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二章
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点。明天要去雷江参加他们的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启动仪式,唐小舟不想再去见秋月婷了。即使不去,还是要打声招呼,尤其他没有搞清楚,晚上的安排,是否与明天的活动有关?如果是钟绍基授意,秋月婷出面的话,即使再晚,也要去会一会他们。
拿起电话,拨通了秋月婷的手机。让唐小舟惊讶的是,秋月婷仍然留在喜来登三十八楼。唐小舟问她和谁在一起,她竟然说,一个人。
她一个人在那里,显然是等他。他不想去都不行了。
赶到喜来登三十八楼,确实只有秋月婷一个人。她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水是满的,颜色非常深,接近黑色了。唐小舟暗自一惊,看来,秋月婷一直在这里等他,似乎准备一直等下去。
唐小舟说,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秋月婷说,好久没有这样清静了,坐在这里休息一下也好。又说,这壶茶泡的时间太长了,我叫服务员来换一壶。
唐小舟说,别忙了,都这么晚了,我们先说事。
秋月婷坚持要换茶。唐小舟知道再客气就假了,没有阻止。服务员换茶期间,两人坐在那里说话。秋月婷问,徐易江在你那里怎么样?
唐小舟看了一眼秋月婷,见她的表情平淡,似乎并不真是关心徐易江。官场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是不适宜的。唐小舟随意地答说,赵书记明天去雷江,我把他也叫上了。
秋月婷说,谢谢你给了他那么多机会。
唐小舟并不认为秋月婷是想和自己谈徐易江,也不认为秋月婷真的非常关心徐易江的进步。秋月婷表示感谢之后,唐小舟没有往下接。服务员送新茶过来,他端起茶壶,分别给自己和秋月婷倒了茶。秋月婷说了声谢谢,话题又跳了。
这次跳到赵普身上。唐小舟心中暗自愣了一下,难道赵普在司法厅出了什么事?不然,她为什么这么郑重其事?赵普进入司法厅,唐小舟出过面,此人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事后,他也没有过问。假如赵普真在司法厅闹出点响动来,他恐怕也不能袖手旁观。然而,秋月婷并没有在这个话题停留,说过赵普,又问起唐小舟个人的一些情况,先问他的父亲目前怎么样。唐小舟说,车祸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有一只手始终不灵活,和以前是完全没法比了。又问唐成蹊。唐成蹊已经升入县实验中学,总体情况还不错,唯一的麻烦在于她常常想妈妈,已经闹过很多次。
秋月婷问过唐成蹊,又问唐小舟的感情生活。唐小舟说,接触过几个,因为太忙,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恋爱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时间成本巨大。到了一定年龄并且有一定事业基础的人,最难支付的是时间成本。秋月婷又问起上次那个女人告状的事,这事闹得响动很大,整个江南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直到现在,这件事,还常常是酒席上的话题。闹了一段时间之后,再没有了那个人的消息,唐小舟想,她可能也就是闹一闹,出一口气,见没什么效果,放弃了。
秋月婷说,过去,这类生活作风问题抓得很紧,哪怕小事也会大处理。现在不再是问题了,官场男人,如果没有几个女人,倒像不正常一样。有些人甚至明目张胆地把二奶三奶带在身边,出去旅游啊,和朋友一起吃饭啊。成了一种炫耀。
唐小舟暗想,不仅仅是官场男人吧,很多官场女人也这样干。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当一部分官场女人之所以能够混得很好,恰恰是拿这方面进行资源置换的结果。女色似乎是官场通用货币,从古至今,莫不如此。这个话题,唐小舟不敢往下接,怎么接,都可能是尴尬。
果然,秋月婷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又转了,问他,你上次去雷江是什么时候?
唐小舟说,上个星期回去看成蹊,从雷江转了一圈。
秋月婷又问,你没听说什么吗?
唐小舟意识到,秋月婷绕了一大圈,主攻点还是在雷江,在钟绍基,或者说在雷江官场的某种传说。对于这个问题,唐小舟没法回答。上周去雷江,是因为冯海波陈志光希望他出面跑一跑与雷东公路有关的事。这条公路,由冯海波和陈志光构想,最初只考虑建一条县内公路,后来由唐小舟出面,才完成了省级公路立项。偶尔,这条路的某些事需要协调,还会找唐小舟出面。这次,除了雷东公路,确实没有谈别的。但这次没谈,不等于以前没谈或者以后没谈。雷江毕竟是唐小舟的家乡,向他提供消息的人特别多,消息渠道比任何一个地区都通畅。雷江有什么事,他基本能够在第一时间知道。
秋月婷的语气神态,让唐小舟心中轻轻抖了一下。他问,你指什么?
秋月婷说,你知道一个叫蓝智蒙的人吗?
这次,唐小舟的心就不是轻轻地抖了一下,而是猛地抖了一下。
蓝智蒙这个人,唐小舟不仅听说,而且熟悉。唐小舟还在日报当记者的时候,蓝智蒙就是岳衡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曾数次同桌吃饭。两人虽然见过很多次,唐小舟对蓝智蒙的印象非常深刻,蓝智蒙却一直没有记住唐小舟。直到唐小舟当了首长秘书,蓝智蒙已经是江南省最大的园林工程公司老板,蓝智蒙才突然将以前所有的记忆捡了回来。
唐小舟说,认识啊,我认识她比较早,那时,她还不叫蓝智蒙,而叫蓝智儿。
多余的话,唐小舟自然不好说。身在高层,他听到的事,比别人要多。蓝智蒙最初的名字,就叫蓝智蒙,后来当主持人,觉得这个名字难记,改成蓝智儿,再后来,当了老板,又改回蓝智蒙了。去年副省长尹越被双规,查来查去,牵扯出一堆人,其中就有蓝智蒙。过完春节后不久,中纪委将蓝智蒙案移交给省纪委。对于此案的处理,有关方面非常低调,但在民间,还是传开了,并且传得很神。其中有两件事,让唐小舟印象深刻。一说修某条高速公路的时候,尹越原想把绿化工程给另一间公司,蓝智蒙去尹越的办公室拜访,两人坐在办公室里谈话,尹越老是忍不住往她胸前望,因为她的外套衣领敞开很大,稍稍动作,就可以看清胸脯,竟然是没戴胸罩的。尹越实在忍不住,找个机会扯了一下她的衣服,结果把她的外套扯掉了,这才发现,除了这件外套,她里面什么都没穿。开标时,蓝智蒙中标了。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存疑,明显是从好莱坞的那些女星故事演绎而来。
还有一说,可信程度要高得多。蓝智蒙原不过一名普通的主持人,在电视台混得并不顺,据说是电视台的台长想和她生点事,她不干,结果被冷处理,很少给她上镜的机会。钟绍基到岳衡当市委副书记,特别看重蓝智蒙,她才拨云见日,开始大出风头。钟绍基和蓝智蒙的关系,非止一日,在岳衡市,有很多钟绍基与蓝智蒙的传说。有一种说法,蓝智蒙发财后,在雍州买了一套豪华别墅,是专为钟绍基准备的。
这些话说得很张扬,又并非完全捕风捉影。蓝智蒙和钟绍基的关系,唐小舟多少清楚一点。钟绍基是否涉案,不仅秋月婷担心,唐小舟更担心。通过他这里递给赵德良的各类信件中,有很多涉及钟绍基和蓝智蒙关系的。唐小舟也知道,这些信件可能葬送钟绍基,却又不能不送给赵德良。唐小舟做这些事的时候,为钟绍基暗捏一把汗。此中种种,他还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闷在肚子里。更令人玩味的是,风头火势之时,赵德良竟然去参加雷江的三正四以活动启动仪式,他到底是力撑钟绍基,还是欲擒故纵?唐小舟一点都不明白。
秋月婷说,你跟我说真话,绍基到底陷得有多深?
对于唐小舟来说,这是一大难题。难处之一,秋月婷打听的是高度机密。他确实知道一些事,可这些事,无论如何不能对人说。难处之二,秋月婷是钟绍基的妻子,有关钟绍基和蓝智蒙的传说,充满了绯色,他如果轻易透露点什么,不仅仅是泄露机密这么简单,还可能影响钟绍基和秋月婷的夫妻关系,甚至导致一个家庭的崩溃。
唐小舟说,我听说,蓝智蒙进去,是因为尹越的案子牵连啊。
秋月婷看了唐小舟一眼。她的眼神表明,她并不相信唐小舟这句话,同时,又能理解唐小舟的谨慎。她略一迟疑,对唐小舟说,你明天有没有机会和他说话?
唐小舟说,表面上的话,肯定会说几句。单独说话的机会,可能性不大,全省的市委书记都要去呢。
秋月婷说,如果有机会,你帮我带句话。
唐小舟的心再次抖了一下,没有应答,只是抬头望着她。
秋月婷说,你们男人都是属鼠的,不偷油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觉得人生吃了大亏。你们喜欢玩火,但请注意,别引火烧身,更别引火烧了家人。你们男人也都是属鱼的,喜欢玩水,甚至恨不得生活在水里。你们喜欢玩水,把自己淹死了事小,把家人也都一起淹死了,就是罪人。
这个话题,唐小舟不好接,只得端起茶杯,请秋月婷喝茶。
秋月婷并没有顺应,继续说,三年前,儿子高中毕业,我当时的想法,是把他送到国外去读大学。可绍基说,现在很多干部把子女送到国外,名义上是读书,实际上在那里混日子,为的是混够了时间拿绿卡。这件事非常敏感,很容易被人当成炮弹。再说,孩子还小,送出去我也不放心,还是等一等,读完大学再考虑。我现在真的后悔,他如果有什么事,孩子怎么办?他想过吗?
唐小舟很理解秋月婷的心情,社会憎恶贪官,以为贪官受到某种保护,即使被判刑,仍然有大把的好日子过。事实上,国家对贪腐官员的处罚力度非常之大,且不说那些判死刑判无期的,就算是判个一年两年,也是鸡飞蛋打,一无所有了。
这个话题让唐小舟压抑,他一点都不想谈。秋月婷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唐小舟只好耐着性子奉陪。好在秋月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表达之中,并没有发现他的情绪。看得出来,秋月婷的心绪很乱,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条理,说话颠三倒四,重复又重复。即使如此,唐小舟也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秋月婷并不像其他女人一样执着于丈夫的出轨。他们的婚姻经历了二十多年时间,夫妻间的爱情,早已经被岁月剥蚀殆尽,留下来的,仅仅只是亲情。加上她本人也在官场,知道权力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偶然的情况下,权力跑到情欲的河流里游个泳,她是理解的,也是泰然的。她无法忍受的是因为这类事情,毁掉了一个家,毁掉了孩子。在她看来,这种男人实在太蠢了。她看过太多这种蠢男人导演的悲剧,从来都没想过,这样的悲剧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一切都应验的时候,她便有一种枉叫夫君觅封侯的感觉。
唐小舟想,既然她并不执着于两性关系,自己还是可以说些话的。他说,虽说有这样那样的传说,毕竟只是传说。我相信钟哥也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事情或许并不像你所想,你也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秋月婷说,我也认为他不是做这种蠢事的人,可你要知道,现在整个江南省都在说这件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不怕你笑话,他和那个蓝智蒙的关系,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我也曾多次暗示过他,叫他不要走火入魔。他当场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后来却暗示过我,叫我别想七想八,他做事不会失了分寸。
唐小舟真的无语。官场的分寸是什么?随着浸淫官场时间的变化,这个分寸感或者说底线,也在变化。哪个人一当上官就想拼命捞钱,就想疯狂地游弋情欲之河?不敢,既因为官场有一定的底线,也因为自己给自己定了分寸。一段时间之后,尺度开始逐渐变化,底线越抬越高。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固守了最初的底线,这就像某些人吸毒一样,开始对自己说,只一次,没事的。过几天,又对自己说,上次吸了没事,这次再吸一次,肯定也没事。一再自我暗示的结果,最后有事了,却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早早地来到赵德良的住所。因为要出差,赵德良没有晨练,赵薇替他们准备好早餐。时间是计算好的,这边刚刚吃完,唐小舟替赵德良泡上茶,赵薇准备好行李,汽车已经到了外面。开到门前的只有一辆车,考斯特。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主要是省委办公厅的人,余丹鸿、徐易江都在上面,秘书处和政研室来了不少人,车上的空位已经不多。
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在后一排坐下,然后转过身,对坐在最后一排的徐易江招了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自己这么一招手,让徐易江记了一辈子。原因是他早晨上车的时候,余丹鸿觉得奇怪,问道,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语气颇不友好。徐易江说,是唐处长叫我来的。余丹鸿听他这样说,没有接话,但脸色不太好看。徐易江来办公厅的时间只有一年多,人又有点书呆子气,不太善于搞关系,在办公厅的朋友很少。他见秘书长似乎有点不高兴,便悄悄地坐到了最后一排,这个位子紧挨着厕所。考斯特的厕所极其讲究,比飞机厕所还要高级得多,无论大小便,均有专门的密封袋装着,不可能有废气溢出。即使如此,除非车上坐得很满,一般这个位子是不会有人坐的。
一辆警用开道车、两辆考斯特和两辆越野车等在迎宾馆门口。唐小舟虽然没有上车去看,大致也清楚那两辆考斯特上坐了哪些人物。其中一辆坐着省委副书记马昭武以及副秘书长陆海麟。另一辆车上坐着组织部长吉戎菲等人。赵德良所乘的车到达后,几辆车自动编了队,由两辆越野车押后,一行向北驶去。
唐小舟看过参加此次活动的相关人员名单,这是一个庞大的队伍,出席会议的有几十人,是全省各市的市委书记以及相关厅局的党组书记,加上他们的随从以及新闻记者,如果排成一个车队的话,恐怕会绵延几公里。唐小舟原以为,省委办公厅会将这些人全部装上考斯特,编成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在雍雷高速公路上。现在看来,这一点他是预计错了,赵德良还一如既往地注意影响。另一方面,他又确切地知道,赵德良和三年前确实不同了。
三年来,赵德良一直很低调,能不出席的活动,尽量不出席,能不上镜,尽量不上镜,哪怕出去视察调研,也是轻车简从,有好几次,赵德良都准备仅乘一辆越野车下去,只是身为秘书长的余丹鸿职责所在,一定要派安保随行,赵德良才不得不接受。平常在雍州市活动,以赵德良的级别,是可以警车开道并且封路的,但赵德良从未这样干。去年的党代会前后,唐小舟产生了一种感觉,赵德良的整个行事风格,在悄然变化,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分水岭的话,这种变化,是从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起草时开始的。
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主要由两大方面组成,一是党的组织建设工作,二是江南省的经济建设工作。党的组织建设,赵德良强调三正四以。所谓三正,是赵德良常说的正派正心正道。对于三正,赵德良多次强调,共产党的官员,第一是作风要正派,第二是要正心,也就是心要放正,要明白我们是在为党掌握权力,而不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圈子掌握权力。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所谓正道,简单地说,就是要搞阳谋不要搞阴谋,不要敲错了鼓念错了经。四以,是对党员干部自身修养的强调,也可以说是党员自律的标准,即俭以养德,廉以立身,勤以创业,信以修心。
关于本届省委在经济建设方面的目标,赵德良提出了建设幸福和谐江南,这个目标概括起来,分为七个方面,在文化建设方面,提出文化强省;在环保建设方面,提出一系列目标,比如绿化面积达到多少;在旅游方面,提出建设以雍州为中心的现代旅游圈规划;在工业方面,提出了制造业和新能源并举的发展思路;在治安以及维护社会稳定方面,提出一系列举措;在经济拉动方面,提出招商引资和扶持培养中小型企业并重的战略。
党代会召开仅半个月后,陈运达在省政府办公会上,第一次对赵德良所说的七个方面进行了概括,说赵德良的报告,其实是提出了七个江南,即文化江南、绿色江南、资源江南、旅游江南、安居江南、平安江南、发展江南。
这件事确实令唐小舟大为意外,民间还在说,赵德良是个糊涂蛋,明明只有一个江南省,他在报告中却提出建设幸福和谐江南,这分明是说要建设两个江南省,现在,陈运达竟然更进一步发挥,将这个报告归纳为七个江南。不仅如此,陈运达还主动指示省内媒体,大肆宣传江南省的七个江南战略,为此,他还以学习赵书记报告谈个人体会为名,大谈特谈七个江南建设。春节前后,七个江南的提法,开始出现在一些公益广告牌上。民间却说,陈运达之所以这样干,是想把赵德良抬到火上烤。陈运达和赵德良斗了几场,没有捞到丝毫好处,便改变战略,开始采取捧杀手段。
这些杂音,主要集中在官场。在民间,赵德良的威信非常高。民众毕竟现实,谁给他们带来了平安幸福,他们就拥护谁。赵德良高调反黑,并且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对黑恶势力以及暴力犯罪,采取高压态势,社会治安大为好转。民间有一个说法和一个段子,很能说明江南省的治安形势。反黑之后,省内娱乐业尤其是色情业步入萧条,据说江南省的小姐,全部跑到了周边省份和城市,周边省市是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自然是小姐的加盟,促进了当地夜生活甚至是第三产业的繁荣,发愁的是,也带来了一系列治安问题,周边的治安形势陡然严峻。一个段子是说,周边地区扫黄打非,小姐不配合,办案人员说,再不老实,就把你遣送江南省,小姐顿时态度大变。
过完春节,钟绍基在陈运达归纳的七个江南基础上,更进一步发挥,在雷江市掀起了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雷江市将这个活动计划报上来,唐小舟好一阵犹豫,暗想,七个江南是陈运达归纳的,你现在也掺和进去,搞什么三正四以七个江南,会不会让赵德良有想法?如果赵德良认为你这是在和陈运达暗通款曲,遥相呼应,你不是要倒大霉了?尤其蓝智蒙事件发生之后,唐小舟更是为钟绍基暗捏了一把冷汗。让唐小舟无论如何没料到的是,赵德良不仅批准了钟绍基的计划,而且极其高调地将党建年活动同雷江的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结合起来,在雷江的启动仪式之后,还将召开党建年工作座谈会。省委办公厅下达通知的时候,特别说明,各地必须党委一把手参加,万一不能参加的,必须书面向余丹鸿秘书长请假。唐小舟更加迷惑不解了,弄不懂赵德良到底唱哪曲戏。
唐小舟暗暗对赵德良三年来的工作进行了一番总结,认为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赵德良单枪匹马来到江南省,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更不用说对权力的控制。他用一年多时间进行反黑和反贪,令整个江南省的政治生态,为之一变。对于这一时期,唐小舟归纳为一个字,破。打破原有的权力格局,建立新的权力平衡。他在江南工作的第二个时期,即扫黑取得阶段性胜利以后到党代会召开。这一时期,赵德良将第一时期扫黑以及反贪的力度控制,竭力稳住政局。对于这一时期,唐小舟同样归纳为一个关键字,稳。现在,应该是第三个时期开始了,这个时期才刚刚启动,赵德良的许多做法,唐小舟还不能完全看懂,但已经隐隐有所领悟,觉得这个时期,赵德良所做的一切,或许同样围绕一个字,那就是立。
雷江离雍州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由于来的人太多,雷江的领导,不可能再搞高速公路口的迎接,但在迎接方面,还是下了功夫,交警部门从收费站开始封路,只要有领导的车子出了收费站,便会安排一辆警车引路。
第一天的活动,主要由两大部分组成,上午在车站广场有一个四以社区建设启动仪式,下午在市委礼堂是三正四以七个江南学习动员大会。
四以社区建设启动仪式搞得很隆重,大红的标语,大红的汽球,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近一百年来,中国砸烂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几千年建立起来的道德传统,在这一百年间,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今天,人们都在谈道德沦丧,却从未找到沦丧的根源,既然找不到根源,又何以谈建设?故此,搞道德基础建设,唐小舟是赞成和支持的。问题在于,道德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这种运动形式,恐怕除了给某领导脸上增光添彩,并没有多少实际效用。正因为如此,唐小舟对这类活动不以为然,同时又不明白,赵德良如此明白如此睿智,何以看不清这一点?何以热衷于这种花架子?
这次活动的来宾非常多,市级一号首长出动,身边自然会带一群人,这些人被安排了一个专门的地方休息。车站广场大楼一楼原本是餐厅,现在被清理出来,变成了休息室。
唐小舟和徐易江一起进去,柳泉市委书记王增方的秘书曾来新立即迎过来。唐小舟心里明白,他是本省的大秘,人家都是小秘,所有的秘书,都想和他攀上关系,但这种机会并不好抓,一旦有机会,便想凑上来,若是稍慢一点,可能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曾来新之所以立即迎过来,正是不想把机会让给别人。
彼此寒暄之后,唐小舟向曾来新介绍徐易江。徐易江在一处工作,常常和下面对应的处室打交道,他和曾来新彼此熟悉,只是没有见过面。曾来新对徐易江很热情,但这种热情之中,似乎更多的是客套。这也能想象,需要结交的社会关系太多,没有人能够照应到所有人,只能从中进行筛选。
唐小舟估计曾来新找自己一定有事,便拿出赵德良的眼镜和笔,交给徐易江,对他说,你拿过去,放在赵书记的座位下面。
曾来新非常精明,从这一动作中,看出了某种端倪,等徐易江离开后,他对唐小舟说,接班人都找好了,是不是要高升了?
唐小舟当然不能说明,只是说,没有的事,这话不能乱说。
曾来新说,我知道。唐哥,我又向你学了一招。
唐小舟说,什么意思?
曾来新说,跟首长的秘诀啊。如果不早点找好接班人,首长怎么可能放你走?
他这一说,唐小舟突然觉得心中一亮。这还真是个当秘书的诀窍。领导用一个秘书,用得顺手,肯定舍不得放你走,多留你一年,你可能失去很多机会。但你又不能向领导提出来,如果默默地替领导培养一个新秘书,渐渐让领导知道有这么个后备力量,也容易让领导下决心吧。这话当然不能说,只能闷在肚子里。可惜早没想透这一点,现在理解,意义已经不是太大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曾来新自然知道,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还有很多秘书等着和他亲近呢。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递给唐小舟,说,王书记让我交给你的。
唐小舟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材料?
曾来新说,柳泉市学习赵书记讲话,开展三正四以七个柳泉活动计划。
唐小舟暗想,这个王增方,倒会顺竿子往上爬。钟绍基抢了个第一,他硬是要抢个第二?他也喜欢搞这种花架子?以前倒没看出来。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赵德良似乎突然转性了,对于某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十分热衷,钟绍基、王增方这些人,也不知怎么就闻出了味来的。按说,自己离赵德良最近,赵德良的这种变化,自己应该最清楚。可实际上,直到下面涌现出一批像钟绍基、王增方这类抬轿人的时候,唐小舟还有些懵里懵懂,转不过弯来。
尽管他对这类活动十分反感,还是问了一句,你们柳泉计划怎么搞?
曾来新说,我们主要是以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为契机,启动三七十一工程。
曾来新要介绍三七十一工程的具体内容,唐小舟制止了。王增方不是这次党代会才上任的,他在柳泉已经干了一段时间,三七十一工程,在他上任之初便提出来了,所谓三,是要建设三个大型工业基地,一个建筑机械生产基地,一个集装箱生产基地,一个风能发电机生产基地。七是指七个大型市场,十则是十大重点城市建设项目。这个三七十工程,都落脚在一点上,即集中建设一个江北新区。王增方的气魄很大,要在柳泉老城区的基础上向北发展,建设一个全新的环保型的功能新区。将来,柳泉市将以柳泉江以北为发展重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都向北移。唐小舟看过这个计划,当时就有点担心,初步完成这个计划,大约需要五到七年时间,每年的投入,高达一千多亿。柳泉市每年的可用财力,税收加上财政转移支付,也只不过两百多亿。两百多亿仅仅只够维持政府的日常运转,哪来的余钱搞三七十一工程?真的让王增方在柳泉搞上五年七年,江北区就得花掉近万亿。这么花下来,柳泉市需要多少年还这笔债?十年恐怕不行,二十年能不能还清,都难说。现在,王增方将这个计划同三正四以七个江南工程结合起来,唐小舟就想,王增方一定是打着什么主意,希望赵德良能够在资金上面,给他大力支持吧。但即使省委和省政府支持,如此庞大的计划,那也是九牛一毛吧。
考虑到省委领导路途的时间,仪式十点开始。赵德良等人几乎是到达后便被请上了主席台,这个活动有点类似于以前的誓师大会,先由一个社区宣读倡议书,接下来便是其他社区上台表决心。
下午继续开会,会场由室外移到了室内,在市委大礼堂。礼堂不是普通的电影院,有给特定人物的休息室。唐小舟完全可以在这里休息,但他怕被全省庞大的秘书团队骚扰,还是进了会场。唐小舟是很喜欢听会的,通过领导人的讲话,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这次,他是真的没有兴趣听,总觉得台上那些人摇唇鼓舌,说的全是空话套话,并且把空话套话说得道貌岸然。每每听到这些空话套话,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赵德良是一个极其睿智的人,洞悉世事人情,他难道听不出这些人在竭尽全力地营造一种虚情假意?他难道不因为这些无耻吹捧的夸张甚至谄媚浑身不舒服?可他为什么还能处之泰然,甚至津津有味地享受这种虚浮的盛宴?
也是破天荒,唐小舟第一次开这种会睡着了。
晚上是文艺汇演,还是在市委礼堂。只不过,参加演出的,都不是专业队伍,而是从全市各社区精选的节目。参加表演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头子老太太,尤其以老太太为主。这些老太太平常就注意锻炼,统一的服装一穿,在台上那么一站,跳起扇子舞、腰鼓舞,有一股特殊的魅力。最绝的是一个社区,组织了二十几个老太太跳肚皮舞。这个舞蹈队的老人,都是退休的,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年纪最大的一个,已经上了七十岁。她们都有舞蹈基础,这么多年坚持锻炼,身材保持得很好,这么大年纪的人,竟然将肚皮舞跳得魅力四射,引得赵德良一个劲地鼓掌。其他干部见赵德良如此喜欢这个舞蹈,也都热烈地鼓掌。
这个节目令赵德良大感兴趣,他转身问身边的马昭武,文化厅有人来吗?
马昭武说,来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还看到梁秋忠和汪葭。
赵德良说,这个社区活动搞得不错,给我很大启发。我们能不能在全省开展这样的社区文化活动?年底可以搞一个全省社区文化节,各个社区,先在县区比赛,然后到市里,再到省里。
钟绍基立即说,这是个好事。现在群众文化生活比较单调,社区文化建设也较为落后,社区群众最常见的文化活动,就是凑在一起打麻将。
赵德良说,搞这样一个活动,不仅仅是进行社区文化建设,同时,也是进行基层党的组织建设。我看是不是这样,这事就由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和省文化厅三家来搞,把这个活动,纳入今年党建工作年计划中,作为重点活动之一。
当天晚上的汇演结束,赵德良等省委领导,亲切接见了演出者。
第二天的活动移到了海山宾馆,主要是开会。
这是省委的会议,而不是雷江市委的会议,由省委秘书长余丹鸿主持,一个中型会议室,坐得满满的。坐在会议桌第一排的,除了正中的赵德良和马昭武,再就是组织部长吉戎菲、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宣传部副部长伍建湘,省委副秘书长陆海麟等。其他领导,围坐在会议桌四周,分别坐了两圈。
唐小舟是唯一一个低级别的人。唐小舟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荒漠般的空虚感。他担心这将又是一个充满了空话套话和谄媚话的会议,一个无聊的会议。他实在搞不懂,赵德良为什么突然热衷于玩这种虚的东西?这和他熟悉的赵德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嘛。
余丹鸿来了个开场白。他说,省委把今年定为党建年,各级党委工作的重点,就是加强党建。雷江市的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仪式,就是今年党建工作的一部分。省委之所以把大家全部叫来雷江,除了参加雷江的这个仪式之外,还想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大家都谈一谈,这个党建工作年,到底应该怎么搞。有关这次会议,春节前,省委就已经作了部署,提出了要求。这次会议,党的组织建设工作应该怎么搞?怎么量化?应该确定哪些标准?省委听一听各位的意见和看法。
唐小舟很想有人站出来炮轰这次活动。在他看来,党建工作确实要抓了,目前党建工作在基层,基本处于放任自流状态,甚至绝大多数基层,很难见到党支部,更难见到党员的作用。可党建工作,显然不能靠这种群体性的甚至是娱乐性的活动来搞,最迫切的事,是要对党建进行标准化程序化建设。也就是说,省委应该尽快拿出一个党建工作标准,再按照这个标准进行验收。搞运动表面上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仅仅能提供一点媒体炒作的素材而已。
将今年确定为党建工作年,是赵德良在去年的党代会报告中提出来的,作为未来五年党建工作的起点,将今年确定为党建工作年。这样的报告毕竟是一种理论性的,概括性很强,却没有具体操作方面的只言片语。党代会结束后,政研室根据赵德良的报告精神,很快拿出了一个党建年活动方案。方案经过唐小舟时,他仔细看过,觉得这个方案不是在搞党建,更像是某电视台的电视活动方案。果然,这个方案被赵德良否定了。此后,省委又集中了政研室以及办公厅秘书处的笔杆子,后来连组织部也参与进来,继续完善方案。前后弄了很多稿,全部被赵德良否定。现在的座谈会,只是在更广泛的范围讨论这件事。
正如唐小舟所料,大家的发言异常积极,却没有一个人说到了具体东西,全都是虚话套话。这些人竟然个个引经据典,结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实际,谈出一二三四五六。好在余丹鸿开宗明义,每人十五分钟,不然的话,一个市委书记,就可能讲几个小时。这是官员的基本功,无论给他一个什么选题,他都能够从相当的高度俯视,做出一篇锦绣文章。
《笑林广记》里有一个故事,说某书生写不出文章,抓耳挠腮,叫苦不迭。其妾在一旁说,难道你们男人做文章,比我们女人十月怀胎生孩子还难么?书生说,你们十月怀胎,肚子里有货,自然不难。我们做文章,肚子里啥都没有,自然就难。
实际情形并非完全如此,任何事,只要入境了,便可以运用自如,比如做官场文章这样的事,那是每一个领导干部的专长,无论你给他们一个怎样的选题,他们总能说得恰如其分,花团锦簇。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王增方说,关于赵书记在党代会上的报告,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马昭武看了看赵德良。虽然已经有很多人发言,赵德良始终未出一声,一直在笔记本上记着。王增方说了这话,赵德良同样没有出声。马昭武见赵德良没有表态,他只是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出声。余丹鸿主持会议,他也没有出声。
王增方继续说,雷江市关于赵书记讲话的总结非常好,三正四以七个江南,一句话归纳了赵书记讲话的全部精神,生动形象,又利于宣传。但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是提三正四以七个江南好,还是提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比较好?
赵德良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他问,七星江南,为什么是七星江南?
王增方说,现在不是有五星级酒店,六星级酒店吗?据说,世界上有唯一一家七星级酒店,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境内迪拜酋长国的迪拜市,称为迪拜帆船酒店,又叫阿拉伯塔酒店。
赵德良看了看马昭武,说,七星江南,这个提法,和七个江南相比,怎么样?
马昭武说,有点意思。
赵德良没有再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下午继续开会,下午的会议,由吉戎菲主持。吉戎菲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继续座谈,直到四点钟,吉戎菲才出面请赵德良讲话。
赵德良先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看在场各位,说,我想先给大家讲个故事,这是一件真实的事,就发生在我们江南省,而且,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具体发生在哪个地方,我就不说了。有两个人,在街市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这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像领导,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气质非同一般。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农民,而且,还是个老人。那个干部很善于言辞,辞锋犀利,又有气势。那个老人,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两人在街市上发生争吵,谁占上风,不言而喻。就在这时,旁边看热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说,你不就是个书记吗?有什么好牛的?这话一出,挑起了周围人的情绪,大家一齐骂那个干部模样的人。那个干部模样的人见势不妙,调头就走了。后来,有人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书记?你认识他吗?那个人说,不认识。
这件事,唐小舟是亲历者,他没想到,赵德良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那件事说出来。至少,这件事一下子提起了唐小舟的兴趣,他更想知道,这件事对赵德良产生了怎样的触动。
赵德良说,在座的都是书记,而且是级别不低的书记,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书记们,听了这句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坦率地说,我听了这件事,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为什么?原因很简单,我是为党做工作,我一直坚定地相信,我们的党员,我们的干部,是三个代表的典型,代表着先进生产力,代表着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代表着最先进的文化。可这件事,却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告诉我一个极其现实而且残酷的事实,在基层,我们的书记,不仅没有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甚至正在走向反面,成了人民群众情绪发泄的对象。当然,我相信,那个人喊的如果不是书记,而是某个干部职位,比如局长什么的,结果也是一样。我不禁在心里问,我们的干部怎么了?我们的书记怎么了?要回答怎么了,其实也简单,一句话,我们并没有成为三个代表,或者说,我们自以为是三个代表了,可人民群众并不认同,并不买账。这就是症结。
赵德良停下来,环顾一周,接着说,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我告诉你们,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为这个现状把一把脉。你们都是当书记的,是党的工作的中坚力量,我希望你们说一说,为什么出现了这种现状,为什么我们没有成为三个代表的践行者?是我们这些书记们当官作老爷了,把当初入党时的誓词忘了?我不认为是这样。我相信,我们的书记,绝大多数是在努力地建树,同时,我们的主观努力,又确实没有得到民众的认同。这种反差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党建工作出了大问题,把最大的基础丢了。也就是说,把一贯支持我们的人民丢了。同志们啦,这是一个大问题啊。过去,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叫不要忘本,什么叫不要忘本?我的理解,就是不要忘了根本。我们的根本是什么?共产党的根本是什么?我想,无非是一个主题的两个方面,共产党代表了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支持和拥护共产党。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省委把今年定为党建工作年,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们深度思考过没有。就我个人感觉来说,在会上,你们说得很好,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极其深刻,也非常动听。可实际上,在你们的心里,你们是不在乎的,甚至是轻视的,觉得这是可有可无的,是没有意义的。你们的目光,只盯在大项目上,只盯在GDP上,只盯在政绩上。在有些人眼里,党建是小事,不能体现政绩,所以不重视。省委党校开个党建班,这是和省委的党建工作年部署同步的一次培训。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我甚至有理由相信,如果可行,你们希望去街上拉几个环卫工人、农民工去充数。还有,去年省委搞了一个全省范围内的党建工作调查,我仔细看了你们各市送上来的调查报告。你们自己说说,那个调查报告你们看了吗?你们认为有多少真实性?有多少数据,是你们的写作班子闭门造车搞出来的?又有多少数据,是你们脚踏实地认真调查取得的?为什么出现这样的现象?我想,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是数据不好看,怕给省委留下一个坏印象。二是你们主观上不重视,认为经济建设是大事,党建是小事。你们摸着自己的心想一想,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赵德良挥了挥手,情绪显得有点激动,说,这件事,我还想强调几句。在你们眼里的小事,省委为什么小题大做,要上升到战略高度?我刚才讲了那个故事,你们是否有所触动?我想强调的是,党建绝对不是小事,不是可有可无的事,而是关系到我党的执政基础问题,是一个根本性大问题。现在不谈卫星上天,红旗落地了。但事实上,确实存在这样的危机。怎样彻底解决这样的危机?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建立一支过硬的队伍,一支像抗日战争像解放战争中那样的取信于民全心全意为民的队伍,从根本上树立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宗旨。中央不断在强调三个代表,强调科学发展观,强调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这就是我们这些具体执行者的根本,需要我们去切切实实地落实。
赵德良的口才确实好,这次讲话,根本没有准备讲稿。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说,这些大道理,我就不用再讲了,你们从事党的工作多年,经验丰富,感触感悟也不会比我少。今天我们这个会,着重要解决一个问题,党建工作年,各市应该怎么搞?是省里先搞个标准出来,全省再铺开,还是各地先自己搞,省里根据各地的经验,统一个标准?雷江市先走了一步,具体做法,大家看了,也都总结了,都说得很好,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只是,我在这里谈一点个人的想法。党建是一个系统工程,到底怎样搞,并没有一定的成规。去年,东涟搞组织工作改革试点,有一个经验,很值得我们思考和借鉴,那就是确定一个量化标准。既要有组织结构建设的量化标准,也要有考核的量化标准。接下来的会,省委就是想听一听大家的意见,再在这些意见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决议。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赵德良还是他以前认识的赵德良,他是不喜欢花架子的,刚才的讲话中,他特别提到东涟搞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时的量化标准,其实也就是强调一个基本思想,在党建工作上,也要全面系统化程序化,要搞出一个量化标准。至于自己觉得赵德良自去年的党代会后变了,这种变化,并不来自于赵德良,而是来自于整个江南官场对赵德良的态度。他虽然不喜欢甚至反感所有的虚套,同时,他又不能把这口鼓起的气泄掉,他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以便完成正确的引导。
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插话说,省委是不是制定一个标准,然后选择一个地方搞试点?如果搞试点,省委是否可以考虑一下闻州?我们那里国有企业多,党建工作的基础不错,有一定的优势。
阳通市委书记梁天培说,关键还是这个量化标准,只要标准确定了。落实起来就相对容易一些。
西渠自治州的朱晓录书记说,我认为,这次党建工作的重点,应该在中层,甚至在基层。而党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也主要体现在这两层。这两层党建工作的量化标准由省委来制定不是不好,确实很省事。但是,我同时在想,会不会显得隔一些?
赵德良问,晓录书记,你说隔了一些,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具体一些?
朱晓录说,正如有丰书记刚才所说,各地都有自己的实际情况,基础也完全不一样。省里确定标准,这个标准,会不会与各地实际存在一定距离?
王增方说,省里搞统一标准需要时间,一拖就可能拖到六七月去了。现在,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我看是不是这样,省里搞,市里也搞,上下同时进行。市里搞出了经验,省里进行总结,取各地成功的经验,这个标准,做起来就比较容易。
晚上吃饭,王增方找到唐小舟,对他说,那个材料的事,你还没对赵书记提起吧?
唐小舟说,今天赵书记太忙了,没机会。
王增方说,那就好,你把材料还给我。
唐小舟看了王增方一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送上来的那个材料,显然和今天会议的主题有些差别,或者说,开了一天会后,他有了新的想法,需要进行增补,所以要将材料要回去。唐小舟打开包,抽出柳泉的资料,交给王增方。
王增方接过材料,对唐小舟说,晚上能不能替我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现在还不清楚老板晚上的安排,等晚上再看吧。
晚上,赵德良果然没有安排别的活动,各市委书记、厅局长们,便要求接见。
唐小舟去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说,省里的同志,先放一放吧,市里的同志不容易。唐小舟问,那先安排绍基书记?赵德良说,这个先放一放,其他的,你安排。
既然由唐小舟安排,他第一个安排的是东涟市新任书记周伯林。周伯林原是国土资源厅厅长,唐小舟和他来往不多,黎兆平同他的关系相当紧密。唐小舟把他安排在第一个,既不想让某些人太突出,也是想给周伯林一个橄榄枝。
王增方被安排在第二个,第三个是德水市的曾宪平。
晚上的时间毕竟很短,想面见赵德良的人很多,根本不可能全部安排。正准备安排第五个人的时候,赵德良走出来,站在门口向唐小舟招手。唐小舟立即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转身向里面走,并没有看他,只是扔下一句话,说,你叫钟绍基过来吧。
唐小舟心中轻轻地抖了一下。这个背影以及这个称呼,太富有意味了。他来不及过多地琢磨,答应一声,立即向后退,拨通钟绍基秘书的电话。钟绍基在隔壁的房间,很快就来了。唐小舟注意看了看钟绍基的表情,看到的是满面红光。唐小舟暗想,他这张脸,并不像要倒霉的脸吧,如果让命相大师来看,一定认为还会有鸿图大运。当然,唐小舟并不认为命相大师就真能看出细微之处,主要还是看气色吧。一个人如果没什么病,加上精神状态良好,自然就满面红光。
随着钟绍基一起进去,唐小舟立即发现,赵德良的姿态不对。其他市委书记进来时,他是站在室内的,等着市委书记上前主动和他握手,然后请人家坐下,开始谈话。钟绍基进去时,赵德良坐在沙发上,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并没有抬头。钟绍基显然也感到了情况不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唐小舟为了提醒赵德良,主动说,钟书记,你请坐。
钟绍基往沙发旁边移了移,似乎想坐,又不敢坐,显得战战兢兢。唐小舟替他沏好茶,见他还站在那里,说,钟书记,坐吧。钟绍基这才谨慎地坐下来。唐小舟将茶递到他的面前,为了缓和气氛,特意说,钟书记,请喝茶。钟绍基说了句谢谢小舟。
唐小舟见气氛尴尬,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开始清理房间里前一位书记留下的茶杯。为了拖延时间,他将茶杯清理之后,又将茶几擦了一遍,再替赵德良续了水。
此时,赵德良才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抬起头来,看了钟绍基一眼,问道,蓝智蒙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唐小舟知道,他们要谈的是这件事,自己留在这里不好,仅仅听到蓝智蒙三个字,他便向外走。走出去并且将门带上时,听到钟绍基应了一句,听说了一些。后面,他们会谈些什么,唐小舟已经听不到。
听不到,并非不能猜。蓝智蒙的事,唐小舟只是听到一些传说,而且是一些高层次的说法,这些说法,就算并非全部事实,可信度也是相对较高的。同时,传说毕竟是传说,和真实还是有相当距离的。也就是说,蓝智蒙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官场动物,她和官员们进行某种交换,获得权力资源并且产生巨额利益,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与唐小舟相比,赵德良是不需要听信各种传言的,他完全可以直接地通过省纪委或者检察院公安局获得更准确的消息。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今晚的谈话,可能仅仅只是雷江的这次活动或者党建工作年的相关工作,听了这两句对话后,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对一切了如指掌,此次和钟绍基谈话,远比雷江市的活动或者党建工作年要重要得多。至少对于钟绍基是重要的,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他未来的政治生命,甚至是整个未来的人生。
唐小舟自然想到了秋月婷的谈话。对于此事,秋月婷比唐小舟看得更为明确,也更为关切。钟绍基在岳衡当过副书记和市长,现在又当了雷江市委书记,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说,不是贪不贪的问题,而是查不查的问题,一旦查,肯定有事。
有人或许觉得,这话太绝对,一竹竿打翻一船人。难道说,市委书记市长这一阶层,全都是贪官?这种理解是完全错误的。是否收受贿赂,对于这个阶层来说,显然已经不再重要,收受贿赂者,绝对只是个别人,他们已经极其被动地走进了一个腐败场,在场力的作用下,无可奈何地向前走,收不住脚。对于更多更普遍的官员来说,危险的不是收受了多少贿赂,而是不得不承受的官场往来。
中国是一个礼仪之邦,所有的礼节,是一定不能少的。尤其在官场,礼节的周到与否,决定着你的官场认同,人情来往,因此成了唯此唯大的大事。对于下级官员来说,要表示礼节的人员并不多,也就是市委书记市长什么的。可对于市委书记市长来说,下级官员实在是太多,人来人往,像同事间结婚生子一样,送个一百两百,你拿得出手吗?一千两千,恐怕是个平常数,四五千的估计也不少。一个市一个县,有多少人?这账能算吗?只要查,就是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收礼的时候,所有官员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人情往来,一定得收,不收,你就是自我隔离,自绝于官场,在当地的工作很难打开局面。上面一旦查你,你才会发现,这个人情往来害死人,是一座巨大的山,会把你压成肉饼。
因此,唐小舟设想着赵德良和钟绍基的谈话时,心惊肉跳。有了这样一个背景,又有蓝智蒙这样一个女人,钟绍基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谈话持续了三十分钟,仅从时间上看,很难判断出什么。唐小舟注意过钟绍基离开时的脸色,乌青乌青的,丝毫没有刚才进来时的红光满面。他只是和唐小舟点了点头,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便向走道的前端迈开了步子。唐小舟很想追过去说点什么,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话想说。理智告诉他,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稍稍愣怔了几秒之后,走进了赵德良的房间。
赵德良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不至于难看到无法让人接受。
第二天继续开会,地点换了,在荷花湖度假村。这个度假村在昌白县。荷花湖只是整个岳衡湖区域的一个面积中等的湖。整个岳衡湖区域都是防汛重点区域,周边土地都划有线,不止一道,有好几道。第一道线内,不准有任何建筑,第二道线内,虽可居住,但不准搭盖牢固性较好的建筑,随时要防备建筑被大水冲毁。住在第二道线内的农民,家里基本不置家具或者电器,担心一声令下要逃走时,这些东西背不走,献给了水龙王。只有在第三道线之外,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这样,何必在第一道线和第二道线内居住?直接住到第三道线外嘛。关键在于洪水一退,三道线以内,有大量良田。不种的话,实在太浪费,种又有很多难题,路途实在太远。
此外,这一地区还有一个麻烦,面临大面积血吸虫病的威胁。
几十年来,人们有一种误解,以为血吸虫病已经被彻底消灭了。事实上,血吸虫病始终存在,并且威胁着湖区民众的生命安全。
荷花湖便属于这样的湖,周边是汛区和血防区,整个区域极其贫穷。市里为了发展区域经济,搞了个市级的荷花湖度假村,整个度假村,最大的旅游资源,也就是荷花湖的水,当然,还有一个潜在的旅游资源,即当地的空气。在污染日益严重的今天,都市人吃的水呼的空气都是浑浊的,只有荷花湖地区的空气,才会带有丝丝青草的芳香。
由雷江到荷花湖度假村需要两个多小时,雷江的安排是吃过早餐后乘车到达荷花湖,然后登上一艘旅游船,在船上开会。由这种安排可以看出,会议的内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还是游湖。
早晨,钟绍基到房间来请赵德良下去吃早餐,赵德良竟然理都没理钟绍基。钟绍基的脸色原本还有一丝强装出来的阳光,见赵德良的态度,顿时阴云密布了。吃早餐的时候,赵德良并没有单独坐一个房间,而是和马昭武、余丹鸿、吉戎菲等人坐了一桌。作为地主,钟绍基自然在场。马昭武、吉戎菲、余丹鸿等,先后和钟绍基说话,钟绍基的应答倒也正常,看不出他正面临巨大压力。整个早餐过程中,赵德良说过不少话,却没有一句是针对钟绍基的,哪怕是别的话题,看似无意地接一句的情况都没有。
唐小舟替钟绍基着急,他不知道钟绍基昨晚和赵德良如何说的,也不知道赵德良怎样判断此事,更不知道事态会向何种方向发展。钟绍基所表现出的惶惶不安,似乎显示,这个麻烦大了。
吃过早餐,乘车前往荷花湖度假村,赵德良没有理会市里任何人,直接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唯一有点变化的是坐在旅游船上,吸着含有鱼腥气的空气时,赵德良才对钟绍基说了第一句话。
赵德良坐在一个靠窗位置,这是最佳的观景位置,被湖风一吹,再猛吸一口空气,你立即知道这是好地方了。长期在城市生活,对于城市空气的污浊,是很难有直观感受的。只有到这种负氧离子丰富的地方吸上几口气,才知道优质空气竟然芳香四溢,沁人心肺。
赵德良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钟绍基,说,你站着干什么?
唐小舟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机会,立即拉着钟绍基坐下。待钟绍基坐下后,赵德良又转向余丹鸿,说,丹鸿同志,昨天的会,你们就应该安排在这里嘛。
余丹鸿说,我没有来过荷花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绍基书记建议在这里搞一天活动,我就同意了。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你不能官僚啊,下面这些官员,心里在想着什么,表面上在做着什么,你永远不知道。如果你再官僚一点,你被他们卖了。
唐小舟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骂出来就没事了。没想到中午吃湖鱼宴,钟绍基来给赵德良敬酒,赵德良就没给钟绍基好脸色,仅仅只是将酒杯举了一下,并没有和钟绍基碰,甚至都没有喝,故意装着说别的事,扯开了。
唐小舟注意看了看钟绍基,发现他端杯子的手,有点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