头上,前程就毁了。
唐小舟独辟蹊径,将目光盯在今人的作品上面。今人的作品,价格差别非常之大,那些极其著名的,一幅画或许能卖几十万美元,中等的,也有好几万美元。当然,还有些能够卖出几千美元的。无论哪种画,一旦以美元为计量单位,那就具有了较高的收藏价值。另一方面,今人的画,毕竟更容易得到,你既可能是通过市场买来的,也可能是某个艺术家送给你的,尤其是这画没有装裱的情况下,纪委大概也不会认为这是成品,尤其不太可能认定是贿品。
为此,唐小舟委托梁立柚和程青。恰逢全国文代会,两人出面联系,赞助了一次活动。这次活动,当然也不全是程青出钱,唐小舟拉了些雍籍企业家,将这些艺术家拉到一处风景名圣之地,搞了一天笔会。笔会上生产的作品,自然就由组织者共同所有,企业家们拿走了一批,梁立柚和程青也获得了一部分,唐小舟也得到了一部分。
梁立柚和程青他们得到那些画作之后,立即拿去装裱了。唐小舟却没有这样干,与这些画作相比,装裱只是小钱,一旦装裱完成,所有画作也就变成了成品,有价了。唐小舟不装裱,画作就是半成品,是没有价格的。这样的东西,更适合送礼。
刘朔雯收下画作之后,给唐小舟沏茶。唐小舟端起来,小小地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说,我听说,蒙哥这次有希望?
刘朔雯说,好像有这么点意思,但还难说。
唐小舟想,像武蒙这种地位,迟早会下去的。既然刘朔雯这样说,那就是今年的事了。再深入的话,自然不能问,就算问了,刘朔雯也不一定说,反倒落下个不会事的印象。他于是转了一个话题,说,池校长的事,最近可能解决。
刘朔雯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唐小舟又补了一句,可能在党校内部解决吧。
刘朔雯说,上次的事,也怪他自己。又说,人和人真是不一样,你比他年轻好多,政治上却比他成熟得多。
唐小舟说,那是因为我有赵书记这个好老师,还有一个好哥哥,一个好姐姐。
刘朔雯说,就你会说话。
唐小舟说,我说的是事实啊,蒙哥和雯姐对我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刘朔雯说,我们能帮你什么?倒是赵书记,上面对他的看法很好,又那么年轻。
唐小舟说,对了,不知道蒙哥什么时候有时间?赵书记说,好久没见到蒙哥了,很想念他,想请他吃个饭。
刘朔雯自然明白话意,说,他最近在下面跑得比较多,时间不好定。等他有了时间,我再和你联系。
闲话了几句,唐小舟不便久留,起身告辞。刘朔雯送他出门。临别前,她问,你跟姐说实话,真的不要我们跟赵书记提一提?
唐小舟说,谢谢姐,真的不需要。
刘朔雯又问,是不是赵书记有安排?
唐小舟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想,毕竟我才干了三年,时间有点短了。
刘朔雯说,好,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