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市第十一次党代会如期召开。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令人无法置信。这是唐小舟得知党代会顺利召开时冒出的念头。并不仅仅是党代会,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只要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唐小舟便觉得心里充满了惶恐。
雍州市党代会召开前的几天,赵德良一直在干着同一件事:找各级领导干部谈话。
一段时间以来,赵德良已经分别找过罗先晖、余丹鸿等人谈话,时隔不到半个月,赵德良再一次找他们谈话,至于谈话的内容,唐小舟并不清楚。他猜测,赵德良正在调动一切力量,保证省市党代会的顺利平稳。这些谈话对象,还包括彭清源、夏春和、丁应平、杨泰丰、梅尚玲等。雍州党代会召开的当天,赵德良会见的人是郑砚华。
晚餐后,赵德良秘密地住进了市党代会现场。
市委招待所后面有一幢三层的小楼,被民间称为常委楼,属于市委招待所的特区,不对外开放,一到有重要活动,这里肯定被严格警卫。赵德良的车队共有五辆车,前面是开道车,只是闪着警灯,并没有鸣响警笛。赵德良坐在第二辆车,后面还跟了三辆车,两辆车上坐着办公厅的一些工作人员,比如陆海麟等人,另一辆车上坐着保卫人员。
赵德良到达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市里只有彭清源和温瑞隆在常委楼前迎接。赵德良下车后,彭清源和温瑞隆一左一右陪同,向常委楼走去。常委楼三楼最大的一个套间,安排给了赵德良。进入房间,温瑞隆还在安排相关人员的服务,赵德良发话了,说,瑞隆市长,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上,你把海麟他们安排一下吧。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请清源同志坐。
所有人都明白了,赵德良要找彭清源谈话,希望其他人回避。闹闹杂杂的人流走开之后,唐小舟将房间的门关上,又检查了两位书记面前的茶杯,并且烧好水,再拿出笔记本,搬过椅子,坐在两位书记的旁边。
两位书记先聊了一下党代会的情况,一切显得很平静,暂时未发现有人做小动作。这自然有一个原因,党代会才开幕,并没有到关键时刻,所有力量全都按兵不动,倒也正常。接下来,彭清源主动提起了黎兆平案。
彭清源说,我原以为,常委会之后,那些人会借梯子下楼,将黎兆平放了。照现在看来,他们是不是还想硬撑下去?执法大检查势在必行,不能再拖了,得赶快把人派下来,形成威慑。
赵德良说,出了点小状况,春和同志的痛风病犯了,住进了医院。
彭清源说,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唐小舟心中一愣。彭清源是什么意思?暗示夏春和不是真的犯了痛风,而是借口?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借口?难道是为了逃避此事?如若真是如此,问题就复杂了。连夏春和都不敢往前站,罗先晖和陈运达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他就更不敢往前站了吧?退一步想,如果夏春和不能担任主要负责人,不得不由罗先晖来组织这个执法程序大检查的话,这个检查,还能有什么意义?难道说,这是陈运达的釜底抽薪之计?这一计可真够厉害的。
赵德良说,再看几天吧,如果春和同志的病很快能好,还是由他和先晖同志一起抓这件事。如果过几天还不能好的话,我考虑由先晖同志牵头,让尚玲同志配合。
彭清源试探地问,要不,雍州市先动起来?
赵德良说,市里先动也好。
彭清源说,那好,党代会一结束,我就办这件事。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话,唐小舟却感受到了一种高度的政治默契和超卓的政治智慧。设想,夏春和的病如果不是事实,而是陈运达的釜底抽薪之计,目的何在?无非是阻止对黎兆平案执法程序的检查,至于检查其他地区的执法程序,只不过是幌子。陈运达能够有办法阻止省里的执法检查组,却无法阻止雍州市先一步行动吧?彭清源这里先动了起来,便将陈运达的招数轻轻化解了。
赵德良不再谈这个话题,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他说,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如果砚华同志来和你搭班子,你觉得会不会更好一些?
彭清源显然愣了一下。赵德良突然提出由他和郑砚华搭班子,这说明,赵德良并没有疏忽温瑞隆已经当了两届市长一事。同时,新的麻烦又出现了。市长肯定是市委常委。可市委常委是要在党代会上确认的。雍州市党代会已经召开,所有的盘子已经定了,郑砚华连雍州市党代表资格都没有。难道说,要临时改变名单?那是授人以柄啊。再一想,雍州市长肯定要经过省委常委会,常委会还没有讨论呢,不可能拿到雍州市选举。那也就是说,即使郑砚华被任命为雍州市代市长然后由人大增选为市长,一时之间,也无法解决常委。
彭清源试探地问,可是,瑞隆同志怎么安排?
赵德良对此深思熟虑,说,副省长主持日常工作。怎么样?
唐小舟在心中暗叫一声,天啊,怎么会是这样?这个安排太成问题了。温瑞隆和陈运达正眉来眼去,密切得很,如果让他当了常务副省长,陈运达岂不是如虎添翼?以前彭清源当常务副省长,政府一二把手很难搞到一起,书记正好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对政府工作予以控制。现在,如果温瑞隆当了常务副省长,又和陈运达紧密结合的话,政府岂不是可以和省委分庭抗礼了?上午,赵德良找郑砚华谈话,难道谈的就是这个安排?郑砚华是什么意见?他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还有眼前的彭清源,他一定会反对吧。
令唐小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彭清源稍作思考,说了一个字:妙。
唐小舟真想拍案而起,大声地指责彭清源,说,你说妙?到底妙在哪里?你们知道不?现在温瑞隆和陈运达正走得近呢,我听到一种说法,黎兆平案有四个策划人,分别是陈运达、罗先晖、余丹鸿和温瑞隆。温瑞隆一旦当上常务副省长,他们可是如虎添翼。
唐小舟自然不会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他还没有想明白,赵德良便说,小舟,你去看看瑞隆同志在不在?如果在,叫他来一下。
温瑞隆肯定会在,不管他对赵德良的态度如何,表面上的一切,都要遵守。
唐小舟开门出来,见走廊对面有一扇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显然在关注着这扇门。唐小舟向里面走,那几个人只是恭敬地站着等候,并没有迎出来。唐小舟和他们打过招呼,跨到房间里面,才看到温瑞隆坐在那里,正大口地抽烟,身边陪坐的,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几位负责人。大家虽然在说话,似乎并不热烈,大概怕声音大了惊扰了对面。
从开门到进入房间有一段距离,唐小舟走完这段距离的时间,温瑞隆足以弄清楚来者是谁,并且决定以何种方式接待。如果坐在里面的是郑砚华、钟绍基、吉戎菲等人,可能早已经迎了过来。温瑞隆不同,他和唐小舟的交情一般。所以,唐小舟进去时,他仍然坐在沙发上,直到唐小舟出现在他面前,叫了一声温市长,他才夸张地站起来,将吸了半截的烟换到左手,向前跨出一步,貌似热情地伸出右手。唐小舟原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的是不和温瑞隆握手,毕竟,自己只是小小的秘书,和领导接触,要注意分寸。见温瑞隆如此主动,唐小舟不可能向后躲,只好伸出双手,和温瑞隆相握。
唐小舟说,温市长,赵书记请你过去。
温瑞隆问,清源书记走了吗?
唐小舟说,还在里面,不过赵书记叫我来请你。
温瑞隆随着唐小舟进入赵德良的房间。房间里,赵德良和彭清源都站着,显然是准备离开,见温瑞隆进来,三位领导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替温瑞隆沏好了茶,又请温瑞隆坐下。温瑞隆见赵德良和彭清源都站着,自然不敢坐。赵德良说,瑞隆市长,你坐吧,我去一下厕所。听了这话,彭清源便向赵德良告别,赵德良对唐小舟说,小舟,你送一下清源同志。
将彭清源送到楼梯口,那里有一堆人迎着。唐小舟返回,进入房间,赵德良和温瑞隆的谈话已经开始。
赵德良说,瑞隆市长啊,这几年,我到雍州比较少,你对我有点意见吧?
温瑞隆说,我当然有意见。赵书记厚此薄彼嘛。
赵德良说,不是我厚此薄彼,而是江南省的几个市州,我最放心的,就是雍州。市州班子中,最稳定最有战斗力的,也是雍州。昕若同志,是个好书记,你瑞隆同志,也是个好市长。你们的配合,是最佳搭档。我原想把昕若同志再留几年的,可惜啊,他自己的情况特殊。
温瑞隆说,周书记为了雍州,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赵德良说,我们不说昕若同志了。在江南省的干部队伍中,你我之间,交流可能比较少。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可以敞开心扉,好好地谈一谈。
他这样一说,温瑞隆主动作检讨,说,我向赵书记检讨,是我的主动性不够,向赵书记汇报少了。
赵德良借汤下面,说,有关这一点,我还真要批评你。怎么说,我也是班长嘛,又是一个不太熟悉情况的班长,难道你不应该主动帮助我尽快熟悉情况?
温瑞隆说,这确实是我认识上的错误。我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一是考虑自己人微言轻,二是想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不给领导添麻烦。
赵德良指着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嘛,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不考虑整个江南省的大局。你这个同志啊。
温瑞隆说,赵书记批评得对,我今后一定努力改正。
赵德良话锋一转,说,你也不要老是检讨呀,改正呀,犯错呀。过了。你说,你犯了什么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就谋其政,这有什么错?这是很正确的嘛。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全都在其位谋其政,我们的事业,也就要兴旺发达得多。
温瑞隆说,赵书记,你的批评是正确的。我知道自己的缺点,我的缺点是与我的理念相关的,我比较推崇一种理论,就是角色理论。这种理论说,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角色错位。这种错误,往往是不自觉的、习惯性的,许多时候甚至是有意的。大到国家与国家,小到人与人,相互间的矛盾,很可能都是角色错位引起的。许多时候,角色错位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最多就是让对方有点不愉快。可后果,却是难以估计的。比如说,美国想当国际警察,而实际上,国际社会公认的警察是联合国,美国就犯了角色错位的错误。这种错误一旦出现,一些其他国家,就感到不舒服,因为你干涉了别国内政,将自己的国家价值观强加于他国之上。人与人之间,也同样如此。比如两个邻居,你在楼梯过道里摆了一盆花,看起来,是件小事,对任何人都不产生影响,甚至花开得很漂亮,还可以美化环境。可是,楼道是公共资源,你摆了这一盆花,就是占有了我的资源,使得你在邻居这个角色扮演中,凌驾于我之上了,我心里自然不痛快。我出面找你交涉,希望你将这盆花搬走。你心里又不高兴了,为什么?因为我也角色错位了,我并不是居委会或者社区的领导,我找你交涉,有凌驾于你之上之嫌,你心里同样不痛快。彼此不痛快以后,邻居的关系,就非常难以处理了。
赵德良很清楚温瑞隆的意思,他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对角色的不满。
赵德良说,你是对的。如果每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们的社会,确实要和谐得多。之所以出现一些不和谐因素,恰恰是因为角色错位造成的。谈到角色,我倒有一种想法,如果省委希望向中央建议,给你换个角色,你认为,哪个角色更适合你的施展?
温瑞隆愣了一下,看着赵德良。他见赵德良以一种非常真诚的目光注视自己,便想好好思考一番。他思考有个习惯,抽烟。可是,赵德良是不抽烟的,他不得不干熬着。出于习惯,他将手伸到衣袋里摸了一把,抓住烟后,考虑到是在赵德良面前,又将手抽了出来。
赵德良说,想抽烟?想抽就抽吧。
温瑞隆歉疚地笑了笑,立即摆手,说,算了算了,没带烟。
领导们自然是什么都不带的。唐小舟接触过不少各级领导,厅级领导们不带的是手机钥匙一类。烟和火,通常都是随身带的。到了再高一级,便有带烟的,也有不带烟的。温瑞隆平常带不带烟,唐小舟不知道。大概是刚才走得匆忙,放在对面房间的烟没顾上带,是完全可能的。
赵德良说,小舟,你去帮瑞隆市长拿一下。
唐小舟去拿了烟以及火过来,谈话已经又更进了一步。赵德良说,今年是换届年,各级党委的班子配备,省委已经有了具体方案,目前基本已经贯彻执行。两年后,政府又要换届,又是一件大事,省委不得不提前做一些准备。有关各级政府班子的配备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瑞隆的嘴张了张,显然临时改变了主意,说,雍州市政府的班子。除了两个到龄退下来的,剩下的几位,是历年来最整齐的班子,平均年龄最小,学历最高,执行力最强,实绩嘛,也还不错。
赵德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说,我不是问你雍州市,而是全省。比如说省政府。
赵德良说,省委正在制定一个乡镇特色经济发展规划,这个规划的根本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地发展地方特色经济,重在增强地方经济的造血功能,创建真正意义上的造血经济而不是现在的输血经济。这个规划,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执行,此前曾考虑过一个人选,但我反复思考之后,有一种担心,怕执行力方面出现问题,结果将一个好好的规划,搞得八不像。经过综合考察之后,我觉得,整个江南省,只有一个人适合担当这一重任。
温瑞隆自然明白,赵德良所说的此前物色的人选,肯定是指郑砚华,而现在所说的只有一个人适合,显然是指他。他说,砚华同志,我是了解的,这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同志,年轻有活力,思维敏锐,思路开阔,勇于改革和创新。
赵德良说,我不担心砚华同志的能力,我只是考虑,砚华同志这棵树,到底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当然,我同时也考虑,你瑞隆同志这棵树,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这两件事,让我很不好办,这样设想,不行,那样设想,还是不行。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让砚华同志来担任你现在的职务呢?这样一想,我顿时豁然开朗,觉得所有的难题,全部解决了。
温瑞隆不动声色地说,砚华同志担任雍州市长,确实比现在就去当个排名最后的副省长,更能发挥他的才干。
赵德良问,你呢?你自己怎样考虑?
温瑞隆还是不动声色,说,我服从省委安排。
唐小舟心中猛地一动,突然明白了彭清源为什么评价一个妙字。
省里副省长职务缺了两个,一个是普通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但是,按照《宪法》和《地方各级人大和政府组织法》,并没有常务副省长或者常务副市长的职务。在这两部大法中,只有正职和副职两个职位,也就是说,人大选举省长和副省长,却不选举常务副省长。人大会议五年一届,如果当届,省长、副省长均列出候选人,由人大选举产生。如果不当届,只能是增补。增补手续通常是由同级党委提名,人大常委会通过之后再任命。任命的时候,是副省长却不是常务副省长,担任常务副省长还需要一道手续,即省长提名,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
省人大要两年后才换届,此时,温瑞隆如果担任副省长,只能是增补。
本届人代会的下一次会议,在明年一月初。也就是说,那时,温瑞隆才能正式增补为副省长。可增补了副省长,并不等于就是常务副省长。要解决这一问题,有两大途径,一是十一月份召开的省党代会,直接解决温瑞隆的常委职务,待明年一月人代会通过他的副省长提名之后,直接指定为常务副省长。可这样做,显然存在一定的问题,省委常委的职位和相应的职务是挂钩的。省委如果选出一个非职务常委,那就等于是空着常务副省长的职位,向人大施压,人大如果反感这种做法,不通过副省长提名,省委就被动了。若是按正常程序,先增补副省长,再提名常务副省长,再增补省委常委,程序正常了,时间又拖了,温瑞隆的常委身份,至少需要一年后,才能解决。这一年时间,温瑞隆就只能是普通的副省长。
由这一套程序可以看出,温瑞隆即使当了副省长,是否能当上常务,完全由赵德良掌握。至于是副省长还是常务副省长,地位的差别,可就大了。作为雍州市市长,温瑞隆如果只是当上副省长,那是平调,甚至有降调之嫌。只有当上常务副省长,成为省委常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升职。
温瑞隆想完成从副省长到常务副省长的过渡,就一定得和赵德良好好配合。最眼前的事,他一定要努力把市党代会开好,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此一来,尽一切可能维护雍州市党代会乃至省党代会正常进行的力量,就不仅仅只是赵德良和彭清源等人,还包括温瑞隆。
其次,温瑞隆因为不可能很快得到常务副省长职位,他一定不能和陈运达配合来反对赵德良,相反,他一定要和赵德良好好配合,否则,他就一定要和赵德良撕破脸,将赵德良赶走,只要赵德良还在位,他的常务副省长职务,肯定得不到。两相比较,他到底是和赵德良搞好关系,还是赶走赵德良?显然应该是前者。既然要靠近赵德良,就一定要和陈运达拉开距离,所以,提拔温瑞隆,根本不必担心会增强陈运达的实力,相反,是削弱和瓦解了陈运达的实力。
其三,温瑞隆当常务副省长,还有四步路要走,第一步,任命为代理副省长。第二步,由人代会投票通过增补为副省长。第三步,省长办公会指定为常务副省长。第四步,由省委常委会票选通过增补为省委常委。这四步怎么走,决定权始终掌握在赵德良手里,就算程序启动了,赵德良想终止,随时都可以。
就像下围棋一样,一子落下,变出了很多味道。
后来的事实证明,赵德良的这着棋走得极其精妙。当天晚上,温瑞隆从赵德良的房间离开后,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分别召见了好几个人,至于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外人无法知晓,效果却极其明显,第二天那些亲近温瑞隆的人,开始陆续表态,一定要把这次党代会开成团结的会、胜利的会。
果然,这次党代会波澜不惊地闭幕了。
党代会一结束,彭清源迅速行动,由市纪委和市检察院组织了联合调查组,将执法大检查先在雍州市搞了起来。唐小舟原以为,彭清源这一行动,陈运达会十分被动,一定会采取相应的措施。到底采取什么措施?大概也只有两条:一是进,二是退。
可是,平静了几天,事情突然起了变化。
这天晚上,赵德良把马昭武约到自己的办公室谈事。
雍州市党代会召开之后,所有市级党代会,全部结束,市以下党委班子,基本落实。剩下的,只是省级班子,以及市级政府班子需要微调。省级班子怎么调整,需要中组部决定,轮不到省委组织部考虑。唐小舟想,赵德良之所以召来马昭武,可能是考虑市级政府班子吧。党委班子配齐之后,政府班子便出现了一些空缺。对于这些职位,省委可能考虑分几步走,既可以考虑增补,也可以考虑留等两年后政府换届时一并解决。赵德良此时约马昭武来谈话,是否考虑干脆将这些遗留问题解决掉?
唐小舟正想找个借口进去听一听,面前的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余丹鸿打来的。余丹鸿通报说,罗先晖因为喝了点酒,独自回家的时候,一脚没有踏稳,从楼梯上摔下来,被送进了医院。
听到夏春和因痛风住院的消息,唐小舟丝毫没有怀疑,此次,听说罗先晖又摔伤住院,唐小舟便觉得这个伤来得奇特。但这类事不由他判断,因为想知道赵德良和马昭武谈话的内容,他便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他进去时,恰好听到马昭武说,为什么一定要调去德水?不能在岳衡解决吗?
赵德良看了看唐小舟,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将余丹鸿电话的内容说了。赵德良略想了想,说,这个先晖同志,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你和丹鸿同志商量一下,安排个时间去看看春和、先晖两位同志吧。到时候,我如果有时间我去,如果实在安排不过来,你就替我去一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电话响了。这一次响起的是手机,而且是不久前新买的那部手机。唐小舟接起电话,听到舒彦在电话里说,龙晓鹏疯了,他疯狂地逮捕了很多人。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大吃一惊,问舒彦,这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舒彦说,根本不是听说的,而是在我身边发生的。快吃晚饭的时候,陆敏跑来找我,说他们逮捕了张云峰。我和陆敏一起正想了解这一消息的时候,又接到一个电话,是陶向阳的妻子打来的,说是龙晓鹏的人逮捕了陶向阳。我怀疑他们下一步,可能逮捕陆敏,陆敏大概也有预感,所以在我这里谈了好长时间,反复问我怎么办。我能说什么?只得劝她先回去,我想想办法再说。她离开我两个多小时,刚才,黎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妈妈被逮捕了。
唐小舟说,龙晓鹏执行逮捕?不可能吧?
舒彦说,怎么不可能?我已经证实,龙晓鹏亲自执行了对陆敏的逮捕。我从侧面了解过,据说龙晓鹏曾想逮捕很多人,搞不好,今天晚上会来一个大逮捕。
挂断电话,唐小舟一秒钟没有停顿,立即进了赵德良办公室,将此事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一边听取汇报,一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唐小舟汇报结束时,赵德良已经拿起面前的电话,并且拨了一串号码。赵德良说,清源啊。我听说龙晓鹏今天逮捕了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几个?谁批捕的?有这样的事?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就非常严重了。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开个碰头会,把情况凑一凑。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得采取断然措施。好,你和福同同志一起过来吧,市检察院的同志也一起过来,到省委来。
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马上通知一下,省纪委春和同志住院,就算了,叫尚玲同志来。政法委先晖同志也病了,叫一个副书记过来吧。省检察院的几位检察长和副检察长,通知他们来一下。
离开的时候,唐小舟听到赵德良对马昭武说,昭武同志,我们可能得加快点进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立即开始打电话。最先打的是省检察院。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副检察长有好几个,唐小舟没必要一个个通知,只是往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由他们负责通知。第二个电话打给政法委,同样由他们去通知。只有梅尚玲的电话是直接打给他本人的。
梅尚玲没有回家,还在办公室。夏春和住院,赵德良要求梅尚玲和罗先晖共同负责组织全省执行程序大检查。昨天下午,梅尚玲和罗先晖撞了头,没料到今天晚上罗先晖就摔了。梅尚玲自然知道此事蹊跷,正在办公室里琢磨呢。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又听说龙晓鹏疯狂地逮捕了几个人,顿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打完电话,唐小舟立即清理会议室,十几个人来开会,茶水要准备好。
梅尚玲离得近,第一个赶到了。唐小舟说,估计其他人没这么快到,尤其市里的人,他们比较远,梅书记恐怕得多坐一会儿。梅尚玲倒也不着急,帮着唐小舟清理会议室,同时和他说话。
唐小舟说,梅书记,我听说你们纪委没有逮捕执行权吧?龙晓鹏怎么会一连逮捕几个人?
梅尚玲说,是啊,我也觉得无法理解。这个龙晓鹏,到底要干什么?
唐小舟说,恐怕不是龙晓鹏要干什么,而是他背后的力量希望他干什么吧。
梅尚玲说,不太可能吧。如果是这样,那就实在是太疯了。
唐小舟说,你认为这是龙晓鹏自作主张搞出来的事?
梅尚玲说,不说这个了。反正等一下,事情就清楚了。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唐小舟问,什么事?
梅尚玲说,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叫唐小枚?
唐小舟猛地愣住了。这个女人闹到纪委去了?她到底要干什么?不想让自己好活?然而,她能闹出个什么名堂?除了弄得他心烦,别的什么益处都没有。换句话说,自己如果对她做点什么,她的损失就大了。难道她不长脑子的?这点事都想不明白啊。
他说,什么妹妹啊,是黎兆平介绍认识的。当时我也觉得好奇,这么巧的事,一个唐小舟一个唐小枚,真的蛮好玩,就试着和她交往了几次。很快就发现这个人动机有问题,就断了和她联系。没想到她死缠烂打。
梅尚玲说,她好像不这样说喔?
唐小舟问,她怎么说?
梅尚玲说,她说,她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你们就开始了,她还为你打过胎,你也答应她,只要和老婆离婚了,就娶她。
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那对她有什么好处?或者仅仅只是想猛踩自己泄愤?这个话题未能继续深入,因为有人到来打断了。
所有人到齐后,唐小舟再次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恰好听到赵德良说,卿志伍就不必考虑了。唐小舟果然证实了他们是在谈人事安排,同时也意识到,赵德良坚决地堵住了陈运达为他的人谋取职位的企图。马昭武离开后,赵德良站起来,跟在唐小舟后面,走进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有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几个人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两边,左边,分别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薛有天、省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省政法委副书记姜明成、副检察长乐朝闻、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洪逸斌。右边的第一个,是彭清源,紧挨着彭清源的是市纪委书记李福同、市检的检察长吴建新、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邵东风。
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立即将他的茶杯端过来,并且将笔记本摊在他的面前,然后坐在一边做记录。
赵德良说,临时把大家召到这里来开个会,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同志,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样?雍州市的同志,是不是先介绍一下?
李福同看了看身边的彭清源。彭清源说,福同同志,你比较了解,你来介绍吧。
李福同摊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那好,由我来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今天下午到晚上,市纪委执行了四宗逮捕……
他的话音未落,在座诸位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些人都是从事司法工作的,他们很清楚执法程序。纪委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只负责党纪案件的督查。逮捕属于司法行为,根本不在纪委的职权范围之内。纪委只是在查明双规对象犯罪事实之后,才会将案件移交检察机关,由检察机关批准和执行逮捕。
赵德良轻轻咳嗽一声,会场顿时静了下来。
李福同继续介绍说,被执行人分别叫陆敏、陆澄、张云峰、陶向阳。陆敏和张云峰分别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兆元房地产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陆敏还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总监黎兆平的妻子。陆澄是陆敏的长兄,陶向阳是省电视台职工,黎兆平的司机。执行人是市纪委,签证人是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这四宗逮捕分两批进行,先逮捕的是张云峰和陶向阳,时间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后。第一批两宗逮捕执行后,龙晓鹏要求执行第二批,这时,执行人中的一名科长对逮捕程序心存疑虑,打电话向审批部门查询,市检察院的审批处室才知道此事,并且证实,这四宗逮捕,并未履行正常的报批手续,我们因此怀疑存在程序问题。
赵德良问,你们怀疑?为什么是怀疑?
李福同说,我们之所以是怀疑而不是确认,主要有两个方面原因。第一,这件事今天才发生,相关的调查,还来不及。第二,有关逮捕的程序比较复杂,我们一时很难判断有关程序,是否存在问题。
赵德良说,到底怎么个复杂法?你们谁说说看。
吴建新说,我简单地说一说逮捕的程序。按照相关法律规定,逮捕需要经过立案、侦查、确证、报捕、审批、签证、执行这样一个过程。也就是说,一宗逮捕的执行,最初需要有关部门立案然后侦查,取得确凿证据之后,再由办案部门报捕,也就是申请逮捕。申请文件以及相关案卷,必须一并递交同级检察机关,由检察机关专门的部门审理之后,决定批捕还是不批。个别特殊的案件,必须由检委会讨论决定是否逮捕。某些特殊的案件,检察院或者法院,也可以自行报捕和批捕。法院有执行权,但检察院没有。检察院报捕和批捕案件的执行,必须交由公安机关。公安机关接到逮捕文件后,由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的主要负责人签署逮捕证,然后由执行机关执行。这是最初的程序。不过,具体执行过程中,这一套程序存在一些问题。尤其是后来国家加大了职务犯罪的打击力度,检察院将侦查机构单列成立了反贪局以后,矛盾就更加突出。比如反贪局办的职务犯罪案件,有可能涉及公安局领导,这类案件,如果由反贪局侦办,却需要公安局报捕和执行,就不太现实。还有一些特殊的职务犯罪行为,实际是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侦办,也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报捕,如果再由公安部门执行,同样存在一些问题。鉴于这类客观事实,报捕和执行两项权力,下放到了检察院的反贪局。具体到今天的四宗逮捕,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取得同级检察机关的审批手续。但是,目前还难以确定,逮捕程序不合法。
赵德良说,为什么不能确定?
吴建新说,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显然是不合法的。这也是我们怀疑程序有问题的原因。不过,因为案件涉及到黎兆平双规案,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无法排除其他可能。
赵德良问,情况特殊在哪里?
李福同说,特殊在这不是一起市纪委的案子,而是一起上级交办的案子。
赵德良再问,上级交办是怎么回事?
李福同解释说,双规案,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案件,它的侦办程序,并不是按照刑事案来进行的,而是按党纪案来进行的。检察院和公安局无权执行党纪案,有权执行党纪的,只能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也就是各级纪委。检察院的反贪局,有职务犯罪案件的侦办权,但没有双规权。另一方面,反贪案越来越多,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人员有限,某些时候,纪检部门根据实际需要,可以将某些案件委托下级纪检机关调查,或者委托反贪局侦查。具体到黎兆平双规案,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市纪委的案子,这里存在一个管辖权的问题。黎兆平被执行双规后,我们确实了解过情况,龙晓鹏表示,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既然是上级交办案件,那么,今天的逮捕,就不排除一种可能,同样是上级交办。
赵德良说,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黎兆平案,并不是市纪委要办的案子,而是上级交办的案子。那么,你告诉我,所谓上级交办,指的是哪个上级?
李福同说,这种可能性比较多,具体来说,有可能是省纪委交办,有可能是中纪委交办。这要看具体的授权委托来自哪一级部门。
赵德良说,今天,省市两级纪委和检察院的负责人都在这里。你们告诉我,这件案子,是谁交办的?
赵德良见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地问,先问省纪委的梅尚玲。
梅尚玲说,事后,我摸了一下底。我可以肯定,省纪委没有立这个案。我从侧面作了一些了解,按照省纪委的立案原则,像黎兆平这种省管处级干部,如果不是特别重大案件,省纪委不会立案调查。通常的做法有两种,如果情节较轻微的话,委托所在单位纪检部门调查,比如广电局纪检组。如果案情更大一点,也可能委托反贪局侦办。就目前已经了解的情况来看,黎兆平案涉及一笔五十万元的贿款,而且是一笔通过信用卡转账的款项。如果没有更复杂的情节,这样的案子,肯定应该由广电局纪检组来调查。就目前来看,我们不仅查不到立案记录,也找不到立案理由。
赵德良接着又问省检察院的检察长薛有天,薛有天说,检察院有严格的立案程序,首先,检察院和纪委有明确分工。纪委主要负责党员的职务犯罪案件,检察院反贪局侧重于非党员的职务犯罪案件。黎兆平是一名党员干部,这类案件,一般情况下,不会在反贪局立案。此外,省检察院立案还有案值标准,并非随意而立。只有案值标的在三百万以上的,省检察院才会立案。仅黎兆平案来看,无论哪一条,都上不了省检察院。事实上,省检察院也根本没有立这个案子。
赵德良此时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努力地克制着,问道,那你们告诉我,是否有一种可能,由中纪委或者最高检察院直接委托雍州市纪委侦办?
梅尚玲说,如果中纪委要将案子交办,肯定会通过省纪委来完成。中纪委委托秘密调查的可能有,那一定是重大案件,比如涉及级别非常高的领导干部。但即使是秘密调查,一旦进入双规程序,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可以肯定,若是中纪委交办的双规案,肯定会办理相应的交办手续,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薛有天也说,我打听了一下,黎兆平案的涉案金额是五十万。一个涉案金额五十万的案件,检察院的通常做法,是将相关材料转发下来。这种方式,可以说是转交或者转批,而不存在交办的可能。
赵德良真有点按捺不住了,用手在面前的桌上敲了几下,说,那好,你们谁告诉我,你们都没有立案,也没有交办。这个案子,为什么立了?人为什么抓了?
彭清源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位领导交办?
在座的好几个人同时说,完全有这种可能。
赵德良说,既然是某个领导交办,而整个江南省的相关部门,又完全不清楚这件事,那么,就存在一种可能,这是一起私案而不是公案。他再次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语气颇有些严厉地说,同志们啊,你们好好想一想。如果说,这是一起公案,那么,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敢站出来说,案子是自己交办的?如果是一起私案,问题的性质就严重了。我们党和国家的执法机构,竟然会成为某个人的执法机构,这是什么?是共产党的江南省,还是某个人的江南省?你们都是神圣的执法者,执掌神圣的国家法器。难道说,在你们的权力范围之内,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你们却一无所知?这件事,让我汗毛直竖,寝食难安。上次,省委的一次会议上,我放了一炮。我为什么要放这一炮?因为我觉得我们江南省有些事情就是怪,办事不讲程序,只讲关系讲权力。当时,我建议省纪委和省政法委组织一个联合检查组,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一次执法程序大检查。半个多月过去了,这样一个检查组,竟然组织不起来。既然全省的检查组织不起来,那么,我们能不能针对具体的案件进行检查?你们刚才也都说了,具体到我们现在研究的案件,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也可能不存在问题,那么,你们这些执法部门的最高长官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彭清源说,我看,可以由省检察院牵头,组织一个调查组,对我们刚才谈到的各种疑问,进行全面调查。
赵德良说,省检察院牵头也可以,但我个人觉得,规格低了。为什么这样说?我怀疑这样一起各执法部门都摸不清方向的案件背后,会有极其严重的职务犯罪。我看,就由尚玲同志牵头,你们在座的省市纪检部门以及省市检察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各单位组织精干的力量参与,组成一个专案组,对这一案件,进行全面检查。尚玲同志,你看怎么样?
梅尚玲说,我听省委的。
因为赵德良亲自坐镇,一个以梅尚玲为主的专案领导小组,宣告成立。这个小组的规格非常高,组长是梅尚玲,正厅级干部,但副组长中有薛有天,是副部级干部,此外还有李福同等好几个正厅级。这样一个奇怪的领导小组,如果没有赵德良在背后支撑,肯定建不起来。
各位领导分别表示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之后,赵德良从面前的文件夹中翻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说,那好,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具体怎么做,由尚玲同志安排。我的意见很明确,今晚回去后,你们研究具体方案。明天,这个专案组,就要开始工作,并且将详细的工作计划,报到省委。还有一件事,正好你们都在这里,我也说一说。
赵德良举起手里的文件,挥了挥,说,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是有关雍州新城保安殴打业主事件的调查报告。这个调查报告,是市公安局提出的,抄送的级别很高,我看看,分别有市政法委书记杨兴民同志、常务副市长邓初华同志、市长温瑞隆同志、市委书记彭清源同志、省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同志、省长陈运达同志,最后还有我的名字。我看到各位领导同志,都在上面画了圈圈,我也想在上面画个圈圈。可是,我提起这支笔,仿佛有千斤重,这个圈圈难画呀。
画了圈圈的人中有彭清源,彭清源显然想解释一下,赵德良伸手制止了他。接着说,这件案子,我相信大家即使没有深入了解,也一定听说了。几名打人的保安,相片已经登上了报纸,像我们的劳模一样大的照片,很风光呀。我不知道你们看过那篇报道没有,我是认真仔细地看过了。看过之后,我有一个疑问,几个被清退的保安,为什么要跑去打那些业主?他们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后来,我又仔细看了这份文件,这份文件,并没有回答我心中的这个疑问。
彭清源说,这件事,是我的错……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我现在不想知道是谁的错,我只想知道,我心中的那个疑问,谁替我解开。既然我这个省委书记心中有这个疑问,相信看到那篇报道的所有市民,有同样的疑问。他把那份文件往面前的桌上一摔,说,这个疑问如果不能解决,这个案子,就不能结。我有个建议,这件案子,还是由市公安局主办,你们市检察院,可以派个小组提前介入。市公安局的专案组办什么?就办我心中的那个疑问,把那个疑问给我搞清楚,我要知道准确的令人信服的答案。那么,检察院的同志办什么?你们就给我办,一起看起来普通的案件,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高级干部画圈圈,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有权钱交易,有权力寻租。有没有,你们检察院去找答案。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组成的这个小组,既不需要对公安局负责,也不需要对检察院负责,直接对彭清源同志负责。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清源同志。办案经费如果不够,由清源同志解决。这个工作组,既不要在公安局办公,也不要在检察院办公,如果一时找不到办公地点,你们告诉我,我来替你们安排。
唐小舟早就听说,雍州新城的开发商是雍江地产公司。而雍江地产,又是新城实业的二级公司。新城实业,是江南省的大型企业集团,经营范围涉及房地产、酒店、娱乐、汽车销售等,随便拿出一家二级公司,都是江南省的顶级公司。新城实业的董事长名叫古昌华,是陈运达姐姐的儿子。陈运达的母亲去世早,他是由这个姐姐带大的。因此,对待古昌华,陈运达就像对待亲儿子一般。
雍新物业公司之所以如此嚣张,恰恰因为有陈运达的背景。
现在,赵德良要拿雍州新城的案子开刀,已经发出了一个极其明确信号,赵德良已经很清楚,黎兆平案的背后是陈运达在操刀,目的就是要搞倒赵德良。而赵德良也完全不顾官场规矩了,决定和陈运达老帅相见,刺刀见红。
如果用下棋来比喻赵德良和陈运达之间权力斗争的话,当初,赵德良来江南省的时候,优势在陈运达这边,陈运达执黑先行,下的一步棋是将韦成鹏安插在赵德良身边。这步棋下得很霸道,也很无理。但在陈运达占尽天时地利的形势下,他没有在赵德良身边下一堆无理而且霸道的棋,已经算是非常客气了。赵德良呢?显然不是弱手,一一应对,到了中盘时,明显处于优势。此时,陈运达开始打劫了,他找的劫材是黎兆平。这个劫打得又有点霸蛮和无理,但还算是一个劫,打得也算很有章法。陈运达如果不打这个劫,肯定会非常难受,打这个劫吧,又有些无处着力的感觉。打到现在,这个劫已经成了鸡肋,明智的做法,自然是放弃。可是,对方不仅没有放弃,而且摆出了死缠烂打的架式,打出了一个无理劫,即逮捕陆敏等四人。
此时,赵德良有些怒不可遏了,一面应劫,一面开了一个新劫,这个新劫,就是雍州新城。这个劫打下去,就不是损失几目子的问题,而是生死劫。这个劫,陈运达是不敢打下去的,因为他手里没有那么多筹码和赵德良交换。
唐小舟暗想,好一招围魏救赵,实在是太绝了。显然,赵德良早就可以打这个劫,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实际上是留有余地。当他采取这一行动之时,陈运达便应该看明白形势,他如果一味地缠打,赵德良很可能痛下杀手了。
几天后,雍州新城方面传出了大动静。公安部门拘捕了雍江地产总经理郭怀宇、副总经理梁佑龙以及雍新物业总经理刘绍元等十一人,同时,检察院带走了一名副区长和区国土局局长、两名副局长、三名科长。
对于这一事件,媒体高调介入,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播出了雍江地产十一人被捕的消息。电视记者甚至高调采访了新城实业董事长古昌华。电视记者电话采访古昌华时说,有人报料说,古总是雍江地产的大股东,是不是真的?古昌华说,他确实是雍江地产的创始人之一,不过,现在已经退出了雍江地产,他本人在雍江地产没有一点股份,雍江地产已经与他以及他的新城实业,没有任何联系。记者进一步提问,古昌华说,我能告诉你的是,雍江地产已经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至于我本人是否涉案的问题,我能告诉你的是,你既然能打电话给我,就说明,我是自由的。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报纸虽然比电视慢,但可以更加深入,雍州的几大报均登载了这一消息,三份都市类报纸,甚至在头版发大幅照片,又在本地新闻版用整版篇幅登载这一新闻。这一事件原本在当地造成过巨大轰动,此时公安局和检察院同时逮捕多人,其震动程度,甚至不弱于一年前的反黑风暴。
时间也非常凑巧,各大报登载这一消息的当天,恰好是省委常委会。会议开始前,唐小舟进去给赵德良放茶杯,听到里面议论十分热烈,全都是雍州新城的事,直到陈运达黑着一张脸进来,议论声才戛然而止。
赵德良随后走进了会议室,坐下来后,先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宣布会议开始。
赵德良说,今天会议的议题,几天前已经通知过了,主要是研究部分市级政府班子的配备问题。各市州的党代会已经召开,党委班子已经配齐了。正因为配备党委班子,政府班子出现了一些职缺,如果不及时补上,可能影响到各级政府工作的正常开展。几个市州党委纷纷向省委提出建议,希望尽快把政府班子配齐。省委也有不少同志认为,这事不宜拖,最好尽快确定提名,以便各级人代会通过。省委组织部的同志非常辛苦,先是在配备党委班子时,忙了差不多一年,现在又为了配备政府班子,忙了好几个月。六月份,组织部提交了一个初步方案,当时在书记会上议了一下,根据会议精神作了适当调整,从而形成了今天的方案。下面,请昭武同志介绍具体方案。
马昭武开始介绍这次组织考察情况。此次需要调整的副厅级以上职位共有一百一十五个,主要是各地级市的副市长以上领导以及省属各厅局的行政主官等。这一百一十五个职位,是年初就列入考察目标的。但是,半年多时间里,出现了一些变化,其中因病去世一人,因个人原因辞职一人,因刑事罪入狱一人,因职务犯罪被双规或者判刑五人,此外因为其他原因,被补充进党口十四人。针对这一情况,组织部提出了一个二十二人的增补名单。这个名单,是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的,是否适合,由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
大名单在发给各常委的议事项中,已经列出了。增补名单由于某种原因,未能列进去,马昭武只好现场宣读。
唐小舟注意到,陈运达的脸色一直非常难看,对于马昭武宣读的名单,似乎漫不经心。念到第七个名字时,出现了卢新华的名字。唐小舟愣了一下,再去看陈运达,发现他正抬头望着马昭武,脸色也显得有些变化。
马昭武说,卢新华,现任雍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拟任岳衡市副市长。
省政府办是正厅级,雍州市属于低配,虽然也称政府办,实际却低半级,是副厅。卢新华的职务显得有点乱,他是副秘书长,理论上,应该属于正处级。同时,他又是办公厅主任,这个职务,既可以由秘书长兼任,也可以单独任命。由秘书长兼任时,便是副厅。卢新华由省里调往雍州市,原就是副厅,最初是考虑安排副市长的,这一职位未能得到人大票选通过,才安排了办公厅职务。现在安排到岳衡市当副市长,级别没有丝毫变化,都是副厅,职位却变了,由二线到了一线,且有了实权,显然也属于提拔。
此次的黎兆平事件,卢新华可是得力干将之一,赵德良却将他提拔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小舟确实糊涂了。
接下来,更令唐小舟糊涂的是,被提拔的并不仅仅是卢新华,此次事件中另一个得力干将林志国也被提拔了,拟任德水市副市长。
林志国和卢新华的情况类似,他本人由岳衡县县委书记提上来担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岳衡和雍州不同,只是正地级市,政府秘书长只是正处级,极少数可能是副厅级。林志国一方面被提了副厅,另一方面,又安排了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属于超级低配了。现在调任德水任副市长,级别没有变,职位却是向前大跨了一步。当初,陈运达、黎兆平等人极其努力地为林志国活动,赵德良挖空心思,压着林志国,不肯将他提上来。这次,他如此一闹,反倒是升了,赵德良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赵德良向陈运达发出的停战信号?
对于马昭武提出的增补名单,有人提出异议,林志国是岳衡市政府办主任,主持政府办工作,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当岳衡市副市长,一定要把他调到德水去?如果说,让林志国当岳衡市副市长,而直接将卢新华调任德水副市长,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对此,马昭武解释说,当初,组织部也考虑过这一意见,仔细权衡后,觉得还是现在这个方案更合理一些。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卢新华是雍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担任岳衡市副市长和德水市副市长,都是副厅级,从行政级别上看,并没有区别。但因为岳衡市是雍州的卫星市,受雍州经济辐射力大,经济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德水市。从这种意义上说,岳衡市副市长的权重,显得更加重要一些。而林志国在岳衡搞的时间比较长,长时间在一地为官,不太符合党的用人原则,调到一个新的地方,自然更有必要。
唐小舟知道,马昭武所说,确实有其道理,可这件事,又并不是不能从别的方面找到解释。政府机关的实职,是要通过人大选举的。林志国在岳衡市经营了几年,已经有了相当的人脉基础。如果让他在岳衡市参选副市长,胜出的希望非常之大。而现在却是将卢新华放到岳衡而将林志国放到德水,两人都去了没有太多人脉基础的地方,将来的人大选举结果就不太好说了。
会议的最后一项议题,是省级班子的调整建议。省级班子的调整,江南省常委会只有建议权。而且,也不可能由省委组织部提出,这一项,是赵德良本人提出的。
赵德良说,清源同志到雍州任职以后,省政府班子,有了两个职缺。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尤其是少了常务副省长,运达同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很多。我希望在这次党代会前后,中央能把省政府的班子也配齐。有关这一点,我和中组部交换过意见,他们的想法,还是先走程序,由江南省先推荐人选。我反复思考,又征求了部分同志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推荐温瑞隆同志担任副省长,下一步再增选常委。
有关这一点,对于唐小舟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他没有丝毫意外。陈运达却不同,他一下子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说出来。
接着,赵德良说了推荐温瑞隆的几大理由。这种理由是很好找的,如果要从下面市里提拔常务副省长,确实没有人比温瑞隆更适合。在座的常委们,即使想将自己的某个人推上去,也清楚,这一推荐,还要经中央最后确认,自己推上的人如果不得力,最终也是枉然。
赵德良的这一提议,出现的唯一不和谐音来自陈运达。陈运达说,推荐温瑞隆同志,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像上次推荐雍州市委书记人选一样,来个双保险?如果大家认同我的看法,我提议把余丹鸿同志也报上去。
他这话一说,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这种沉默,后来被余丹鸿本人打破了。余丹鸿说,我非常感谢陈省长对我的信任和器重。不过,在这里,我想表个态,与温瑞隆同志相比,我的工作做得还很不够,差距非常大。这一点,我心里是有数的。我建议省委,还是上报温瑞隆同志。
余丹鸿发言结束,同样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出声。
赵德良问,其他同志呢?大家都说说。
其他常委纷纷表态,全部支持推荐温瑞隆。
通过之后,自然有人会提到雍州市市长问题。赵德良说,大家觉得郑砚华同志怎么样?
这又是一个不二人选。仅就江南省的情况看,有资格担任雍州市长的人选,自然不止郑砚华一个,比如几位非常委副省长,完全有资格担任这一职务。可是,谁会提名推荐这些副省长?陈运达肯定不会,在省政府,他最信得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原副省长尹越。然而,尹越进了监狱,别的副省长,和陈运达共事的时间不短,或多或少有些矛盾。既然陈运达不肯推荐这些人,其他人推荐,分量稍嫌不足。何况,当雍州市长,还需要彭清源这个市委书记首肯吧,明知彭清源可能强烈反对,自己又何必惹他不高兴?
有关郑砚华的提议,同样顺利通过。
到此,会议应该结束了。赵德良例行公事地问,其他同志还有没有事。
政协主席邵伯雄说,赵书记,我能不能说几句?
赵德良说,伯雄主席,你说。
邵伯雄的行政级别和赵德良相同,都是正部级,但位高权不重。很早以前,政协主席是省委常委,那时,这个职位的分量要重一些。现在除了书记兼的人大常委会主任是常委之外,人大和政协,都没有常委。相关负责人参加常委会,只有列席资格。
邵伯雄说,今年是省委换届,两年后,就是人大、政协换届。我在政协搞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下次换届,肯定要下。关于两年后政协的班子配备,希望省委能有一个态度。
赵德良说,伯雄主席就这一问题,已经同全国政协多次沟通,也和我交换过很多次意见。我的意见很明确,政协的人事安排,是政协内部的事,我们省委不会插手。当然,政协如果认为有必要,希望省委支持,省委将不遗余力。
邵伯雄说,我和政协的几位副主席反复商讨过,也多次征求全国政协的意见,考虑先増选罗先晖同志为副主席。
罗先晖在住院,未能出席今晚的常委会。对于罗先晖来说,这是一次升职,同时,在另一些人的眼里,这也是一次对主航道的偏离。他现在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副部级。如果能够担任政协主席,便完成了关键性半级的升迁。问题是,这半级和其他主流官场的半级是不同的,除非实在无路可走,几乎没有人希望升这半级。更何况,升这半级还有一个麻烦,先只能去担任副主席,两年后,才可能接任主席职务。这两年时间里,一旦出现变化,可能什么都没了。
其他处于主流官场的人,一定不会注意这一职位。政协职务不需要拿到省委来讨论,邵伯雄之所以提出来,是因为罗先晖的省委常委以及政法委书记任职问题需要省委拿出意见。这个话题,绝大多数常委都不太关注,纷纷表示,是要罗先晖本人愿意,自然是支持。这个话题解决之后,自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罗先晖如果担任政协副主席,谁来接替政法委书记一职?
彭清源说,这个议题,没什么多余的讨论空间。政法委书记和别的职务不同,一定要在公检法工作过,具有相当经验。除了杨泰丰同志,我看没有更适合的人选。我提名杨泰丰同志担任政法委书记。
就算有人还想争一争,最后会发现,这个提名竟然是水到渠成。历史上,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都是二者合一的职位。只不过前些年出现了一点变化,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分离了。但这段时间并不长,渐渐又趋于合一。目前,全国范围内,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分别为两个人的,只有几个省。江南省自然也不想出这个风头,只不过罗先晖处于政法委书记这个职位,又不好往下任命,让他多兼一个公安厅长。现在,罗先晖既然让出了政法委书记一职,杨泰丰升任,是大势所趋。
这次常委会开得非常和谐,大概是近十余年来讨论人事的常委会中,最为平静的。会上,除了个别常委就某方面提一些咨询性意见外,没有反对意见,更没有激烈争论,这在此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大原因,第一大原因,赵德良和马昭武弄出的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面的利益,至少表面上看,是相对公平的。第二大原因,身为二号人物的陈运达今天几乎没有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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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唐小舟来说,每一天的开始都是一样的。
他刚刚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出来,余丹鸿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余丹鸿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往往受煎熬,可又没办法,这是他的工作,他不能将工作扔掉。从这一点上说,唐小舟还是挺佩服余丹鸿的。如果换一个人,早开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余丹鸿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近几年如果不能向上走一走,肯定就没有机会了。而近几年,能够决定他命运的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赵德良,一个是陈运达。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将所有希望押在陈运达身上,却不料最终控盘的是赵德良。这就叫愿赌服输,既然当初你已经赌了,现在也证明你输了,你还能如何?不想服输,结局只可能更惨。
唐小舟自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关注余丹鸿,他自己的事,已经够令他头大了。
唐小枚成了他一个麻烦,怎样处理这个麻烦?他始终没有想到好的办法。有时,他也想,对待这种无耻小人,就一定得动用无耻的办法。同时他又想,这一步一定不能迈,一旦迈出,就要突破一根底线。人生有多少根底线供你突破?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余丹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平常,余丹鸿或者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转转,或者直接走。就算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转一遭,说正经话的时候少,说废话的时候多。毕竟,他是厅领导,如果有事要找唐小舟,可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个电话把他召下去,何必主动来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谈工作,像是下级向上级汇报一样?
可今天,余丹鸿一迈进门,唐小舟便意识到有些特别。
扯了几句闲话,余丹鸿说,小舟啊。那个唐小枚在到处告状,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唐小舟说,我听说了一些,正为这事烦呢。
余丹鸿说,是啊,这种事,谁碰到谁心烦。可光心烦不行啊,你恐怕要想个办法解决一下。
唐小舟说,这件事给我的教训真是太深刻了,这几天,我为了这件事烦得要死。我就不明白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余丹鸿说,我估计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难受一下,给你造成负面影响,出一出胸中的恶气。
唐小舟说,如果她仅仅是这一目的,那她已经达到了啊,为什么还盯着告?而且,还编出那么多无中生有的东西。说什么四年前我们就已经在一起。四年前她才多大?那时她还在读高二吧,我怎么会认识她?
余丹鸿说,这事,如果说出来,肯定不是事。问题也正在这里,不是事的事,自然不需要摆出来说,结果,大家都搁在心里了。搁在心里,那就是事了。所以,你还是要想一想办法,看怎么处理一下。
唐小舟说,秘书长,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
话刚到这里,他就意识到说错了。都是这事闹的,使得他失去了谨小慎微,说话不用脑,才会令这种不靠谱的话轻易溜了出来。什么叫您这方面经验丰富?他的原意是想说,您是秘书长,经历多阅历广,处理危机的经验极其丰富,您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可这么一长串话,显然不适合说,他想尽可能简略,就简成了您这方面经验丰富。
余丹鸿的脸色果然变了,不待他说完,立即转过身,一边向外走,一边挥手说,我没有经验,没有经验。我哪有什么经验啊。
余丹鸿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时,唐小舟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个耳光。
就在唐小舟愣神的时候,陈运达跨进来。省长竟然没有预先通知就来了,显得那么的不合常规。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连忙站起来迎接。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有时间没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和他谈。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就算陈运达是省长,他要见赵德良,也应该预约一下,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也是游戏规则。现在,陈运达竟然没有预约,直接跑来了,显得很不正常。
唐小舟问,你给赵书记打过电话了?
省长要见省长书记,确实不需要通过秘书预约,直接打赵德良办公室的电话就行。
陈运达说,没有,我刚好到省委来办点事,顺便过来。
唐小舟说,你等一等,我去看看赵书记的有没有时间。
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将陈运达求见的消息告诉赵德良。赵德良倒不显得惊讶,表情异常平静,问唐小舟,我知道了,你让运达同志过十分钟过来。
唐小舟觉得,这个十分钟很有讲究,既有可能是赵德良要摆一摆省委书记的谱,在这场由陈运达发起的战争中,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这个谱,他是应该摆的。至少,他应该让陈运达明白,此前,他是江南省职务上的老大,现在,他已经毫无争议地成了江南省官场的老大。此外,赵德良可能还需要思考一下,陈运达这么急着来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自己需要做怎样的准备?
回到办公室,陈运达立即站起来,显然准备去见赵德良。唐小舟说,赵书记正在和北京通电话,请陈省长稍等片刻。
陈运达只好坐下来。唐小舟为他倒上茶。陈运达问,小舟啊,你来办公厅多长时间了?
唐小舟说,快三年了。
陈运达说,哦,三年了吗?那应该动一动了。
唐小舟微微一愣,暗想,这可真是奇怪了,前不久,余丹鸿曾两次说过同样的话。现在,陈运达又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运达大概见唐小舟不回答,又说,这三年,你干得很出色,大家有目共睹。你放心,你自己不好开口,我帮你说。像你这样年轻有为,德才兼备的年轻人,我们一经发现,就应该大力培养。下次常委会研究人事的时候,我会提出来。
唐小舟说,谢谢陈省长。
陈运达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谢我,只要你能为党的事业为人民的事业做贡献,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唐小舟虚情假意地说,这几年,陈省长一直在关注我支持我,我心里有数的。陈省长,你等一下,我看赵书记的电话打完没有。
说过之后,唐小舟再一次出门,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见唐小舟进来,便说,你让运达同志过来吧。唐小舟又返回,请陈运达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如果是下面市州的干部或者省里其他干部,唐小舟一定会领着进去。陈运达的身份不同,唐小舟并没有干这件事,而是端着陈运达的茶杯,跟在他的后面。赵德良的门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这是唐小舟离开时故意留下的。如果是他领着过来,由他伸手敲门,很正常。陈运达的身份毕竟不同,他不可能在前面引路,又不好让陈运达主动敲门,将门虚掩着,给陈运达推门而入,提供了机会。
陈运达进去的同时,唐小舟向前抢了一步,紧跟着陈运达进去。赵德良仍然埋头看文件,唐小舟便说,赵书记,陈省长来了。
赵德良连忙抬起头,同时将手中的文件放下,人已经站起来。赵德良说,运达同志来了,请坐。
唐小舟请陈运达在沙发上坐下,将茶杯摆在他的面前。赵德良已经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唐小舟立即走过去,将赵德良的茶杯拿过来。
赵德良说,小舟,我那台电脑好像有点问题,显示器有点重影,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心里暗喜,走到赵德良的桌前,仔细看电脑,一点问题没有。他装着摆弄电脑,同时听两位首长谈话。
陈运达握了握面前的茶杯,说,赵书记,我是来向你检讨的。
赵德良显然愣了一下,说,检讨?然后哈哈一笑,你这个运达同志,这话有点严重了吧?我们是党政一把手,平常有商有量,就算有点小错,也可以开展党内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嘛。
陈运达说,我就是来作自我批评的,也叫检讨。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在江南生江南长,也一直在江南省工作,对江南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都非常熟悉。我呢?来江南省工作,才几年时间,是个外来户。坦率地说,这三年时间里,我一直都想,我们能够像老朋友一样,好好地坐下来,沏一壶茶,促膝谈心。做到真正的开诚布公,心无杂念。可是,三年过去了,一次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我应该检讨,毕竟,我是班长嘛。今天,你既然主动提了这个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就来个赤诚相见,怎么样?
陈运达看了一眼唐小舟,对赵德良说,德良书记,在对待黎兆平同志这事上面,我确实犯了错误。
赵德良轻轻哦了一声,问道,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运达说,当初,齐天胜找到我,说黎兆平受贿五十万。我当时是不太相信的,毕竟,黎兆平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知道嘛。可齐天胜对我说,事实很清楚,绝对不会错,行贿人已经举报。我就说,如果有受贿事实,不管是五十万还是五万,都要查办。我说这话,只是身为省委副书记,表了个态。毕竟,纪检这事,不属于我管呀。可我没想到,齐天胜这个同志,误会了我的意思,认定我那句话,是对案件的定性。
赵德良说,有关黎兆平的案子,省纪委尚玲同志正在调查,还是由他们去搞吧。我们是党政一把手,我们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下个月就要召开的省党代会上才对。你说是不是?
陈运达说,话是不错,但是,黎兆平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最近几天,我找人对这件案子摸了一下底,发现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别的不说,黎兆平是否受贿,到现在都没有定论。德良书记,我想,与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问题,要查,一定要严查。但是另一件事,我们也不能不考虑。既然直到今天,黎兆平同志是否受贿,都没有确凿证据,那就应该对他解除双规。等案子查清楚以后,再决定是否给他恢复名誉。
赵德良说,这样吧,我向尚玲同志了解一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按你的意见办。
陈运达说,这样最好。这件事的真相,我还不完全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说一些。听过之后,我的心里非常不安。仅仅因为我的一句话,黎兆平同志,就被双规了。我觉得自己对党对人民犯了罪。这几天,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减轻这种负罪感。看来,我只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才能慢慢地将功补过了。请德良书记一定放心,我陈运达这个人,受党教育培养多年,最起码的党性,还是有的。
赵德良说,话既然说到这里,运达同志,那我就对你说几句内心话吧。我这个人,在别人眼里,是个官员,而且是个高官。但在我自己看来,我其实是个文人,骨子里就是个文人,文人气很浓厚,洗都洗不干净,褪都褪不掉。我知道,省里的干部私下里说,我不会当官,没有煞气,不会玩权术。或许我是不会玩这些。但我更看重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不喜欢陷入那些乱七八糟没有意义的人事纷争之中,只想轻装上阵,好好地干一番事业。说实在话,这些年,中国经济尤其是沿海经济,发展速度非常快,原本落后的西部,也正在快速超车。中部的江南省呢?虽然也有长足发展,和中部其他几个省比起来,确实有我们自己的特点,但与东部沿海的差距,越拉越大,甚至正在被西部赶超。如果我不能为江南省的六千七百万人民做点实事,那才是我所犯的最大的罪。
陈运达说,最汗颜的,还是我们这些生在江南长在江南的人。
赵德良说,你还记得我刚到江南的时候,我们两人第一次谈话,我对你说的内容吗?
陈运达说,记得。当时,你握着我的手说,运达同志,中央让我来和你搭班子,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能够在江南省唱一曲现代版的将相和。
赵德良说,你不是将,我也不是相。你不是廉颇,我也不是蔺相如。但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老祖宗总结出的这个和字,真是太深刻了。和则贵,和则兴,和则旺。我今天之所以旧话重提,是因为我并不否认一个基本事实,相信你也一定不会否认,你和我,我们这两个党政一把手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我曾多次扪心自问,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压抑了你委屈了你?或许某些时候,我是有点江南人所说的霸蛮,但另一些时候,我自问,我还是很能忍的。我什么要忍?坦率地说,不是我怕谁或者比谁弱。我能怕谁?能比谁弱?就算内心虚弱,可我毕竟是受中共中央之命担任省委书记,就算我怕,中央也不怕呀。那我为什么要忍?因为我知道,我的处境,和当年的蔺相如相似,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如果没有一个和衷共济的社会环境和政治生态,肯定一事无成。不管你运达同志愿不愿听,我都要说。如果我们两个人斗起来,最终的结果什么?我心里清楚,我相信,你也一定明白。那就是被中央各打五十大板。相反,我们两个人,如果团结一心,把江南省的工作抓好了,把经济工作搞上去了,让人民的生活条件得到了大大的改善,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难道说,中央会认为,所有的成绩,都是我赵德良一个人搞出来的?我赵德良能有多大本事,能一手撑起一片天?绝对不会。成绩肯定是大家的。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对这个和字,理解透彻。我一定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个和字。
赵德良说,有些人认为,书记和省长,党和政,是矛盾的对立体。我不这样看,确实有些地方,是存在很尖锐的矛盾,甚至形成了破坏力。但也有很多地方,形成了合力。党和政,原本应该是矛盾的统一体。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坦率地说,我最大的期望是,在江南省,我或许还能搞两届,你陈运达呢?只可能再搞一届了。一届之后呢?你怎么办?当省委书记?当人大主任?还是别的什么?我更希望,我们在江南省干得风风光光,轰轰烈烈,然后,中央把你调到另一个省去当班长,我赵德良,在迎宾馆设宴为你送行。那时,你握着我的手说,德良同志,我会永远怀念我们共事的这段日子。最终,如果真能得到这样一句话,那将是我这一生中最感荣幸的事之一。
陈运达的脸有些发烧,却也不能不表态说,请德良同志放心,我一定谨记今天的话,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唐小舟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电话是王宗平打来的,唐小舟只是轻声应答,并没有说半个多余的字。接完电话后,唐小舟看着赵德良,赵德良也看向唐小舟。
唐小舟看了陈运达一眼,说,找到龙晓鹏了。
赵德良轻轻地哦了一声,问,他说明逮捕程序来源了?
唐小舟说,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
陈运达问,被他抓的那四个人呢?
唐小舟说,带回市纪委了,要录口供。
赵德良说,难得和运达省长促膝谈心。今天上午其他事,暂时取消吧。
唐小舟答应一声,离开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这是一次临时加进来的谈话,这个谈话,不仅改变了整个上午的安排,下午和晚上也都随之变动。晚上,赵德良要去看望党代会筹备组。为了党代会,省委办公厅组建了一个庞大的班子,住在迎宾馆,其中省委办公厅和政研室组成的写作组最辛苦,已经干了三个月,最主要任务就是替赵德良写一个长篇报告。余丹鸿的意思,报告撰写组干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很疲劳,希望赵德良去鼓舞一下士气。
下班前,赵德良把唐小舟叫进他的办公室,说,晚上的活动,你就不去了。晚一点,我们去医院看望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你去准备一点礼品。唐小舟答应一声,正准备离去,赵德良又说,你给尚玲同志打个电话,让她和我一起去迎宾馆。
唐小舟返回办公室,给梅尚玲打过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一处的电话,找孔思勤。
孔思勤接起电话时,口气非常冷淡,问,首长,有何指示?
唐小舟原想,很久没和孔思勤在一起了,甚至电话或者短信联系都没了,今天恰好要买礼品,女人在这方面比较内行,让她陪自己去采购,才打了这个电话,听到她的语气,他略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即说明理由,而是问道,晚饭怎么安排?
孔思勤说,谢谢首长关心,我已经约了人。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却没有挂断电话。
孔思勤反问,首长还有指示吗?
唐小舟想,可能是唐小枚的事,让她不高兴了吧?这件事已经让自己烦透了,真的和孔思勤单独在一起,她若提及此事,自己可能控制不住,搞不好两人会大吵一架。既然如此,冷一段时间再说好了。
他说,那就算了。随即挂断了电话。他以为孔思勤会很快打电话过来,心里想着应该怎样应答,可过了半个多小时,电话响了好几次,全都不是孔思勤。他有一种预感,这丫头是真的不高兴了。
没有约到孔思勤,只好独自去吃晚饭,然后再独自去购买礼品。
无论是独自吃饭,还是随后购物,唐小舟心中,都有一种不得趣的感觉。他也想到,这种不得趣,很可能与孔思勤的拒绝有关。唐小枚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自己应该怎样制止她的疯狂报复?面对这种女人,他若不想采取极端手段,还真有种无力之感。这种时候,他是真的很希望孔思勤能够给自己心理和精神上的安慰,也只有她能给自己这样的安慰。岂知正是她,给了自己一张冷脸。
唐小舟一再告诫自己,不得趣并非因为此事,而是因为赵德良晚上的活动。
赵德良去看望写作组,只有一个原因,他对正在写作的报告极其重视。这也可以想象,到江南省三年了,从未正式提出自己的施政纲领,省里已经有很多老干部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困惑、疑问甚至批评。唐小舟一直以为,赵德良之所以迟迟不提出施政纲领,是因为他觉得时机不成熟,权力不稳嘛。现在恰逢党代会,又是他的权力极其巩固的时候,此时提出施政纲领,正当其时。赵德良显然也有此意,对于这次党代会报告的写作,异常重视。早在半年多以前,赵德良便要求办公厅和政研室着手准备,余丹鸿为此召集过多次会议,希望大家群策群力,确定本次报告的提纲和主题。
唐小舟自认为对赵德良已经充分理解,他提了一个主题:招商兴省,产业富民,努力建设两型社会。这个主题的根本要点在产业富民。他这里所说的招商,是指通过招商引资获得的大项目。这样的项目,对一省、一市的经济,具有巨大的拉动作用,不能不抓。另一方面,那些中小型项目,尤其是因地制宜的乡镇项目,一旦形成产业化,就是富民的好项目,是造血项目。赵德良之所以在大年初一跑去看一间小不起眼的乡镇企业,恰恰着眼于产业富民。而所有一切的关键,在于两型社会,恰好和中央的和谐社会成为呼应。所谓两型社会,也就是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好型。这实际上给和谐社会提供了一个更为准确的阐释。唐小舟为此得意过很长时间,以为赵德良一定会采用自己的这一提法。
可令他没料到的是,赵德良确定拍板的主题,竟然是:解放思想,大胆创新,努力建设幸福和谐江南。这个主题,实在是太平庸了。如果唐小舟不是赵德良的秘书,对赵德良有非常深入的研究和理解,如果还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记者,一定会认为,这个赵德良是个无能之辈,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唐小舟对赵德良怀有很深的感情,他不希望民众对赵德良产生这样的想法,可赵德良竟然确定了这一主题,他也无能为力。许多次,他都想找个机会向赵德良进言,每次想得很好,一旦见了赵德良,又觉得自己和赵德良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这样的话,不应该由自己来说,因为自己不够分量。为此,他也曾和彭清源、郑砚华等接触过,希望通过他们向赵德良进言。
他分别和这两个人聊过,可刚刚提起话头,人家就打断了。
赵德良非常重视这个写作班子,已经几次听取他们的汇报,并且每一次都要作长篇大论的指示。可这些指示,在唐小舟听来,实在是太平庸。唐小舟跟在赵德良身边,觉得每一件事,都能让自己学到很多东西,唯独这件事,让他觉得郁闷。故此,赵德良每次去这个写作班子,唐小舟都觉得是一次煎熬。
虽然这次不用跟着赵德良去煎熬,可想起此事,唐小舟心里就不爽。
买好礼品,来到迎宾馆和冯彪碰头。冯彪说,赵书记已经和写作班子的成员吃过饭,目前在和梅尚玲谈事。可能还要等一下。
唐小舟于是坐在车上等。此时收到徐雅宫的短信。徐雅宫说,师傅,专题部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叫唐小枚的人写的,好像还有其他部门也都收到了。
唐小舟心里猛一阵烦躁,恨不得砸掉什么。想了想,他回了几个字:一个疯子,别理她。
徐雅宫的短信很快回来了,说,她到处寄,对你的影响不好吧?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惹麻烦?现在已经是麻烦了。这种麻烦很让人无奈,就像皮肤深处的痒,不一定对你造成危害,却让你难受。唐小舟回复说,麻烦也是没办法的事。
徐雅宫说,你为什么不想想办法?
唐小舟想,能有什么办法可想?把她打一顿?那不是自己能做的事,起诉她诽谤?同样是给自己惹麻烦。除此之外,他还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个话题没法往下谈,他只好不回。
赵德良和梅尚玲出来了,唐小舟连忙下车,接过赵德良的包。梅尚玲自己有车,没有上赵德良的车。
汽车到了省人民医院,赵德良和梅尚玲在前面走,唐小舟和冯彪提着礼品跟在后面。夏春和住院的时间已经不短,罗先晖住院也已经好几天了,赵德良一直没有来探望过。今天的安排是临时变的,如果是平时,唐小舟一定会想到,这种变化,很可能与某种特殊的事件有关。可今天,他的脑子不好用,被太多事缠着,并没有认真思考。
将赵德良送进病房,并且将提上去的礼品放在一边,唐小舟便和冯彪一起退出来了。下楼拿了另一份礼物,再上楼去等。到了楼上,才突然想到,赵德良之所以改变既定安排,一定别有深意。而这个深意,是否与陈运达的相见以及同梅尚玲的谈话有关?上午和陈运达相见,谈的显然是黎兆平案,而晚上叫梅尚玲过来一起吃饭,大概也不是普通的安慰性质,是否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安排?如果有什么安排,大概不能绕过夏春和这个纪委书记吧。这么说,今晚这次见面,三位书记,将会替黎兆平决定什么?
想到很可能是此事,唐小舟就后悔不迭。只是自己已经出来了,不好再进去,只得在外面苦待。
赵德良和夏春和谈话的时间有点长,整整半个小时。唐小舟想,如果仅仅是普通的探望,大概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吧,多出的近二十分钟,显然会谈到其他一些极其重要的事。这些事,似乎就是黎兆平案了。
接下来去看望罗先晖,唐小舟留了下来。非常遗憾,除了问候之外,赵德良和罗先晖并没有谈论任何工作上的事,仅仅几分钟就出来了。唐小舟估计,赵德良只是因为来看望夏春和,顺便看望了罗先晖。如此说来,他看望夏春和一定有工作目的,而看望罗先晖仅仅是一种姿态。
谜底在第二天揭开了。唐小舟接到电话,是梅尚玲打来的。
梅尚玲说,小舟,我是尚玲。
唐小舟连忙说,梅书记你好。
梅尚玲说,赵书记有空吗?你让赵书记接个电话。
唐小舟答应一声,立即往外走。毕竟这段时间让梅尚玲等着不太好,便和她聊天,问她在哪里。
梅尚玲说,在双峰煤矿,刚刚见了黎兆平,他拒绝在解除审查文件上签字。
唐小舟暗自一惊,他拒绝签字?什么意思?他当即说,那是不是说,他还要留在里面?
梅尚玲说,那倒不是,他已经出去了。
将手机转给赵德良,唐小舟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去。赵德良听了几句,说,他怎么说?梅尚玲不知说了些什么,赵德良说,这个黎兆平,脾气一点都没改。那就算了,我知道了。说过之后,也没有关机,直接把手机递给唐小舟。
唐小舟一边接过手机,一边问,黎兆平的事解决了?
赵德良说,兆平应该很快会回来,中午,你代表我去陪他吃个饭吧。唐小舟答应了一声好,赵德良又说,要不,你问一问清源同志的秘书小王,他如果有时间,你们俩去陪一陪兆平。你见到兆平以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和他说几句话。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先给王宗平打电话,又给舒彦打电话。
舒彦说,兆平已经出来,我和陆敏一起来接他的。
唐小舟说,他在你身边吧?你把电话给他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舒彦说,他正在给两位女士当司机呢。
唐小舟想,还好,还能给两位女士当司机,说明心态还不错。他说,那就算了,你们先带他去洗个澡,换一身新衣服,然后到喜来登来,我和宗平为他压惊。
从新省委到喜来登的距离不短,又不能确定黎兆平何时到达,唐小舟只好先行来到。刚坐下,王宗平也来了。见了面,王宗平说,总算是过去了。
唐小舟暗想,他这话说的,不知是指黎兆平的危机过去了,还是政治斗争的危机过去了?如果说后者,恐怕未必,无论是自己还是他,只要还在官场混一天,危机就随时存在。所以他说,不是总算过去了,而是迈过了一个坎儿。
王宗平显然略愣了一下,稍作思考,便说,那件事让你心烦?
唐小舟不解,转头看他。
王宗平说,你那个所谓的妹妹啊。
唐小舟一惊,说,你也知道了?
王宗平说,省政府那边好多人在说这个事,我接到好几个电话。
唐小舟说,等一下见了兆平,你别和他提这件事。
王宗平再次愣了一下,问,这件事跟兆平有关?
唐小舟说,前不久,池仁纲不是出了事吗?心情不好,赵书记让兆平请池仁纲吃饭。兆平带了几个雍城小姐,她是其中之一。没过几天,她就带了另一个女孩找到我,说是两个人一起陪我,条件是解决那个女孩的公务员。
王宗平说,妈的,现在的女孩,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小舟说,这样的女孩,我当然不能来往,不肯再理她了。没想到,她倒缠上了我。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兆平,兆平说他来处理。后来有一段时间没事,可没想到,兆平这事一出来,她又冒出来了。
王宗平问,办公厅是什么态度?
唐小舟说,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要上纲上线,根本不可能。所以,态度是可以想象的。关键是像个鼻涕虫一样缠着你,真他妈的,这些天烦死我了。
王宗平说,有什么烦的?不就一个不懂事的毛丫头吗?我替你解决了。
唐小舟心中一喜,同时又充满了警惕,问,你替我解决?你怎么解决?问过之后,他又后悔,官场中的许多事,最妙的味道在于心照不宣。许多时候,多一句话甚至是多一个字,性质就变了。也是这件事闹的,使得他失去了惯常的定力,一再出错。
好在黎兆平在舒彦和陆敏的陪同下到达。打过招呼,唐小舟立即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将电话递给黎兆平时,伸出一只手指,向旁边的卫生间指了指。黎兆平会意,接过电话,一边和赵德良说话,一边走向卫生间。
除了接完电话出来,黎兆平将第一杯酒敬给舒彦,在唐小舟以及陆敏的怂恿下,黎兆平和舒彦激情拥抱,除了此事还算高潮之外,这餐饭吃得很沉闷,黎兆平一再找人喝酒,开始,大家还陪他喝,很快发现,如果再这样喝下去,他可能烂醉如泥。唐小舟只好向王宗平使了个眼色,说下午还要上班,晚上要随赵书记进京,不能误事,匆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