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三部
第一章
省委党校将新校长马昭武的位置排错了。
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错误,不仔细去想,一点事没有,往深处琢磨,就能品出无穷的意味。
典礼开始前,赵德良、马昭武等人,由党校常务副校长陆晓乘领着,通过会议室与休息室之间的一扇侧门,进入会议室。会议室规模中型,主席台有三排桌子,后两排已经坐满,只有第一排空着。
陆晓乘领头走到主席台的侧面,停下来,微微躬着身子,请赵德良和马昭武等领导上台。台上,早已经站着几位礼仪小姐,她们微微含首,做出请的动作,将赵德良和马昭武引到主席台的正中。
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坐上去,马昭武也没有,似乎有些迟疑。唐小舟站会议室的最后面,目光一直追随着赵德良,发现赵德良和马昭武的动作迟疑时,才注意了一下桌子上的名牌。两位领导人迟疑的时间很短,接下来,马昭武主动伸手,请赵德良入座。赵德良转头看了一眼马昭武,在第一排正中位置坐下。随后,马昭武坐到了赵德良的左侧,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坐在赵德良的右侧。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刚才两位领导迟疑的原因,党校把位置排错了。
这种错误非常微妙,不是非常懂行,难以察觉。中国的传统,是以坐北朝南为大,以中央为大,以左为尊,以面北为卑。赵德良居中,马昭武次于左席,似乎并不错误。
无论是官场,还是日常酬酢,都存在一个排位问题,位子如果排得不对,便会引起一系列问题,甚至引发大矛盾。那么,位置到底应该怎么排?
有研究者称,中国的排位规矩,源于太阳崇拜。这种说法,有点无限上纲的意味,甚至有点硬拗的感觉。中国的排位方法,确实与太阳有极大的关系,但与太阳崇拜的关系,恐怕不大,主要还是人类对太阳或者阳光的认识。人类最初意识到太阳的重要性,自然是因为谷物的生长依赖于太阳,后来更进一步发现,人类的居住,其实与太阳的关系同样重大。后世谈到的太阳崇拜,也是源于对太阳的这类认识。
太阳与人类居住的关系,最典型体现在房屋的朝向上。中国古人建房子,全部是坐北朝南,而不是像今人那样,朝哪里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坐北朝南?因为太阳从东方起,自西方落,南面最有利于人类对阳光的需求。东面只有清晨极短的时间可以见到阳光,且夏天刮东南风,常常伴随暴雨,房子若是朝东,房内一年四季不见阳光,又要迎东风战暴雨,自然不好。北方更糟,一年四季,永远见不着阳光,冬天多刮北风,且多冰雪。房屋如果朝北,常常面临北风倒灌,很容易滋生感冒等疾病。剩下来,就只有两面,要么朝南,要么朝西。可西边是太阳落下的方位,下午的阳光极其暴烈。阳光这种东西,没有是肯定不行的,多照也同样不好,有辐射,有紫外线,日照时间太长了,对人体有害。因此,四个方位,只有朝南最佳。
风水学上有一句话,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这话听起来神乎其神,玄之又玄,因此被很多人叱为迷信。其实,只要你明白了坐北朝南迎日照的道理,就明白风水学中的这句话,说的是太阳对于人类生活的影响。后为什么要有靠?挡北风,挡冰雪。前为什么要有照?上午的阳光相对温柔,最适合人类生活,但毕竟时间短,强度不够。如果前面有一湖,湖水可以反射阳光,强度就满足了。东边阴凉,兼之常有东南风和暴雨,需要有阳性之物遮挡趋避,所以,左青龙,指的是刚阳之物。西边阳光暴强,至刚,因而需要阴柔之物调剂,所以右白虎。这一阴一阳,在风水学中说得神乎其道,说白了,左边的阳性之物,恐怕还是山体、建筑等一类,右边的阴性之物,最好应该是绿化,是树。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北位和南位就这样确定下来,坐北朝南为大,坐南朝北为小,剩下还有东和西两个方位。这两个方位其实也好确定,左是东边,东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代表着新生力量。右是西边,西边是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代表着一种强势的衰落。所以,古代的皇帝,将太子安排住在东门外,在那里建太子宫。因为太子宫建在东边,因此也称为东宫。为了培养未来的皇帝,皇家处心积累,找到国中最德高望重知识渊博者,当太子的老师,诸如太子傅之类。太子既然坐东边,太子师教习的时候,一定得面向太子而坐,自然就在西边,因此,太子师又有一个俗称,叫西席。如此一来,东西两位,也都确定下来。
只要理解了这个排序规律,我们就能知道怎么排座次。第一,坐北朝南的那个位子,是皇帝和皇后之位,既是第一位,也是主人位。在过去中国传统的八仙桌中,主位可以坐三人,也可以坐两人,永远是左边第一位为大,即主尊位。左边第一位,是宾主位。剩下来,便是右边的席位,是西席,地位次于宾主位。最差的是与主位相对的坐南朝北位,称为下位,属于臣子位。古书中提到某个人对皇帝俯首称臣,被称为北面而向,就是指这个意思。
上面是由主官定位,属于官本位。与之相对应的话,自然也就有个以民定位,也就是民本位了。所谓民本位,其实与官本位,只不过是相反。对于上下位的确定,中国农村有一种形象的说法,叫脚肚子朝外,是下位。任何时候排座次,要么,你首先去找上位,如果上位不好找,先找好下位也行。北方人有一句话,叫找不着北。为什么是找北而不是找东找南找西?并非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北方人,而是因为北为大,找北就是找老大,找到了老大,就找到了方向。
但是,这样排座次并非完全不存在问题,大户人家的房子很多,只有在极其特殊且少数时候,才会在大堂屋宴客,一般情况下,宴客地点,可能是在厢房。厢房通常不是坐北朝南。如果在这样的厢房宴客,仍然以北为大,就会出问题。若在东厢房宴客还好说,尊位靠后墙,若在西厢房宴客,尊位就在门边,门口有风且不说,要上菜,经常有下人来往,搞不好就往尊贵的客人身上泼了一身菜汤。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找到了一种变通的方法,不找北了,只找门。也就是乡下人说的,脚肚子朝外,是下位,那么,正对的就是上位,上位的左边,是尊位。
到了现代,不坐传统的八仙桌了,坐圆桌。据说,圆桌是为了不显示尊卑。这种说法恐怕不准确。如果我们明白了尊卑的显示不在于八仙桌的方位,而在于门的方位,那么,尊卑就始终是存在的。
那么,圆桌怎样定尊卑?道理一样,不是先找北,而是先找门。进门的第一个位,是下位,正对下位的,便是上位。然后依次排,左为尊,右为次。
当然,这种事,仍然不能绝对,现代建筑学走得比较远,不太讲究坐北朝南了,有些房间的门,甚至开在角落里。这样一来,如果以门定位,主位就变成了对墙角的那个位,那就又出问题了。故此,当代选主位,有两种考量,一种是比较传统的方法,仍然是找门,不管门是开在正中间还是角落,只要是开有门的那面墙,就是下位。另一种方法是房间里安有电视机,那么,你也可以认为,面对电视机的那个位子,是主位。
按以上的分析,今天这个位置并没有排错。赵德良是省委书记,他是老大,正中间那个位子,除了他,没有人敢坐。职位第二的是马昭武,省委副书记兼党校校长,他坐在赵德良的左边,自然也是对的,左为尊嘛。职位第三的是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省委委员,排名还很靠前,正厅级,他坐在赵德良的右边。再接下来,分别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陆海麟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文舒,左右两端,是两位主人,分别是党校常务副校长陆晓乘和副校长池仁纲。这个次序表面上看是对的,顺序等级丝毫不差。
事实上,它确实是错了,错在将马昭武和伍建湘放在同一层次进行了并列。
如果严格按级别分,主席台第一排落座之后,共分了四个等级,最高级是赵德良,正部级,其次是马昭武,副部级。伍建湘、陆海麟、文舒三人都是正厅级,陆晓乘和池仁纲是副厅级。按现在的排法,马昭武和伍建湘,便处在了平级地位。
正确实的排法,是将两位副部级以上的常委并列,左为尊,将赵德良安排在左边,这个位置,也可以认为是宾尊位。马昭武的职位在赵德良之后,可以安排在右边,右为次。同时,马昭武是新任党校校长,算是主人,客人为尊,所以赵德良排左边,主人为次,马昭武便只能处于主尊位。这样安排,将部级和厅级分得极其清楚。如果觉得这样排还不足以分清次序,可以将主席台的桌子从正中间分开,当中留一条过道,宾主分别坐在两边。
马昭武在迟疑片刻之后,请赵德良入座,显然考虑到,自己是党校校长,这一错误,自己是有责任的。同时,如果因为这一错误临时换位,传出去就是笑话,等于是在砸自己的场子。马昭武只得放低姿态,将自己等同于一位正厅级领导,十分委屈地坐了上去。
这事不能较真,如果马虎点,可以认为工作人员不懂,属于无心之失。如果较真的话,很难说不是某人不满新任省委副书记马昭武,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轻视甚至羞辱。若真是如此,这就是政治事件了。
党校办公室主任严维司走到唐小舟面前,请他到第一排就座。第一排原本安排那些领导们临时过渡,这些领导上了主席台之后,第一排便空了下来。整个第一排空着,会显得很难看,严维司要找些人,将这一排填满。做这件事并不难,省里来了很多人,将这些人安排在第一排,是对他们的充分尊重。
唐小舟不想坐第一排,他更习惯于坐到后面的角落,这符合他的身份。他拒绝了严维司,经倒数第二排最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主席台已经坐定,尽管座次排错了,却因为马昭武的逊让,并没有出现混乱。扩音器里播放着轻音乐,主席台顶端挂着红布白字的会标:江南省委党校首届党建班开学典礼。会场大约可以容纳二百人,除了最后四五排,前面坐得满满的。这次的党建班,只不过七十多人的规模,若全部安排党建班学员,会场将空出一半。显然,校方安排了其他人来此充数。
唐小舟再一次想起了那个词: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眼前这个开学典礼,唐小舟就觉得有些头大身子小的感觉,形式远远大于内容。省委党校是为一省培养后备干部之所,能够进入省委党校的学员,至少也是副处级以上。当然,近些年,党校也要考虑创收,办班范围有所扩大,很多班,就不一定是培养后备干部,而是轮训性质甚至办起了学历班招收计划生,但省委党校办一个科级干部培训班这样的事,还是极其少见的。事实上,这次参加党建班的学员,就以科级为主,不少人甚至是副科级或者主任科员和副主任科员。
社会是一个结构体,这个结构体,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理论所说的上层建筑,唐小舟将其理解为社会的结构次序。这种结构次序是不能乱的,哪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必须按照规矩来。就像党校把马昭武的位置排错了一样,这次党建班的规格,同样错了。
唐小舟觉得怪异的,倒不是省党校有抢市县党校生员之嫌,毕竟,当初发通知时,并没有规定学员的级别,各市因为不太重视这个班,才将一些科级甚至副科级干部送上来凑数。让唐小舟无法理解的是,这样一个低级别班,不仅惊动了副书记马昭武,而且惊动了省委书记赵德良。不仅赵德良本人来了,而且带来了宣传部、组织部和省委办公厅三大部门的负责人,还带了省里几家媒体的记者。
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无法理解。
唐小舟仔细地琢磨这事,脑子正高速运转时,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一个人向后面走来。前面一排的位置是空的,后面也有一排是空的,他以为那人是想坐空位,并没有在意。可那人直接走到了他的旁边站住,没有说话。他觉得奇怪,偏过头去看,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高筒皮靴,棕色。这种高筒皮靴是近几年开始流行的,最初看到街上有几位女士穿,觉得很有韵味,时隔未久,满大街全是各式各样的高筒皮靴了。大多数女性,只在乎流行,不在乎自身条件,很粗的小腿,也弄一双穿上,将皮靴的线条撑得变形,成了两只桶。这位女士的小腿线条优美,高筒皮靴穿在她的脚上,美轮美奂。皮靴上面,露出小腿的上面一小截和大腿的一大截,肉色的羊毛袜,恰到好处地露出美丽的腿。唐小舟暗叫,好一双美腿。上面一条羊毛短裙,裙边恰好盖住大腿的一半。再往上,却是一件半长的大衣,大衣的下摆,离短裙三十公分左右,形成两个层次,很有纵深感。大衣敞开的前襟,露出里面的毛衣。毛衣扎在短裙里面,显露着腰部的轮廓和高挺的胸部。
再往上看,是一张小巧漂亮的脸,皮肤白得让人过目不忘,浮想联翩。这张脸是见过的,唐小舟迅速在记忆库里搜索一番,很快找到了对应。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让人赏心悦目,唐小舟一时有点激动,脱口说,林椰,是你啊。
去年萝莉斯时,唐小舟和林椰有过一面之缘,有两方面印象极其深刻,一是她的皮肤非常好,白得像牛奶一样,没有半点杂质,二是她很善于应付场面,本职工作,哪怕极其细微处,都十分到位。当时的情况特别,甚至没有更多时间接触,其他印象,完全谈不上。此后但凡过年过节,林椰会给唐小舟发来一条问候短信,而这类短信,他是不会回的。
林椰说,不让我坐下?
唐小舟坐的是最边的位子,听了他的话,往旁边挪了一位。
林椰侧过身子,双腿往里面移了移,双手往屁股后面抹了一下,将外套抹平,坐下来,同时说,唐处,你不能让我这样激动啊。
唐小舟问,我怎么让你激动了?
林椰说,我们才见过一次,而且没说几句话,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唐小舟说,记得,当然记得,魂牵扯梦绕嘛。
这句话,可以认为是试探,也可以认为是挑逗,还可以认为是官场的调侃。官场语言,可能是中国语言中最生动的,同一句话,含有几重意思,是否完全理解,看悟性。唐小舟说的这句话,还不是官场最有特色的语言,只是官场暧昧语言的一种表现形式。身在官场,谁都在突出自己的资源,以便让这种资源在官场取得价值。女人比男人更多一种资源,并且还是优势资源。一个人在官场成就的大小,与他对自身资源的认识和发掘程度相关。无法认清或者忽视了身体资源的女性,估计只有两种情形,一是资源的资产净值近于零或者干脆就成了负资产,一种是对这种价值缺乏认识。
林椰的脸一下子红了,颇有些女儿态地说,你说什么呢。
唐小舟暗想,她还害羞呢,这个女孩并没有被官场涂得满身是油,仍然保持着本真和质朴,这一点让他喜欢。这类玩笑,开开可以,深入了可不行。最近一个时期,他在对自己反思,尤其是男女之事,反思得最多。他改了口,说,你怎么在这里?
林椰说,我是这一届的学员啊。
唐小舟说,祝贺你。
林椰问,祝贺我?祝贺我什么?
唐小舟说,祝贺你马上要高升啊。
林椰说,高升?才怪。现在的中心是经济建设,谁会重视党建?听说是党建班,没有人愿意来,才派我来凑数的。
唐小舟一想,也是这个理。赵德良重视党建,并不等于下面所有的市委书记县委书记也重视党建。党建没有硬指标,无法衡量一个人的政绩。经济发展却有硬指标,有GDP,有CPI。党建工作,是可以由各种材料造出来的,抓实际工作还不如抓写作班子,自然就没人重视了。
前面的例行程序结束,该赵德良讲话了。赵德良拿起面前的讲稿,看了看,然后放下来,开始脱稿讲。
领导到某地讲话,讲稿由当地准备。比如党校这次典礼,因为不到最后时刻,哪位领导能来,无法确定,党校的写作班子,需要准备多份讲稿,为赵德良准备一份,为马昭武准备一份,万一他们都不能来,省里来的,可能是某个常委,比如组织部长吉戎菲,甚至可能是组织部的某个副部长。职位不同,站的点不一样,讲话的语气、角度、立点等,全不一样,肯定不能一份稿子用几个人。
会议开始前,主办单位往往会给领导安排休息室。趁此机会,领导可以看一看下面为他准备的讲稿。唐小舟想,赵德良应该对讲稿不太满意,才决定脱稿讲话。
赵德良挥了挥手上的那个稿子,说,党校为我准备了一份讲稿,我就不按这个稿子讲了。这个稿子,你们可以发下去,我建议学员们好好读一读。至于我个人,或者说,作为一名老党员,我想在这里放一放炮。
去年的党代会之后,赵德良的讲话,不再像从前那样低调,即使拿着讲稿,也常常恣意发挥。这种变化的原因在哪里,唐小舟一直没有琢磨透。正因为如此,对于赵德良的每一次讲话,他比以前的任何时候,更加关注。他总觉得,这种变化的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官场学问。
赵德良说,共产党之所以能取得中国革命的成功和胜利,有一个重要经验,就是抓党建工作。如果没有党建,不可能有第一次国共合作。孙中山改组国民党的时候,借鉴了共产党人搞党建的经验。不过,国民党人没有认识到党建的重要性,也没有党建经验,后来甚至干脆不抓党建工作了。如果国民党把这件事抓好了,抓得像共产党一样好,最终谁能取得胜利,还真是一件难说的事。与国民党相比,共产党的党建工作,不仅没有松懈,反而更进一步加强。一九二七年九月,毛泽东同志率领秋收起义部队到达江西永新三湾村,在那里对部队进行了改编,当时的部队不足一千人。这就是党史上著名的三湾改编。三湾改编为什么出名?因为它改变了党的组织结构,第一次提出支部建在连上,并且在后来一直坚持这一结构。这是党建工作的里程碑性事件。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渐变的而不是突变的,三湾改编时党建工作的重要发展,就是这种渐变发生的必要条件之一,也是中国共产党取得最终胜利的重要基础之一。
赵德良话锋一转,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由于经济建设严重落后,我党把工作重心转移了,转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决策是英明的,是正确的,也是被改革开放几十年的实践检验了的。但是,下面执行的时候,出现了争议,争议什么?争议谁来领导这场变革。党委说,党领导一切,自然是党委来领导。政府说,经济建设是政府职能范围内的事,自然是政府领导。发展到后来,出现了一些抢山头的局面,有些地方甚至水火不相容,搞得像敌人一样。改革开放至今,近三十年时间了,经济改革,取得了巨大而且辉煌成就,政治改革呢?还停留在党委和政府拉锯扯皮阶段,直到今天,也还没有扯清楚。同志们啦,你们都是研究党建工作的,你们应该清楚,党委和政府,不是对立的,更不是敌我矛盾,是社会主义中国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年,我们的经济建设上去了,党建工作却下来了,出现了很多腐败现象。提起腐败,大家都认为是贪污受贿。我说不是,或者说不全是。懒政庸政也是腐败,扯皮推诿搞权力割据,也是腐败。如果让我说,最严重的,就是权力割据。权力是党和人民的,所以,有一个词,叫公权力。什么叫公权力?权力属于社会,权力属于人民,不属于任何个人。党委和政府之间,部门和部门之间,出现一些相互扯皮现象,扯的什么皮?扯的就是权力之皮,说到底,就是要权、争权、抢权。这就是腐败的根源。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们的权力结构模式,并不是一个高度集权的模式,从我们党一开始创立,就不是。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分权的,相互制衡的模式,是一个在民主集中制基础上建立的分工负责制,也可以说,这是商议制或者议事制。如果我的理解不错的话,这种商议制,就是共和制的基础。无论是在党委还是在政府,我们实行的是集体负责制,决策机构,是一个班子,而不是个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凌驾于集体决策之上,包括我这个省委书记。我也必须遵守党的权力制衡原则,不折不扣地服从和遵守党的决议。
赵德良习惯性地翻了翻面前的讲稿,说,大家心里一定有个疑问,既然我们的制度是最好的,最科学的,腐败之风为什么屡禁不止,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我告诉你我思考的结果,我认为,关键在于党建工作的落后甚至停顿,在于组织结构的先进性和执行程序的粗放性,造成了法律制度和执行过程的严重脱节。反过来,执行程序的粗放,对组织结构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和毁坏。这就是腐败产生的土壤。如果任何一个握有权力的人,都可以随意地更改或者忽略执行程序,这个执行程序,很显然就不再是执行程序,而是个人拍脑袋的任意而为,就是在毁坏我们的组织结构。革命时代,我们的上级党组织,所起的是决策作用,我们的中层党组织,所起的是承上启下的作用,我们的基层党组织,起到了中流砥柱作用。大家都看过电影《大决战》,对不对?用一部电影反应一场决战,表现力显然弱了,但有一点,拍得很好。就是我刚才说的三个作用,体现得极其充分。辽沈战役的时候,我们的党中央离东北很远,党中央集体决定要打锦州,体现的是集体决策。林彪始终下不了决心,这是不是说,林彪从那时开始,就有不服从中央的迹象?不是,这恰恰说明,我们党的组织结构的科学性和先进性。一旦林总决定了,整个东北部队,从总部到连队,体现了超强的执行力,这也再一次证明,党的组织结构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
说到这里,赵德良话锋一转,然而,看看我们今天的状况,到了中层和基层,这个科学先进的组织结构,完全被搞乱了。怎么乱了?党委不光决策,还抓执行。哪怕只要有一点点利益,就要牢牢地抓在手里。举一个例子,现在中国的经济上去了,各地都在大搞建设。建什么项目,关系国计民生的大项目,决策权,肯定在党委,其他项目,决策权在政府。可实际操作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就算一个招标方案,也要拿给书记审批,更不用说招标操作了,书记如果没有发话,招标肯定搞不成。你一个书记,有多少大事需要决策?连几十万几百万的招投标都要控制在手里,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再说政府,既然决策权在党委,政府是不是就只剩下执行,不需要决策了?不是,政府也要决策。党委的决策只在两个方面,干不干,干什么,政府的决策呢?怎么干。现在的情况却是,政府负责人对上要抓党委决策权,要抓人事权。对下,要搞一言堂。我这样说,不是说政府负责人就对决策权人事权靠边站。不是,党委是一个班子,你在班子里行使职权,是对的,就算你要体现自己的影响力,只要是在班子框架之内,那也是正常的。班子决策之后,政府去执行。党委如果插手执行环节,政府可以说不,我个人坚决支持政府说不。我们常常谈组织原则,什么是组织原则?这就是组织原则的一部分,而且是极其重要的部分。事实上,现在这一部分是乱的。乱的根源在哪里?在组织建设弱化了,被以经济建设或者其他什么名义弱化甚至取代了。组织结构的破坏,是根本性破坏,是彻底性破坏。我们主办这次党建班,就是要研究党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解决的办法,并且积极努力地把党建工作抓好。
赵德良也对这次党建班提出了希望,他希望借助这个班,在整个江南省,掀起一股研究党建研究党建史的热潮,出一批精品的理论文章,不仅党校的理论刊物要拿出专门的版面刊发这类文章,省委的理论刊物《前线》也要辟出专门的版面,重点推出一批这类文章。省里的其他媒体,也要辟出版面,介绍党建工作中的先进经验和先进个人。同时,省委以及省委党校,要在人力、财力、物力等诸方向,向这项工作倾斜。他说,去年的党代会上,省委将今年确定为党建工作年。党建年怎么搞?目前省里和各市都在摸索,党建班,要在党建年中成为尖刀班,成为突击队。党建年的一项重大任务,就是建立一整套标准化的量化的党建标准,以利操作。在这方面,省委党校,要当先进,党建班学员,要做先锋。
赵德良确实有很多新的提法,这些提法,需要好好琢磨消化。但是,唐小舟没有时间听了,他的手机一次又一次震动,有些电话,他可以不接,但有些电话,一定要接的。
吴三友有一个电话进来,他没有接。
孟小波主政岳衡市,目前正在积极推进一件事,撤县建区,即撤掉原来的岳衡县,建立新岳区。这是一件看起来无关痛痒的事,只是将行政区划调整得更加合理一些。但是,就是这么一件事,阻力非常大,有一帮人在四处活动,阻止此事。如果说,撤县建区涉及权力的重新分配,身在权力结构之中的人不赞成,还好理解。吴三友一个企业主,他也起劲地掺和,唐小舟觉得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些年,唐小舟为了处里的小金库,找吴三友化过不少缘,表面上看,两人似乎是朋友了,可在内心深处,他对吴三友还是充满着警惕和厌恶。
时隔未久,电话又一次震动,拿起一看,是肖斯言。
肖斯言那篇文章引起了赵德良的极大兴趣,也获得了巨大的回报。赵德良亲笔批示,这篇文章便在《前线》杂志上连载了三期,又出了单行本,一月份的全省农业和农村工作会议上,肖斯言作重点发言。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常委会,原本是讨论春节安排等事宜,赵德良临时加进一个议题,提名由肖斯言出任农业厅党组成员、乡镇企业局局长。
任职前,赵德良亲自和肖斯言谈话。省委书记亲自主持一个副厅级干部的任职谈话,这是极其少见的。
肖斯言因为一篇文章,迅速完成了由游杰亲信向赵德良班底的过渡,但这种过渡,还带有临时性以及观察期,或者说,这种过渡,是在唐小舟的一手安排下完成的,将来是否能够进入赵德良班底的核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个电话,唐小舟自然要接。他弯下身,趴在桌子下面接电话。
肖斯言说,有关专家已经请好了,北京的仪式,希望赵书记能够出席一下。刚才,我给丹鸿秘书长打过电话,秘书长的意思,这事要先和你碰一碰,征求一下赵书记意见,再确定时间。
赵德良一直想在经济建设工作上,坚持输血和造血两条腿走路,扭转目前党政一致抓招商,上上下下玩数字的现状,尤其是抓乡镇民营企业的集约式发展方面,希望搞出一套经验,闯出一条路子。对于乡镇企业局,赵德良提出了明确要求,尽快制定江南省农业和农村发展计划纲要。这个纲要,自然不能完全由江南省来做,需要聘请全国的专家共同完成。肖斯言新官上任,干劲十足,连春节都没有好好休息,奔波于全国各地请专家。春节前后的各项例行工作完成后,赵德良专门听取了一次汇报,当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先将这批专家集中到北京,搞一个仪式,由他亲自出面发出邀请。
唐小舟说,这个星期肯定不行。赵书记计划下周去北京,你可以按这个时间安排。具体时间,我向赵书记汇报后再告诉你。
刚刚放下这个电话,又有电话进来,拿起一看,是秋月婷,又一个不得不接的电话。
唐小舟问,姐,有事吗?
秋月婷自然感觉到唐小舟的声音放得很低,因此问,是不是打扰你了?
唐小舟说,没事,你说吧。
秋月婷说,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秋月婷出面约吃饭?这是个新鲜事。她是代表自己约,还是代表钟绍基约?明天,赵德良要去雷江,难道钟绍基到雍州了?眼前这个会级别低,赵德良的到来,已经显得异常隆重,估计他不会留下来吃饭,但晚餐安排在哪里,和谁吃,还真说不准。唐小舟说,吃饭有没有时间,我说不准。不过,估计今晚可以早一点走。
秋月婷说,那好,我先定了。万一不能吃饭,就去喜来登喝茶。
刚刚放下电话,林椰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唐小舟说,没有啊。我这个工作,就是专门让人家打扰的。
林椰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忙。以前给你发短信,你不回,我心里有想法,现在我知道错怪你了。
唐小舟说,我这个工作的另一项性质,就是专门让人错怪的。
林椰说,你真幽默。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暗想,我幽默吗?确实,他以前是幽默的,自从角色转换之后,他谨言慎行,能不说话就坚决不开口,确实很长时间没有幽默过了。今天意外遇到林椰,是不是不自觉显露了本性?官场中盯着你的眼睛很多,不经意间流露点什么,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他说,不是幽默吧,是陈述事实。
林椰说,我原本想,今天晚上请你吃饭,看来我是轮不上了。
唐小舟说,你在这里还有几个月,有时间的,我来安排吧。
和秋月婷通话时,唐小舟还希望仪式结束后赵德良返回省委,如果赵德良在家吃饭,他便可以赶去陪秋月婷吃饭了。这一希望很快落空了,赵德良竟然决定留下来,和这批学员共进晚餐。
省委书记吃饭,那不是吃饭,而是政治。赵德良这个政治,唐小舟怎么都看不懂。马昭武新任党校校长,他来为马昭武站台?没有这个必要。这个班是池仁纲搞的,难道说,赵德良留在这里吃饭,是为池仁纲站台?池仁纲由正厅降到了副厅,就算升迁,也是回到正厅,几乎没有可能升上副部,赵德良同样没有站台的必要。
听说赵德良要留下来吃饭,唐小舟找到常委办副主任邰大智,对他说,邰主任,今晚老板就交给你了。
邰大智说,唐秘你放心,就算我自己醉死,也不能让老板喝醉。
唐小舟又找到党校办公室主任严维司,要求他派个人跟在赵德良后面,除了省里的领导以及党校校级领导,其他人敬酒,一律挡回去。
晚宴开始,唐小舟见外面没几个人了,才走进大厅。大厅里摆满了餐桌,只有前面三张桌子上摆了名牌,那是领导人的席位。每张桌上,一瓶五粮液,一瓶长城干红,两瓶啤酒。白酒能够上五粮液,显然是沾了赵德良的光,如果赵德良不到,就算马昭武到了,恐怕也不会桌桌都上五粮液,十几桌呢,可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严维司正在找唐小舟,见到他后,立即迎过来,请他到前面就座,说是前面已经安排了他的位置。唐小舟可不敢得意忘形,无论如何,不肯坐过去。两人拉扯半天,唐小舟一再坚持,严维司也没办法,只好叫来办公室刘副主任,特别交待,别的事可以不顾,一定要陪好唐处长。
刘副主任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过早地出现了地中海地貌。刘副主任将身边一个人支走,自己往下移了一位,将上位让给唐小舟。唐小舟客气一番,还是坐下去了。刘副主任拿起桌上的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唐小舟。唐小舟用手掌挡住,说,对不起,不会。刘副主任问,是一直不抽还是现在不想抽?唐小舟说,以前抽过,戒了。
唐小舟以为,自己说了这话,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刘副主任与众不同,一定要唐小舟接下这支烟。无可奈何,唐小舟只得接了。刘副主任又要替他点上。他懒得和这种人纠缠,点了,却不吸,拿在手上。
刘副主任命令一名手下打开五粮液。年轻人拿起酒瓶,要往唐小舟面前的杯子里倒。唐小舟伸手挡住,说,对不起,晚上赵书记还有安排,我不能喝酒。
赵书记的头衔太大,年轻人顶不住,只好放下酒瓶。唐小舟以为就此过关,叫服务员送饭上来。刘副主任接过了酒瓶,亲自给唐小舟倒酒。唐小舟再次解释,自己晚上还有工作,不能喝酒。唐小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翻了这位刘老兄,他变得不依不饶,无论如何,要敬出这杯酒。唐小舟不肯,他便说,喝不喝都没所谓,为了表示对上级首长的尊重,酒杯还是应该满上。唐小舟想,你满上就满上吧,反正我不喝。
酒终于满上了,刘副主任又扯了好半天,因为唐小舟坚持不喝,刘副主任的脸色很难看,整个脑门都是红的。唐小舟知道这个刘副主任心里极度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省委党校办公室是个处级机构,副主任嘛,自然就是副处级。从级别上看,刘副主任和唐小舟都是处字辈,年龄上,刘副主任应该比唐小舟大好几岁。他或许以为自己和唐小舟处于同等级别,彼此应该尊重,而唐小舟先不肯抽他的烟,后不肯和他喝酒,是不给他面子。在官场,常常能够见到这样的人,自以为是个人物,稍稍有点不如意,便像点着的鞭炮一般。
刘副主任卯上劲了,端起面前的酒杯,硬是和唐小舟面前那只杯子碰了一下,自己喝了,再举着空杯子,倒立着,亮在唐小舟面前。唐小舟心里烦,不理他,见饭还没有上来,便端起碗,往碗里舀了些菜,大口地吃。刘副主任说,唐秘书是省里的领导,我们党校是在乡下,我乡下人不懂规矩,冒犯了省领导,先自罚三杯。说着,果然又喝了两杯,再倒满,端在唐小舟面前,说,唐秘书,我已经自罚了三杯,再敬首长一杯,总该可以吧。
唐小舟听出来了,他先强调唐小舟只不过是一个秘书,后来又语带讥讽地称他为首长,显然是极度不满。唐小舟无论是以前当记者还是现在当首长秘书,都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极其尴尬,却也知道,这杯酒不能喝。此人已经带了强烈情绪,自己只要喝下一杯,接下来就可能有大麻烦。
就在这时候,林椰过来敬酒。如果说林椰的外貌还不能说漂亮无比魅力无敌的话,她的白,确实是惊世骇俗,万里挑一。正因为白,她走动的时候,一路抖落的,都是特殊的光泽,她端着红酒过来,还没有靠近,附近几桌的男人,已经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待她走到唐小舟面前,这些男人的目光就不是好色和贪婪,还有嫉妒。此事不知是否挑逗了刘副主任,他抓住机会,立即发起战争。林椰敬酒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站起来,从林椰手里抢过了酒杯,说是红酒不能表示诚意,如果要向首长表示诚意的话,一定要用白酒。
林椰不知情况,见刘副主任接过了她的酒杯,又换了一杯白酒,将酒杯端过来,要向唐小舟敬酒。唐小舟清楚,无论谁来了,这杯酒不能喝,否则,今天这事没法完。
林椰是熟悉官场的,尤其熟悉酒场,她一看架式,明白自己陷入了尴尬,也明白唐小舟正尴尬着。她站在这里,酒敬不出去,自然难堪,而自己若是想尽一切办法,硬是让唐小舟喝了这杯酒,面前这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还不定要对唐小舟干些什么,那样,就是自己给唐小舟难堪了。林椰颇右手举了自己的酒杯,左手端起唐小舟面前的酒杯,说,我敬唐处,是诚心诚意,唐处晚上有工作,也是实情。我这杯酒,如果敬不出去,肯定没脸从这里走开。唐处这杯酒如果喝了,又是违纪。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解决,我这杯酒,我喝了,唐处这杯酒,我代了。
林椰将两杯酒干了,自然解了唐小舟的围。但是,她的尴尬处境不仅没解,反而更加严峻。刘副主任之所以要闹事,就是因为对唐小舟不满,现在一个如此漂亮迷人的女性,竟然以这种方式讨好唐小舟,他岂能满意?唐小舟油盐不进,他无可奈何。既然林椰伸了这个头,他要对付林椰,还是有办法的。林椰还没有放下酒杯,刘副主任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抓着酒瓶,站起来,说,既然林主任替唐处长喝了酒,正好,我仰慕唐处长之情,犹如雍江之水,滔滔不绝。长期以来,我都想有机会敬唐处长一杯酒,这杯酒,是不是也请林主任代表?
唐小舟想拉住林椰,却知道,他一旦出手,事情就会越搞越复杂。林椰接战,显然是想帮他,这伙人缺乏善意,今天如果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非把林椰放倒不可。遇到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至于那些人会怎样看他,他顾不得了。唐小舟迅速将饭吃完,将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甚至连招呼都没和人打。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党校就会有传言,说他唐小舟太傲气。事到如今,他不光顾不得,还得摆一下架子,动用一下自己的权力,压一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唐小舟来到主席,却并没有太靠近。如果他走得离赵德良太近,可能造成一种误解,让赵德良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
严维司见唐小舟站在一旁,立即走过来,对他说,唐处,怎么站在这里?请过来坐吧。
唐小舟一见到他,胸中的火便发了出来,他说,在你们党校,我可不敢坐。刚才如果不是有个女同志救了我,我连逃都没地方逃。
严维司脸色立即一变,问道,唐处……
唐小舟根本不想和他说,打断了他,说道,严主任如果有心,去救一下那个女同志吧,她正在为我受过呢。你们党校有高人啊,不想让人吃饭,方法还真是多。说过之后,故意看着赵书记那桌,给了严维司一个侧脸。
严维司的脸自然挂不住,愣了片刻,转头便走。
唐小舟只不过说说,出一出心中的恶气,他自然没料到,党校很快掀起了一场斗争,刘副主任,极其自然地成了这场斗争的牺牲品。这种人原本就不适合官场,牺牲是必然的事,只不过,此事与自己牵扯上了关系,唐小舟还是有点戚戚的感觉。
严维司刚刚离开,池仁纲端着酒杯过来了。整个酒场上,最兴奋和活跃的人是池仁纲,他的酒量不浅,但显然已经有点过了。池仁纲向唐小舟敬酒,唐小舟想拒绝,又找不到理由。
池仁纲非常真诚地说,唐处唐老弟,当初幸亏你及时提醒,我才找到新的定位。来到党校之后,我全力以赴抓党建,这件事,不仅引起了赵书记的高度重视,也引起了马书记的重视。我能有今天,多亏了你老弟,这杯酒,你一定要喝。
唐小舟不肯喝这杯酒,又不能不给池仁纲面子。两人拉拉扯扯之间,赵德良看到了。赵德良偏过头,对唐小舟说,小舟,仁纲同志是主人,我们是客人,这杯酒你如果不喝,太不给主人面子了吧。
赵德良的话,听上去更像是玩笑,唐小舟却清楚,这是在暗示他,池仁纲的这个面子,一定要给。唐小舟突然觉得,赵德良今天所做的一切,是在力挺池仁纲,并且做得很着痕迹。另一方面,他又不十分明白,力挺池仁纲,有这个必要吗?现在池仁纲只是副厅级干部,赵德良假若要恢复池仁纲的正厅级,根本不是一件难事,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圈?假如不是这一目标,赵德良又为了什么?唐小舟实在看不懂了。
喝过这杯酒,赵德良对唐小舟说,小舟,吃好没有?如果吃好了,我们走吧。
唐小舟巴不得早点离开,他立即说,我去看冯彪。
晚餐还在进行,赵德良和党校有关负责人打了一声招呼,起身离席。学校的副校长们自然要礼送。汽车就停在门口,赵德良分别与各人握手,然后上车。唐小舟将后车门关好,上了副手席。汽车启动,学校的领导们还站在那里挥手。赵德良已经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沉思。唐小舟暗暗得意,认定自己可以很快去见秋月婷。却不料汽车驶出党校大门不久,赵德良对冯彪说,把车开进那条巷子去。
唐小舟暗自愣了一下,不知赵德良要干什么。
冯彪一言未发,扭动方向盘,悄悄地转向旁边的一条窄街。刚刚进去,赵德良又发出了一道命令,说,靠边停。
赵德良一行有三台车,前面一台警用开道车,后面还有一台奥迪车。这两台车上,坐的都是安保人员。前面的开道车不知道赵德良要改变路线,已经驶出了很远,后面那台车,已经悄悄地跟了上来,见赵德良的车减速停下,他们也停下来。
赵德良说,冯彪,你的车就停在这里,等我们一下。接着又对唐小舟说,小舟,把墨镜给我,我们两人一起下去走走,刚吃饱饭,消消食。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肯定不是要消食,而是要干点别的什么。这是赵德良的风格,总喜欢搞点出人意料。唐小舟刚当秘书那阵,多次陪赵德良搞这种小动作,那时,他觉得心安理得。每次,赵德良要摆脱办公厅或者警卫处的人时,唐小舟均和赵德良密切配合。但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他觉得,领导人应该多深入民间,了解民情。现在他的想法不同了,领导人如果改变既定行程,其实是对程序的破坏,任何破坏程序的行为,都将引起混乱,甚至造成一定的损失。比如赵德良突然改变已经确定的午餐计划,势必涉及几百人午餐计划的调整。还有更重要一点,赵德良毕竟是一方大员,他的安全方面如果有任何错失,不仅仅是要对省委负责的事,还必须对中央负责。
唐小舟打开包,拿出墨镜,同时打开车门下车,又拉开后门。赵德良下车后,唐小舟将墨镜递上去。趁着赵德良戴墨镜的机会,唐小舟问,要不要开道车也过来?
赵德良说,让他们停在那里吧,别太张扬。说着,抬腿向前走去。
唐小舟在侧后面跟着,拿出电话,还没来得及拨,电话铃声已经响起。他看了一眼,是赵书记的警卫秘书。
警卫秘书问,老爷子要去哪里?
唐小舟说,你带一个人跟着就行了,保持距离,其他人原地待命吧。说过这句话,唐小舟不待他说话,立即挂断了。
赵德良一边向前走,一边问,你知道石板街怎么走吗?
仅仅这句话,唐小舟立即明白赵德良想干什么了。
石板街是省委党校前面的一条横街。省委党校在雍州的西面,基本处于市区的边缘,又因为是背山,只有当面一条路进出。与这条路交叉的,有一条横向的小街。这条小街,早年曾极其风光,一条青石板路,光可鉴人。据说,这条街始建于明朝,当时主要从事茶叶生意,街面上酒楼茶肆,灯红酒绿。后来经历了太平天国和抗战两场战火,这条街基本被毁,加上城市向雍江以南集中,渐渐人烟稀落。改革开放后,人口流动增加,这里又渐渐成了街市,不过主要是一些棚户。直到近些年,又开始繁华起来。
这条石板街繁华的原因,唐小舟也曾听说过,主要是附近有几所学校,尤其是几百米外的党校,学员们喜欢到这里消费。有人说,省委省政府这样一些党政机构,是官员最集中的地方,这种说法恐怕不准确,真正官员集中的地方,是党校,到这里学习的学员,个个都有职有权。地方上的某些人,要去领导家拜访,左右邻居都有人,不是太方便,一旦到党校学习,就成了真空。人来客往,不太方便在学校里面招待,情况特殊或者不是非常郑重的话,也不适宜进城在豪华酒店,最好是就近。于是,石板街的餐馆热闹起来,其他消费,也到石板街,诸如洗脚、唱歌、甚至色情交易,也日益兴盛。
有很多市民给赵德良写信,说这条石板街是罪恶的渊薮,是一个毒瘤。还有些话更难听。赵德良的目的,很可能与此有关。
从这里去石板街,还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两条巷子。两人一路前行,总得找些话说,又不方便说公事,正好交流一些公事外的东西。唐小舟很喜欢和赵德良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惜这样的机会,很难找到。每天晨练是单独在一起,可那时不适合讲话,乘车时,也在一起,那时更适合谈一些工作上的事。
赵德良说,你跟在我身边,有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马上就满三年。
赵德良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才一转眼,三年了。怎么样?这三年,是不是觉得很委屈,很浪费?
唐小舟说,一点都不。我觉得非常充实,跟在你身边,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我前三十年学到的都多。
赵德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问,没有说假话?
唐小舟说,肯定失去了很多东西,比如个人的生活空间,比如和亲人的团聚,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但是,和得到相比,失去的这点东西,就不值得一提了。原来,认识的提高,并不仅仅读书就可以,更要站到更高的层面,拥有更广阔的视野。
赵德良说,那我再留你三年,怎么样?
这一瞬间,唐小舟犹疑了。他确实有一种时间的紧迫感,自己已经三十八岁,如果能往上走一走,在全省,虽不算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大概也可以算次年轻的。相反,如果再留三年,四十一岁,再解决副厅,大概就是年龄较大的新任副厅级了,年龄上已经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每个身在官场的人,就像挤在一个漫长的旅途中,永远都是周而复始地排队等车,上车,然后赶到下一站去排队等车。唐小舟在第一站等车等得太久,大量时间蹉跎在起点的等待。总算运气不错,漫长的苦等后,等到了一架直升机。但即使如此,到底在哪一站能够赶到别人的前面,仍然是一个未知数。身边有很多人曾经聊起,希望他向赵德良提一提。他也想提,可实在说不出口。
有一次,和黎兆平谈起此事。黎兆平说,你应该直接说,不用担心。不说什么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种套话,赵书记也是从底层上来的,这么多年的经历,让他早已经洞悉了人生洞悉了官场,他能理解任何一个想往上升的人。
唐小舟认同这种说法,可伸手要官,他真的开不了口。
另一次,吉戎菲和他在电话里谈起此事。吉戎菲说,要不,我找个机会,向赵书记建议一下?唐小舟开始心头暗喜,仔细考虑了一番,觉得不妥。这事如果由旁人提出来,赵德良可能会有想法,哪怕提出此事的人是组织部长。进一步深入交谈,吉戎菲问唐小舟,赵书记平常有没有表达过这类意思?唐小舟说,赵书记可能觉得我年龄还小。
吉戎菲那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问,你的头发是不是染过?
唐小舟说,是啊。我家可能有遗传,我妈很年轻时,头发全白了。我现在也有很多白头发。
吉戎菲说,以后不要染了。
唐小舟恍然大悟,他染头发,是希望别人觉得他比较年轻。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吧,很年轻的时候留胡子,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老成。等有了白发,又怕别人觉得你老了,将头发染黑。然而,三十几岁的年纪,或许只是在年轻女人眼里你老了,在官员的眼里,你正当其时呢。唐小舟这才意识到,在官场之上,任何一件小事,都具有特别的符号意义,小到染发,梳头、穿衣等等。
那一瞬间,唐小舟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但这无数念头,仅仅用了不到一秒钟。他回答说,好哇,我真希望一直跟在首长身边。说过之后,他的脸上有点发烧。他并没有说假话,确实愿意一直跟在赵德良身边,赵德良身上,值得他学的东西太多了。同时,他也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赵德良太敏锐了,唐小舟相信,自己的迟疑,一定无法逃过赵德良的法眼。
果然,赵德良说,这次不是真心话。
唐小舟说,话是真心话,但如果说,我没有一点别的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赵德良问,左右为难?
唐小舟真诚地说,是。
赵德良说,那我提个解决办法,你考虑一下。
唐小舟没有说话,等待赵德良。他能主动提起话题,说明他已经充分考虑过自己的事,不管如何考虑的,唐小舟都满足了。
赵德良说,还是我刚才的话,你在我身边再留三年,至少也是两年,职位可以在办公厅内部调剂。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在办公厅内部解决副厅。级别解决了,又不离开赵德良,不失去近身学习的机会。这个消息,太令他激动,也可以说,是一个两全方案。他说,太好了。这三年,我觉得我就像个煤矿工人,正在挖一座富矿。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一座煤矿?难道不是一座金矿?
唐小舟说,是一座钻石矿。
赵德良说,但一处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唐小舟稍稍想了想,说,能不能恢复我刚来时的模式?我来的时候,一处由侯正德主持工作。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谁主持工作不是关键,你告诉我,谁能接替你的工作?
电光火石间,唐小舟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省委书记的秘书,根本轮不上前任秘书来安排,能够说得上话的,是省委秘书长和办公厅常委办的主任副主任们。赵德良主动在他面前提起此话,说明赵德良对他的充分信任。另外,赵德良似乎也在暗示,官场所有工作,都是一环套一环的,你想离开很正常,但你至少得为你的离开做些准备。
唐小舟说,一处有个年轻人,叫徐易江,研究生毕业。我建议首长留意一下这个人。
赵德良说,徐易江?是不是那个戴眼镜,文质彬彬,上班下班,总夹着一本书的年轻人?
唐小舟说,明天去雷江,我把他叫上?
赵德良说,你处里的人,你安排吧。另外,我还要给你一个建议,现在当领导干部,文凭很重要。文凭这种东西,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又似乎一直在证明着什么。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去拿个文凭?
唐小舟说,我考虑过,但我现在的工作。
赵德良说,有这种想法就好。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向前走,早已经到了石板街。这条街虽然偏僻,而且狭小,却是一个不夜城,街两边的各式建筑前,霓虹闪烁,各种声音,在街道上汇成一种特殊的声流。没有进入此地之前,人流并不是太多,到了这里,却是人头攒动,饭馆酒吧,高朋满座。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干部模样的男人,一类是着装潮流性感的女人。
人们常常讲个性,其实,之所以有个性一说,恰恰因为人以群分,共性特征明显。在一个行业或者职业呆久了,行为特征,无不带有共性特点。比如官员群体,大概是一个共性特点最明显的群体,最突出的共性,大概就是一个架子。这种架子,如果不仔细辨别,不容易看出,那些极善观察并且善于归纳的人,很容易分辨出这个共性特征。
至少,唐小舟一眼就看出,出入这里的男人,相当一部分是官员。这些人还特别放肆,三四十岁的男人,搂着个十几岁袒胸露背的女孩招摇过市,十分刺眼。
赵德良看着街上的红男绿女,对唐小舟说,如果让你来处理这件事,你怎么办?
唐小舟没想到赵德良会这样问自己。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转得非常快,这可是一件得罪人的事,真的将此事处理好,说不定将整个江南官场全得罪了。但赵德良问起,他又不能不说。他说,处理这件事,可行的途径有两个,一是从这些场所入手,一是从干部管理入手。从场所入手,存在一个法律问题,比如酒楼、洗脚城等场所,只要没有色情服务,就是合法的,即使整治,也不能限制人家合法做生意。如果从干部管理入手,党校方面加强管理是必须的。但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
赵德良问,若想治本,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舟说,我们缺的不是法律制度,而是执行。前一段时间,全社会都在讨论执行力,实际上,我觉得执行力的差异,始终存在,也很难改变。但是,能够提高一个单位执行力的,是精细体系的程序。我们缺乏的,恰恰是这个执行程序。现在也有程序,但这个程序是粗放型的,不精细不具体更不系统化,所以,部门和部门之间,很难协调配合,更容易搞的是权力割据。程序系统化是个大工程,一时很难见到成效。如果要迅速扭转现在的状况,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加强监督纠察。今年是党建年,将党员干部的纪律监察作为一项重点工作或者突破口,应该是较好的手段。
说话间,他们走完了石板街,前面是一条横街,不像石板街这般灯火辉煌,甚至显得有些黯然。大概受了石板街的影响,这条街,仍然是一条很热闹的街,街面上有很多摆小摊经营夜市生意的。这条街主要做石板街客户的生意,那些人在石板街潇洒过后,往往到这条街来宵夜。到了十一点之后,街面上会摆满桌椅,满街都是宵夜的男男女女。现在还不到时间,街上主要是一些卖服装的小贩,人流还较少。
唐小舟原想沿路返回,但赵德良领头走进了这条小街,他只好跟着。
才刚刚走了几步,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似乎出了什么事。唐小舟愣了一下,想退回去,话还没有说出,赵德良已经加快了脚步。唐小舟一面加快脚步跟上去,一面转头向后看了看,两个着便装的警卫一直走在他们后面,距离约十米。
唐小舟跟过去一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两波人在吵架。双方各有两个人,一方的年龄差距不是太大,大腹便便,穿著考究西装的那个男人,估计四十多岁,应该没有踩五十的边。站在他前面的那个,身材偏瘦,却精干,说话的调子很高,年龄应该在三十岁上下。另一方是一老一少,老的约莫六十上下,也可能更大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满脸皱纹,衣着普通。少的应该不到十岁,是个男孩,正抱着老人在哭。老人身边是一担箩筐,其中一只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一些袜子。
唐小舟见赵德良只是站在一旁听,便也认真地听他们的争吵。原来,那个孩子搞推销,伸手拉了胖男人的衣服。胖男人命令男孩松开他的脏手,男孩没有松开,胖男人猛地推了男孩一把,令男孩跌倒在地。老者是男孩的爷爷,质问了胖男人几句,瘦男人恼羞成怒,不光踢翻了老人的箩筐,也踢乱了老人摆的地摊。争吵期间,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唐小舟想请赵德良离开,毕竟他是省委书记,如果连这类小事也要管,一省之内,就算有一千个赵德良,也管不过来。正当他想怎样开口时,有个围观的年轻人对那个胖男人喊了一嗓子,说,不就是当个书记吗?有什么了不起?
此话一出,形势陡变,围观者开始情绪激动,许多难听的话出来了,甚至有人开始上纲上线,骂的话,不再限于这两个人,开始渲泄对整个官场生态的仇恨。甚至有人喊,打这两个狗官,打死了是替民除害。
原本是一件民事纠纷,因为一句话,迅速发酵了仇官情绪,有几个年轻人甚至抡膀子,似乎真的要揍那两个人。两个人见势不妙,落荒而逃。围观者没有了发泄对象,却不甘心,仍然在那里大骂,骂的当然不是那两个人,而是官场。有人好奇,问那个年轻人,你认识他们?年轻人说,不认识。那个不解了,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书记?年轻人笑,说,现在的老百姓,有几个不仇官的?
赵德良一言未发,转身便走。此后返回,上车,从党校至老省委大院,赵德良一言未发,车内空气显得异常凝重。直到汽车停在门前,唐小舟正准备下车开门时,赵德良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小舟,我这里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