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十七章 当官要有雅量,要阳谋不要阴谋
早晨起床后,唐小舟见外面暴雨如注,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这样的大雨,肯定会引发一系列问题,匆匆洗漱之后,立即往迎宾馆赶。刚刚启程,接到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正在路上。雨太大了,街上到处都是水,车子不好走。
余丹鸿说,我和几个常委都在赵书记这里,你尽快赶来吧。
唐小舟也想赶快一点。可雨实在太大了。他好歹在世上活了三十多年,这么大的雨,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般来说,雨点大的时候,就不会密集,密集的时候,雨点往往很小。可这次的萝莉司就是怪,雨点大而且密集。以前常常看到一个词,叫瓢泼大雨,没有经历萝莉司,肯定不能理解瓢泼大雨是怎么个阵仗,仿佛天上的什么地方缺了一道大口,雨便倾泻而下,城市的下水道根本排放不及,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水。不知什么人将下水道的盖子打开了,雨水便往那里流,到了下水道的入口,打着漩儿,如果一个人不小心掉进去,肯定被卷没影了。所幸的是唐小舟的吉普车底盘比较高,一般的小轿车,根本无法行驶。
反正路上走不快,唐小舟便做了一件事,给省气象台打电话。和气象台保持紧密联络,是他的工作之一。气象台说,这次降雨,主要是台风萝莉司带来的,降雨量之大,历史罕见,主要降雨集中在江南省的东南部,其中重灾区是东涟市和闻州市,其次是雷江市、陵丘市、麻阴市,柳泉市、雍州市等。
随后,唐小舟分别给东涟、闻州、陵丘、雷江打电话。东涟的情况显然不妙,市委、市政府负责人全都去了一线,紧急指挥疏散群众。东涟的水位全线警报,已经有至少十几个村子被淹没,吉戎菲亲自坐上了冲锋舟,指挥对被困群众的营救。还没有具体的伤亡数字,但估计这类数字不少。闻州的情况还不是太清楚,市委书记赵有丰正组织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唐小舟暗想,这时候才开会商讨对策,会不会晚了点?人家东涟的领导班子早已经行动了。雷江的情况稍好,昨天,省里接连发了几封明传电报,要求各地做好防风减灾工作,雷江采取了一些紧急措施,市委、市政府负责人划分了责任区,昨晚全部驻在责任区。陵丘的情况令人忧虑,唐小舟打电话给市委办公室,值班人员说,正在和有关方面联系,具体情况还没有摸清楚。
唐小舟每天出门很早,此时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一路畅通,他只需要半个小时便能赶到迎宾馆。今天的情况非常糟,他打了提前值,仍然用了一个多小时。赶到迎宾馆七号楼前,见门口停了几辆越野车,冯彪拿着一把大伞,站在门口的雨檐下。雨实在太大了,地上是一层积水,往一个方向快速地流着。冯彪穿着一双深筒雨鞋,手里还提着一双。见唐小舟的车停过来,他便迎上几步,走到车门边,撑着伞,先将雨鞋递上来。唐小舟在车里换了鞋,将皮鞋提在手上。风很大,冯彪用一只手,根本撑不住伞,不得不用双手。即使如此,伞还是无法撑稳。唐小舟跨下车,又锁好车门。仅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有很多雨点上了他的身。
唐小舟问,要出去吗?
冯彪说,好像要去闻州。
萝莉司到来之前,北京有关部门发过几份明传电报,江南省委高度重视,几次开会部署预防工作,昨天更是一连发出几封明传电报。实际上,这类工作,并不是省委的日常工作,而赵德良又是一个讲究各扫门前雪的人,政府的工作,他一般只是指导性地过问一下,并不插手。防总总指挥是陈运达,此事自然应该由他来主抓。而陈运达并没有太重视此事,只是开了一个电视电话会。唐小舟揣测,陈运达不重视,有一定的客观原因,也有很强的主观原因。客观原因是江南省虽然毗邻广东,台风季节也会受一定影响,可大面积的风灾,别说近些年没有遇到过,几百年历史上,都不曾有过。人往往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无论如何,陈运达都没料到此次风灾会如此严重。主观原因,在当时还不是太明显,后来陈运达发动了一场针对赵德良的战争,唐小舟才意识到,陈运达几乎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
省政府在这项工作上并没有下力气抓,各市班子的情况又参差不齐,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完全不一样。东涟对省委的指示精神执行得很彻底,既因为吉戎菲的女性干部特点,凡事小心翼翼,又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处于关键时刻,任何一个细节上,都不能出错。雷江的班子虽然不是很团结,但钟绍基和刘延光都是实干型干部,工作还是做得很扎实的,防灾工作做得不错。最让人担心的,恰恰是闻州。闻州的班子是新搭建的,市委书记是赵有丰,原常务副市长严珂代理市长。赵有丰想抓权,当地又不太听他的,班子显得很不和谐。
赵德良亲自去闻州,显然因为他对闻州的班子不放心。
情况特殊,余丹鸿需要坐镇中枢汇总情况,随时和赵德良保持联络,自然不可能陪赵德良下去,省委办公厅跟着赵德良的是陆海麟。此外,郑砚华是前闻州书记,赵德良把他也叫上了。因为没有副书记,只好将几位常委当副书记用,马昭武去东涟,夏春和去陵丘,罗先晖去雷江。这些常委下去,原本都应该有开道车,可普通的开道车无法在这样的大雨天行驶,而省里又只有一台越野开道车,这台车,便跟了赵德良,其他人下去,只能轻车简从了。唐小舟陪郑砚华坐在开道车上,陆海麟陪赵德良坐在后面。
赵德良召集部分常委开紧急会议时,陈运达也在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同样的,抗风救灾。省政府原计划由几个副省长分赴灾区,后来得知赵德良亲赴闻州,陈运达才给已经上路的杨厚明副省长打电话,叫他回来坐镇省政府,改为自己前往东涟。东涟和闻州是两个重灾区,书记、省长各去一处,倒也适当。
一路上,唐小舟问起郑砚华这几个月的经历。郑砚华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听从他的建议,下乡去搞调研,跑了很多地方,对全省农村的状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也有了一些思路,正准备抽个时间整理一下,再向赵书记汇报。不过,最近可能没有时间,省里组织了一个北美考察招商团,已经定下了行程,由他领队。他也知道,这类活动,多半都是公费旅游,同时,他也确实想去北美看看,了解一下人家到底是怎么发展农业的。
郑砚华说这些的时候,唐小舟只是听,并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并不等于他心里没有想法。当初,他确实建议郑砚华去搞一搞农业发展方面的调查,那是因为他觉得赵德良可能有意让他当副省长。他一旦当上副省长,分工就不由赵德良说了算,而是由陈运达说了算,陈运达很可能让他分管农业。几个月之后,唐小舟的想法变了。现在江南省的形势是,既有一个副省长的职缺,也有一个常务副省长的职缺。让郑砚华当副省长?在赵德良的权力天平中,这个职位显得轻了。让郑砚华当常务副省长?这个职位又太重,别说赵德良是否放心交给他,陈运达大概也不会乐见其成,其他副省长的意见一定会很大,中组部大概也难以通过。
除了郑砚华之外,还有一个人,唐小舟没有考虑,那就是温瑞隆。市委书记已经没有温瑞隆的份了,市长又只能当到下一届人大召开,无论是省委还是中组部,都得考虑给他一个适当的安排。江南省委如果不考虑给他一个适当的位置,中组部就得考虑。中组部考虑,有两大方向:一是在江南省安排,一是异地安排。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与其由中组部来安排,自己陷入被动,不如由自己来安排。如果由自己来安排,该怎样安排?最好的位置,自然是常务副省长。
如果让温瑞隆去当常务副省长,而让郑砚华去顶尹越的缺当副省长,意义就轻了。相反,将温瑞隆和郑砚华来一次对调,让郑砚华去雍州市和彭清源搭班子,显然是最佳选择。
这次选派他带队去北美招商,会不会与此有一定关系?唐小舟无法判断。
高速公路路基较高,情况还算好。一旦出了高速,麻烦就来了,到处都是积水,到处都堵着车,几十公里的路,走了好几个小时。唐小舟建议由闻州派人派车过来接走他们,赵德良说,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派直升机过来?如果派车,路上一样堵着。闻州是以前的三线战备城市,市区挖过很多防空洞,改革开放后,这些防空洞大部分改作商业经营场所,此次风灾,因为准备严重不足,这些地下设施,大多没有采取防范措施,城市街面的积水,便往这些地方流,大部出现水浸。此外,近二十年来,闻州城市建设速度很快,新建城市,排水系统不配套,遇到这样的大雨,城市积水无法排走,大量的街道变成了泽国。农村的情况更加严峻,因为防灾工作部署不得力,等市里行动时,相关设备和人员根本无法离开市区。
好不容易赶到了市委,和省委一样,市委只有秘书长一个人在家坐镇,其他干部全部下去了。赵德良等人,一边吃面包,一边了解情况。秘书长汇报说,市里召开紧急会议后,所有领导,全部派下去了,但是,他们无法到达指定地点,目前全部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就目前所知,闻州市清乐县前湾镇形势最为严峻,全镇有好几个村,完全被水淹了,居民疏散不及,等待救援。市里已经派出武警、公安和消防部队前往救援,可因为路况问题,赶到现场的,仅仅有少量部队,如若天黑下来,这些居民就危险了。市里已经向省里紧急求救,希望能够派直升机前来增援。省委的答复是,赵书记正在前往闻州的路上,待赵书记到达后决定。
赵德良知道,省政府由徐副省长前往闻州,便问秘书长,徐副省长此时在什么位置。秘书说,徐副省长知道闻州的情况以及清乐县前湾镇的情况,决定不来市里,直接去前湾镇了。
在市委办公室,赵德良分别给省武警总队和省军区打电话,调省武警和省军区的直升机,前往闻州和东涟救援。
省里的直升机已经派出,其中有一架将成为赵德良的空中指挥机。直升机无法在市委降落,他们需要赶去军分区营房。赵德良将郑砚华和陆海麟留下来指挥闻州市抗灾。郑砚华原是闻州市委书记,这里的干部都曾是他的部下,此时,他又是受省委书记的委托,指挥起来得心应手。赵德良带着唐小舟,由冯彪开车,市里安排一名干部做向导,赶往集结点。路上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不是这里堵就是那里淹,七弯八拐,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此时,省里的直升机先到了。唐小舟陪赵德良登机,驻军派了一位参谋陪同。
直升机升空不久,便已经离开了市区。从飞机上往下看,山山水水,尽收眼底。一路飞来,好几个村子淹没在水中,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水中漂着的房顶以及牛呀、狗呀一类的动物,偶尔可以看到没有被淹没的树,树上趴着一些人。水面上有些冲锋舟,正驶向那些等待救援者。最初,这架直升机还只是指挥,在与地面的联络中,了解救援的相关情况。时隔未久,他们不得不放弃了指挥责任,投入到救人之中。直升机和冲锋舟不同,直升机要将软梯放下去,再将人吊上来。救一个人需要花好一段时间,加上机舱内的空间有限,不可能装载更多的人。但直升机比冲锋舟快,视野也更开阔,那些已经抓在树上的人,他们自然不会救,只有那些在水中漂的,才是他们的目标。
即使如此,唐小舟也感到无力。有一次,他们明明看到一个人在水中挣扎,赵德良立即命令飞机下降,又开始放软梯。可是,软梯还没有放到水面,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奋斗了两个多小时,直升机装载数量有限,上面装满了难民,只好返回。直升机在基地降落后,下面早已经等了很多人,有人忙着给直升机加油,医院的救护车停在远处,准备接走灾民。电视台的采访车也都开了过来,将直升机团团围住。
唐小舟在机舱门打开之后,第一个跳下来。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转动,巨大的轰鸣声,使得现场根本听不见说话。赵德良随后站在了舷舱口,唐小舟伸手去扶,部队的首长出现在另一边,也伸出了手,两人一起将赵德良扶下来。
部队首长向赵德良敬了一个礼,然后请赵德良上车,说是部队食堂已经准备了晚饭,请首长先去用晚餐。旁边那些记者的摄像机照相机,全部对准了赵德良。赵德良看了看那几辆救护车,一些医务人员还停在稍远的地方没有靠前。显然,他们要等赵德良走后,才过来接灾民。赵德良向他们挥手,说,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把这些受灾群众接走。
十几分钟之后,所有灾民被抬上救护车运走了,赵德良走向冯彪的车。部队首长仍然希望赵德良留下来吃晚饭。赵德良握着他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你的饭,我就不吃了,你如果能多救出几个人,比请我吃山珍海味都强。
汽车回到市委,副省长徐陆铮、市委书记赵有丰、代市长严珂早已经等在这里。看得出,这一天他们过得同样非常不容易,身上是湿的,衣服上有泥水,头发也是乱的。赵德良和徐陆铮握手,说,徐省长,辛苦你了。
徐陆铮说,损失惨重呀。
赵德良并没有和徐陆铮多谈,转向赵有丰和严珂。和他们握手的时候,赵德良不是太热情,只是将他们的手轻轻地拉了一下。后来还有很多领导等着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不握了,说,俗套就免了,我们说正事吧。有丰同志,你领头,带大家去你们机关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我们把情况凑一下。
午饭时间,赵德良在路上,根本吃不上,到了闻州,才由唐小舟和市委办的同志一起弄了些面包、蛋糕之类,勉强填了肚子。现在已经接近七点,饭点过了,市里的领导们,自然要替赵德良准备晚饭,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在机关食堂准备,而是准备在市委招待所。听赵德良说要去机关食堂吃饭,他们有点慌了。
赵有丰、严珂他们,自然不管这些,跟着赵德良向食堂走去。市委秘书长着了忙,将唐小舟拉到一边,说,唐处,你看这事怎么办?机关食堂没有准备,人都可能已经下班了。
唐小舟明白秘书长的意思,他希望唐小舟去劝一劝赵德良,改到已经定好的餐厅去吃。这种话,唐小舟怎么能说?他问秘书长,你原来准备在哪里吃?
秘书长说,市委招待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唐小舟说,那还不简单?你叫他们送过来嘛。
秘书长显然不太乐意,却又无可奈何,说,看来,只好如此了。
秘书长为什么不肯将饭菜从市委招待所搬到市委食堂?这里面有一个重要原因,闻州和省里情况相似,郑砚华在闻州的政绩之一,就是修了市委和市府新院。以前市委和市政府合署办公,办公楼是五十年代修的,现在两府的人员,扩大了好几倍,郑砚华下决心修了新院。市委招待所却没有搬,仍然在老市委,新市委大院在郊区,相距有几十里。市里原来打算,等赵德良一行到达后,立即登车前往招待所,路上已经安排好了,交警已经上路。考虑到这么远的距离,又是上下班的高峰期,道路不能封得太久,采取的是隔段依次封路的形式。赵德良这一改变,饭菜如果从招待所送来,行车路线恰好相反,整个计划就打乱了,封路就得从市中心开始。那边提前上路没有问题,这边已经封了的路,就不能放行,得封更长时间。这且不算,现在开始做菜,即使所有锅全部应付这一件事,也需要半个多小时,加上路上的时间,没有一个小时,菜肯定送不到。而做好的菜,放半个多小时,味道肯定就变了。
可赵德良说在食堂吃,谁能改变?除了将饭菜从招待所运来,没有第二种解决方法。唐小舟也不理秘书长,跟着一大群人,向前走去。
进入机关食堂,唐小舟才知道,秘书长的麻烦,并不仅仅他分析的那些。
晚上,机关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主要是一些单身汉什么的,有职别有权的人,晚上都有饭局,自然不在这里吃,结了婚的,下班就回家了。新市委和新省委的情况差不多,主要是办公区,住宅区在市内,机关里留下来的人,已经非常之少。秘书长将食堂里有数的几个服务人员留了下来,又给市委各处室打电话,通知所有仍然留在大楼里的人,来食堂服务。即使如此,人数仍然很少,场面也有些混乱。
赵德良、徐陆铮、郑砚华、陆海麟等人在闻州市有关领导的陪同下,进入一间房,唐小舟仅仅在门口转了一圈,发现房间不大,挤了几十个人,便退了出来,进入了隔壁的房间。刚刚进去,便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迎过来,恭敬地叫一声唐处长,将一条热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心中暗自一动,这女孩的皮肤真白嫩。他接过毛巾,在脸上擦着。这一整天经历了很多事,这张脸也跟着受累了,此时像是糊了什么东西一般,紧绷着,被热毛巾一擦,真是舒服。
他向房间里看了看,见有电视机,将毛巾递给那个女孩的同时,说,把电视机打开。
女孩立即向外招手,从外面来了一位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孩。女服务员拿着遥控器在那里乱按,不知道调到哪个台。粉嫩女孩立即接过遥控器,很快调到了中央台,恰好是《新闻联播》,已经播出几分钟了。
唐小舟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女孩。看来,她不是食堂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市委办的。他再看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飞快地看他一眼,那眼睛真大,睫毛很长。她显得有点害羞地说,我叫林椰,以后要请唐处长多指教。
唐小舟又问,你在市委办工作?
林椰说,是,在综合处,去年刚进来的。
唐小舟正想再说点什么,见电视中正在播出与萝莉司有关的新闻。
萝莉司横扫几个省,登陆之初,中心风力达到十七级。电视画面中,唐小舟看到沿海一带,一些大树被连根拔起,受损失最重的是海边的渔民。这些渔民搞围箱养殖,台风一来,将他们的围箱冲了,鱼呀虾呀什么的,全被冲到海里去了。当然,这条新闻是正面的,主要报道沿海几个省提前部署,防风抗风,努力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紧接这条新闻之后,播出了另一条新闻。受萝莉司影响,江南省陵丘地区损失惨重,全市大部分地区停电停水,通信也一度中断,至记者发搞时,已经有部分地区恢复供水和恢复通信,但电仍然未能通。由于水电以及通信的中断,全市很多地区陷入混乱。
这条新闻播完了,唐小舟立即站起来,急急地向外走。林椰在后面问,唐主任,你有什么事,让我去办好了。唐小舟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孩不错,很明白事理。他没有时间和林椰多说话,几步走到隔壁。隔壁的门是关着的,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似乎是什么人在汇报工作。唐小舟顾不了许多,推开门。里面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完全不管其他人,向最里面走去。
赵有丰在汇报受灾和救灾情况。唐小舟向赵德良走过去时,听了几句,无非市委、市政府紧密团结,分工指挥之类。也亏了那些秘书们,这么短时间,要弄出一篇像模像样的稿子,还得昧着良心说提前部署之类的假话。
赵德良自然早就见唐小舟进来了,也知道他一定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可他不动声色,直到唐小舟走到他的侧后,才坐直了身子。唐小舟弯下腰,在他的耳边说,赵书记,我刚才看了《新闻联播》。赵德良转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想看他一眼。其实,他那样的角度,根本不可能看清站在身后的唐小舟,只是用这一动作,显示了对这一信息的重视。
唐小舟说,有两件事,从《新闻联播》的语气判断,其他三个省的损失,好像都没有江南大。
赵德良没有说话,唐小舟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仅仅感觉到他的腰轻轻往上挺了一下。
唐小舟接着说,另外有一条新闻是报道陵丘的。陵丘的情况很严重,停电停水,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通信也曾一度中断。
这次,赵德良坐不住了,完全将头转过来,看了唐小舟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一般,然后又将身子正了过去。过了几秒钟,他将身子往后靠,并且将头向侧面转动,轻轻地对唐小舟说,你和丹鸿同志以及运达同志联系一下。
唐小舟为什么要立即去报告赵德良?有两个原因。第一,陵丘的情况,赵德良并不知情,没有人告诉他断电断水断通信这件事。如此重大的事件,竟然不向省委书记通报,本身就极不正常。到底是陵丘市瞒报了还是省委办公厅漏报了?目前还不清楚。但这件事的背后,政治意味不可忽视。
出门后,林椰还在外面等着。唐小舟说,你帮我找个空房间。
林椰也不多问,叫来服务员,将旁边一个房间开了。唐小舟进入房间,林椰亲自给唐小舟送进来一杯茶,又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唐小舟掏出手机,先拨了办公厅值班室的电话。唐小舟代表赵德良,他向任何部门了解情况都很正常。别说是他了解,就算是综合一处的什么人了解此事,都代表着省委书记,谁都不敢打马虎眼。唐小舟却不能将目的说得太明白,他只是泛泛地问起各地的情况。值班员很认真地报出截止晚上七点各地报上来的数字。东涟死亡十三人,失踪一百二十七人,受伤三百一十四人,其中重伤三十三人,直接经济损失三十九亿元。闻州死亡九十七人,失踪五百零二人,受伤一千四百人,直接经济损失六十三亿元。雷江死亡五十八人,失踪一百八十九人,受伤五百三十一人,直接经济损失二十八亿元。陵丘死亡六十二人,失踪九百三十六人,直接经济损失七十七亿元。
唐小舟很清楚,真正的死伤数字是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上报的数字。这个数字,需要参考一下其他地区所报。比如说,闻州今天报的死亡数字是九十七人,和东涟所报的十三人,相差太大了。明天再报的时候,肯定就会调整,尽可能与同类受灾地区拉近距离,甚至有可能派人去相邻地区摸实际情况,以便自己报出去的数字不那么难看。
闻州和东涟都是台风中心经过地区,先经东涟再到闻州的,理论上,越往后,风力越弱。如果闻州的损失远远大于东涟,只能说明一点,这不是风灾,而是人祸。
但这些数字,又不能说完全离谱,至少可以看出一些问题。比如说,萝莉司是从东涟进入江南省的,理论上受灾最重的地区,应该是东涟,其次是闻州,雷江和陵丘,虽然也受了风灾,却因为不是台风中心,损失应该远比东涟和闻州小。但从目前所报的数字可以看出,陵丘的死亡数字和闻州接近,经济损失却比闻州还大。虽然不能准确地说明陵丘到底死了多少人或者经济损失多少,但能说明,这个地区的受灾情况,比闻州更重。
问过这些数字之后,唐小舟开始问一些细节问题,很快就问清楚,陵丘市确实断电断水断通信了。断电的原因,是因为有三条高压输电线路共发生七起杆塔断裂倒塌事故。断水是因为市自来水公司的主水厂机房发生严重水浸,机器被水泡了,根本无法正常工作。这两件事,陵丘市分别于下午一点和三点,上报给省委办公厅。通信中断事件发生在上午九点,但在下午一点前后,已经修好恢复。
至此,唐小舟明白了,是余丹鸿押下了这一消息,没有及时报给赵德良。
唐小舟有点不解,余丹鸿为什么要这样做?显得完全没有道理。
接下来,他又给省防总值班室打了电话。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陵丘市断水断电中断通信事件发生后的上报时间。和上报省委的时间完全一致。这也就是说,陵丘市并没有瞒报,同时报告了省防总、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
赵德良叫唐小舟和陈运达联系。唐小舟想,那是因为赵德良觉得瞒报来自陵丘,他需要知道陈运达是否知道此事,并且是何种态度。现在既然清楚防总和省政府办公厅都已经知道此事,陈运达不知道的可能,几乎不存在。他是这两个部门的直接领导,即使有一个部门瞒报漏报,也不可能两个部门都出现同样的情况。这样想过以后,唐小舟直接将电话打给了副省长杨厚明的秘书。
电话交给杨厚明后,唐小舟又是另一番说法。他根本不说赵德良没有得到通报一事,而是说,赵书记对陵丘的局面非常关切,他叫我问一问,省政府采取了哪些措施。
杨厚明说,他已经数次和陈省长电话沟通,商量陵丘的应急事项。目前,省电力公司、省电信公司,省公用事业局,省卫生厅等,均派出了救援组,赶赴陵丘。陈运达省长也曾几次打电话回来过问此事,非常急,发了好几次脾气。
唐小舟问,陵丘市的供电供水,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杨厚明说,省里组织抢修救援小组花了一些时间,目前,这两个救援组还没有到达陵丘,而陵丘方面反馈回来的信息,困难还不小。所以,省里也无法确定准确时间。
打完这个电话,唐小舟仍然没有给余丹鸿打,而是打给夏春和的秘书。夏春和代表省委去陵丘指挥救灾,对陵丘的局面负有责任。
夏春和在电路抢修现场,他在电话中告诉唐小舟,陵丘的情况十分糟糕,因为大面积停电,整个市区陷入了瘫痪。从雍州到陵丘的路上,花的时间并不长,可进入陵丘市区,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还是夏春和急了,干脆放弃了汽车,调动警用摩托车,才将他们接到了市委。市委领导最初不肯向他说明断电断水的真相,实际上,他在路上已经打听清楚了,当场发了脾气,市委才将这一情况上报。目前,他们正在采取一切措施,争取尽快恢复秩序。但估计还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供电。
打了一系列电话,最后拨通了余丹鸿的电话。唐小舟说,秘书长,赵书记让我问一下,陵丘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丹鸿问,赵书记是不是看到《新闻联播》了?
唐小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什么话都没说,等余丹鸿的解释。
余丹鸿说,赵书记在吗?我跟他说说这事。
唐小舟想,现在说说这事?是不是有点晚了?他说,赵书记和闻州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一起开会,忙到现在,连晚饭都还没有吃,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能散。
余丹鸿哦了一声。唐小舟见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又没有挂断的意思,便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吧,等赵书记开完会了,你再给我打个电话,我亲自向赵书记汇报。
唐小舟想,看来,这里面还真有名堂,余丹鸿不愿让自己传话。
饭菜送来了,林椰过来请唐小舟去吃饭。唐小舟随林椰出来,走进隔壁的房间,里面早已经坐了一圈人,大多数是市委、市政府的干部,也有随赵德良和徐陆铮下来的省委、省政府工作人员。唐小舟被推到了首席。他原想礼让一番,转而一想,赵德良那边可能会很快,自己要尽可能快地将饭吃完,便坐了过去。林椰坐到了唐小舟身边。上了几瓶五粮液,工作人员要给唐小舟倒酒,唐小舟用手挡住。林椰伸出手,抓住唐小舟手上的酒杯,同时,也抓住了他的手。
林椰说,唐处,喝一杯吧,就一杯,怎么样?说话的同时,她睁大着眼睛看他。她的这双眼睛可真大,这么睁着看人的时候,如同在你面前展开两泓碧绿碧绿的湖水,让你有一种要跳下去畅游的冲动。
唐小舟说,今天真的不能喝。下次吧,什么时候你去雍州,我请你。
林椰说,唐处是你说的,我去雍州的时候,你可不准躲着我。
唐小舟说,一定。
旁边的人就开玩笑,说,美女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唐小舟很为这个话题尴尬,幸好电话来了,是余丹鸿。问赵书记的会开完了没有。唐小舟不想让赵书记接听余丹鸿的电话,因此就不能说赵书记此时在吃饭。吃饭嘛,接听一个电话还是可以的。他说,还没有,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等赵书记有时间,我立即告诉他。
余丹鸿还想说话,唐小舟却不想说了,对他说,对不起,有电话进来了。
幸好没有喝酒。唐小舟以最快的速度将饭吃完,其他人还坐在桌上,他已经放下碗筷下了桌。林椰也跟着下了桌。他不管林椰,走出门,恰好看到一队服务员走进领导们的房间。看来,领导们吃得更快,这些服务员应该是去撤碗筷的。唐小舟准备进去看看,恰好见陆海麟从里面出来,迎面和唐小舟碰上了。
陆海麟说,赵书记叫你。
唐小舟走进去,来到赵德良身边。赵德良说,你给铁路部门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赵德良并没有问给陈运达和余丹鸿打电话的情况。唐小舟退出来,立即给铁路部门打电话。地方对铁路没有管理权,赵德良也没有说明到底要问什么情况,如果是个不醒目的人,这个电话还真不好打。唐小舟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中央首长突然决定来视察灾情,不会只到江南省而不去另外几个省,既然要走好几个省,乘飞机的可能就很小了。中央领导在国内活动,乘专机的情况非常之少,通常都是乘专列。如果乘专列,第一站,应该是江南省。既然如此,赵德良要问的,肯定就是两件事,一是铁路的畅通情况,二是铁路的安保情况。这次风灾,如果导致铁路中断,那就是大事,地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次,如果中央首长要下来,首先通知的,可能不是地方政府,而是铁路,因为铁路警察需要上路设岗。
江南省不设铁路局,只有分局。唐小舟和分局局长联系,分局长虽然不属江南省直辖,毕竟在江南省镜内,彼此的关系肯定要处理好。听说是省委书记要了解情况,自然毫不保密。分局长说,江南省境内的铁路运输,确实受到萝莉司的影响,有两处一度中断,原因是路轨被水淹没,所幸现在已经完全畅通。谈到安保情况,分局长说,他们确实接到命令,全体铁路干警上岗护路,一级保卫。岳衡段是凌晨一点,雍州段是凌晨两,陵丘段是凌晨三点。备勤时间九个小时。
唐小舟明白了,铁路部门的一级保卫,每隔五百米要站一名警察。这说明,他们保卫的是首长专列。首长专列的目的地是哪里,基本也可以确定,是陵丘,因为陵丘之后还有一段在闻州境内,却没有接到安保命令。陵丘的上岗时间是凌晨三点,备勤时间九个小时,到中午十二点。也就是说,首长到达的时间,应该是三点到十二点之间。从北京到陵丘,最快也需要七个小时。首长也不可能半夜到达,估计还是清晨。
唐小舟又给办公厅值班室打了个电话,问他们是否接到中央办公厅或者国务院办公厅的电话通知。答复是没有接到。唐小舟想,很可能在首长专列发出之后下达,这个通知如果在午夜时分到来,省里就会措手不及。幸好自己先了解到一些情况,可以避免临时手忙脚乱。
摸清情况后,唐小舟再次进入会议室。里面还在继续开会,气氛很和谐。唐小舟暗想,官场就是这么有趣,平常斗得不亦乐乎,只要上级领导出现,立即就是一副和谐场面。
他走到赵德良身后,将有关情况说了。
赵德良说,你告诉冯彪做好准备,晚上去陵丘。
唐小舟问,要通知陵丘吗?
赵德良说,到时候再说吧。
这就是和领导秘书搞好关系的区别。如果是去东涟、雷江、德水、柳泉这样一些地方,因为市委书记和唐小舟的关系密切,无论如何,唐小舟都会想办法通知对方或者暗示对方,对方提前知道了消息,肯定进行充分准备。现在这种情况,赵德良启程时,陵丘也可能得到消息,但汽车一旦开出,到陵丘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准备肯定难以充分,临时之间,手忙脚乱肯定难以避免。
每隔一二十分钟,余丹鸿便打电话来问。唐小舟总是一句话,还在开会。唐小舟暗想,余丹鸿一定是急了。想到他此时一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唐小舟便在心中偷着乐。你不要以为你是官场老手,就一定能立于不败之地,官场中人,没有船到码头车到站,就永远都在仕途这条路上,这条路布满了陷阱,你若想不陷进去,就得时刻胆颤心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丝毫不能行差踏错。余丹鸿自然也可以直接要求唐小舟将电话交给赵德良,那要看赵德良是否愿意接,假若他不愿意接,一句话就打发了。当然,他也可以找个别的理由,比如通报什么紧急事件之类。但是,通报紧急事件一旦占用太多时间,正事又没机会说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赵德良终于走出了会议室。唐小舟和冯彪等人立即迎上去。赵有丰等竭力挽留。赵德良说,你们嘴里说留,心里大概想我早点走吧。我留在这里,看到什么不愿意看到的事,你们难堪,我难受。算了,我还是不留在这里碍你们的眼了。冯彪,小舟,我们走吧。
这些话,听上去是玩笑,可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从未开过类似的玩笑,说明他对闻州的班子是很不满的。可当官有当官的难处,即使对班子不满,他也不能一声令下,把班子换了。换一个班子容易,要建立起一种官场平衡,却难了。
和来时不同,郑砚华留在了闻州,徐陆铮也留在闻州,陆海麟坐在另一辆车上,唐小舟上了赵德良的车。汽车前行不久,唐小舟觉得应该说一说陵丘的事,便说,余秘书长打了好多次电话。
赵德良已经靠在靠垫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听了这话,他并没有睁开眼,问道,他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他没说,大概是陵丘的事。
赵德良问,陵丘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陵丘的情况不太好,大水冲倒了七座高压杆塔,导致整个陵丘市大部分地区停电。另外,市自来水公司主水厂的机房被水淹了,导致大停水。
赵德良问,通信中断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通信中断,刚开始只是部分区域,因为几个建在楼顶的机站被台风损坏。后来是因为停电,所有机站停止了工作。不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机站用上自备电源,三个多小时后,已经全面恢复通信。
赵德良再问,他们什么时候把这些情况报告省委的?
唐小舟说了具体时间。正说着,电话响了,是余丹鸿。唐小舟没有立即接听,而是对赵德良说,是余秘书长的电话。
赵德良说,你问他有什么事,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回省里以后再说吧。
唐小舟接起电话,问道,秘书长,有事吗?
余丹鸿说,刚刚接到通知,中央首长视察灾情,第一站到江南省,具体到达时间,另行通知。
唐小舟叫余丹鸿等一等,然后捂住电话,对赵德良说,中央首长要来视察灾情。
赵德良坐正了身子,向前伸出右手。唐小舟将手机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说,丹鸿同志,你说吧。余丹鸿不知说了些什么,赵德良一直听着。听了半天,赵德良问,明确了中央首长视察的地点吗?余丹鸿说了几句什么,赵德良说,你们想办法搞清楚,中央首长到底是到雍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又听了一会儿,说,不必了,原来的计划不变。余丹鸿又说了半天,赵德良便打断了他,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也不等他说什么,把电话递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想,以后再说的,大概就是余丹鸿最想解释的话。至于赵德良说的以后再说,唐小舟便想,赵德良准备以后怎么说?到常委会去说,这事就好玩了。
从两人的对话中,唐小舟感觉到,中央的通知,只说明中央首长将来视察灾情,并没有说明何时到以及视察哪些地方。没有明确通知,可能与中央首长的行踪需要高度保密有关,也有另一个可能,他们所用的手机没有丝毫保密性,余丹鸿不能说得太清楚,担心造成严重泄密,他是严格按照保密条令操作。至于赵德良所说原来的计划不变,唐小舟并没有完全想明白。此外,赵德良为什么要问中央首长视察的时间、地点?地点他心里清楚吧,毫无疑问是陵丘。既然清楚,还有必要多问这一句话?这句话,难道也有特别的政治含义?余丹鸿应该会把中央首长视察江南省的事告诉了陈运达,陈运达今晚一定会离开东涟,至于是去雍州还是陵丘,那就要看余丹鸿怎么对他说了。
汽车快到陵丘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赵德良突然醒了,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给丹鸿同志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顺便去陵丘看看。
唐小舟拿出电话,立即拨打余丹鸿的手机。
余丹鸿听说后,显得很吃惊,说,明天早晨,中央首长可能到雍州。赵书记如果现在去陵丘,今天晚上还能赶回来吗?
唐小舟不好回答了,只好说,余秘书长,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我再和你联系。
挂断电话,唐小舟猜测赵德良的用意。稍稍一想,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说,赵德良要暗示陈运达,首长的目的地是陵丘?
这样一想,他就对赵德良的做法十分不解。
无论是陈运达还是余丹鸿,都不是寻常人物,中央首长要来江南省,赵德良不赶回雍州而是去陵丘,他们都会怀疑,赵德良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要查证这个消息并不难,只要像唐小舟一样,打电话到铁路部门问一下,立即就清楚了。按照唐小舟最初的设想,因为中央首长出于保密的需要,一开始没有明确目的地,赵德良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让陈运达赶回雍州去。就算他后来知道中央首长的终点是陵丘,再从雍州赶回来,也需要几个小时,那时,中央首长可能已经到了。
唐小舟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赵德良又给他布置了另一个任务。赵德良对他说,小舟,你告诉海麟同志,我们去陵丘。
唐小舟的电话打完,已经接近高速公路出口了。两辆车接近收费站,收费站显得有点诡异。再仔细看,才知道因为停电,收费站用的是备用发电机,为了节约用电,很多灯都没有开。除了收费站以外,周围是一片黑暗。收费站处停满了车,大家都在黑暗中等待。
唐小舟以为会在这里堵一段时间,正考虑应该怎么做,手机响了起来,是陆海麟。
陆海麟说,我刚刚给陵丘张书记打了电话,他们已经等在出口。我叫他们清开一条道,放赵书记先过去。
唐小舟暗吃一惊,张顺焱他们等在高速公路出口?难道说,他们事前就已经知道赵德良会到陵丘?仔细一想,应该不可能。他们之所以等在这里,是不是早已经从闻州得到消息,赵德良离开闻州了,正往雍州方向而来?如果走雍闻高速公路,既有可能返回雍州,也有可能到陵丘。这件事如果不让赵德良明白,他有可能怀疑自己通风报信。唐小舟对陆海麟说,他们怎么知道赵书记要到陵丘?
陆海麟说,是啊,我也不清楚。
唐小舟说,他们没有可能会算命吧。还是他们知道赵书记要经过雍州,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赵德良听的,他一定要撇清自己,不能让赵德良怀疑自己给陵丘通报了消息。
他放下电话时,赵德良说,你忘了前年,我让你坐一号车回去过年的事了?下面这些人啊,整天就在琢磨迎来送往。
唐小舟的一颗心放下了,原来,赵德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收费站旁边有一条便道,并没有设收费亭,平常用铁栅锁起的。有人开了锁,两辆车便从此越过了几百辆排队的车辆,出了收费站。陵丘市委书记张顺焱、市长成刘成雨早已经在路边迎候。陆海麟所乘的开道车已经驶向他们,并且正在减速。冯彪已经向右打了方向盘,准备跟过去。
赵德良对冯彪说,不理他们,直接往前开。
唐小舟嚼出某种滋味来了。哪怕是领导,或者位高权重的领导,也会对很多事不满意,并且力不从心。比如眼前陵丘市的班子,是赵德良到江南省三年多以来,完全没有动过的班子,包括这次换届,似乎也没有动的迹象。对于这个班子,他想不想动?估计是很想的,可这个班子,与全省其他地方的班子都不同,这里既是陈运达的家乡,也是彭清源的家乡,这个地方的班子,大多数是这两条线上的人。彭清源是他的政治盟友,陈运达是他的潜在竞争对手。动彭清源的人?那是自毁根基,动陈运达的人?那等于和陈运达刺刀相见,赤膊对决。不是你死我活,赵德良显然不想和陈运达的关系搞僵,因此,无论如何,他都得给陈运达留下这块自留地。同时,对于这个班子的执行力,他又是极其不满的。不满怎么办?把某个人叫到面前,狠狠地训一顿?那就不是得罪了这个人,而是得罪了他们背后的伯乐。相反,这么大而化之地给他们一个冷脸,倒是最佳办法。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赵德良的不满,同时又深知,他这种不满,不是针对任何个人的,你找谁说去?找陈运达还是彭清源?全都靠不上。
市里还没有恢复供电,城市一片黑暗,路灯也没有。所有汽车都开着大灯,按着喇叭,速度起不来,又没有交通灯,整个交通是一片混乱。估计陵丘市委知道省委书记到达后,会下令清理道路,可毕竟整个城市都被车子堵着,根本无法清出一条可行的路,赵德良的汽车刚进城,便堵在了路上。除了汽车的车灯,整个城市都是黑的,谁也不清楚前面到底堵了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
赵德良说,小舟,你去对张顺焱说,我们直接去市委招待所,让他通知相关人员赶到那里等。我先睡一下,到了再叫醒我。说过之后,往靠垫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唐小舟前后看了看,估计暂时动不了,便让冯彪将锁着的门打开。唐小舟刚刚跨出门,张顺焱刘成雨他们已经跨下车来。唐小舟向他们走过去,他们更加恭敬,小跑着向他这边奔来,离着还有好几米,手已经主动伸了出来,并且伸出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双手。唐小舟先和张顺焱握手,接着和刘成雨握手,然后说,赵书记说,去市委招待所,让你们通知一下相关人员等着,估计是要开会研究解决办法。
张顺焱和刘成雨立即转身,返回自己的汽车。唐小舟重新上了冯彪的车。
唐小舟能体会张顺焱的焦虑和愤怒,省委书记被堵在路上,责任肯定在他而不在那些汽车。如果可能,他大概希望将堵在路上的汽车全部掀掉,以便让省委书记的车通行。这次事情,张顺焱一定是雷霆震怒,震怒的后果,也一定会十分严重。他自然不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领导不力造成的,而会迁怒于下面的小人物,层层追责的结果,不知会有多少小人物倒霉。
这一天还剩最后几分钟的时候,余丹鸿的电话来了,通报中央首长到达的准确地点是陵丘。接电话时,唐小舟说,中央首长要到陵丘?那我们不用赶回雍州了?
余丹鸿说,不用不用,估计陈省长也会赶过去。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赵德良为什么要暗示中央首长的目的地。
以小人之心揣度,就算赵德良想把陈运达弄回雍州,能达到撇开他自己单独见首长的目的?达不到。最多也就是让陈运达多跑点路,多折腾一番。折腾他又怎么了?反正是汽车在跑,不用他跑,他在车上可以睡大觉。以君子之心揣度,当官要有点雅量,使用阴谋只能说明你的智力不够你的水平不行。能用阳谋解决的事情,尽可能不用阴谋。这才是真正的大将风度。
汽车到达市委招待所,已经过了零点。冯彪将汽车停下的同时,张顺焱、刘成雨等人,已经迎上来,张顺焱亲自打开车门,并且将手挡着车顶,待赵德良下车时,他则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微弓着腰,准备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直接抬起腿向前走。那一瞬间,张顺焱尴尬至极。若是赵德良有和他握手的欲望,可以在原地站那么一瞬间,等他走到自己的正面。赵德良显然要给他一点脸色,下车后并没有停留,直接向前走,他因此不可能赶上几步去抢着拉赵德良的手。既然市委书记都没有握手,在张顺焱后面的市长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就没有可能越过张顺焱和赵德良握手。故此,赵德良向前走的时候,其他人都尴尬地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一下。
赵德良却很善于处理这种尴尬,他一边向前迈步,一边说,人都到齐了没有?
张顺焱在后面追上来,说,到齐了,在会议室等着。
一行人走进了会议室。唐小舟原本不需要参加这样的会议。可因为市里没有准备好,参会的人又多,除了中心会议室之外,其余几间会议室,全都坐满了。唐小舟估计,各局办之类的机构来了很多人,其中有很多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他不好和那些人坐在一起,只好进了会议室,找一个角落位置坐下来。
赵德良在正中位置坐了,他的旁边分别是夏春和、程副省长以及市里的领导。会议室里还有人进进出出,赵德良皱了皱眉头,也不等那些人落定,用手扶了扶面前的麦克风,甚至不和市里的领导客套,开门见山,说,我们先讨论断电的问题,请相关部门的同志进来。
立即有人出去通知,进来了十几个人。全都拿着本子,坐在会议室的四周。
赵德良说,你们谁说说?
一个几乎秃顶五十多岁的男人开始说话,他说,省委赵书记、夏书记、程省长,市委张书记、刘市长,各位领导晚上好。我是……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全市人民还生活在黑暗中。刚才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因为断电,全市的交通陷入了混乱。我们在这里没有必要绕来绕去做官样文章,你直接告诉我,全市断电已经十几个小时,什么原因造成的,采取了哪些措施,为什么还没有通电,最迟什么时候能够通上电。别的淡就不必扯了。
这是唐小舟印象中赵德良第一次说粗话。显而易见,赵德良对今天这样的局面恼火至极,可他是省委书记,即使再恼火,也不能在这里大发雷霆,用上一句粗话,已经是他所能表现的极限。
秃顶局长说,断电的原因,是因为大风加上洪水,将三条线的七座高压杆塔冲垮了。由于高压线的重力以及强大的风力,这七座倒掉的高压杆塔,使得相邻的十六座高压杆塔弯曲变形。加上部分区域的洪水还没有排掉,水深不够行船,新的高压杆塔,无法运到指定位置。所以,至今没有修复。
赵德良问,现在呢?高压杆塔还是运不过去?
秃顶局长说,直到晚上九点,水才完全排走。我们的工人在十点钟,已经将高压杆塔搬到了相应的位置,现在正在加紧抢修,他们忙得连晚饭都没有吃。
赵德良问,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供电?
秃顶局长说,凌晨四点之前。
赵德良说,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持,你说出来,我们现场解决。
秃顶局长说,省电力公司增援的力量已经到了,现在的困难就是时间。
赵德良说,那好,我给你的时间打充裕一点,四点半之前,必须恢复供电。这就算你们立的军令状。如果差了一分,我亲自到你们省公司去协调,必须要问责。这个议题就到这里,你最好到现场去,亲自督促。下一个议题,供水。
一批人出去,又一批人进来。
唐小舟原以为,断水、断电两大难题中,最容易解决的是断水。赵德良大概也觉得如此,所以,将电力部门排在第一,供水部门排在第二。听了汇报以后,他才意识到,供水问题比供电问题要大得多。
陵丘市自来水公司一共有三间水厂,其中一间水厂是主供水厂,另外两间,规模小一些,作为主水厂的补充。事发前一天,三间水厂,恰好有一间水厂大修,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供水。另外两间水厂,由于防范工作疏忽,主水厂机房水浸,所有机器泡在水中四个小时。另一间水厂也发生水浸现象,但因为发生时间较晚,做了一定的临时补救工作,影响较小。但这间水厂是以前的老水厂,供量有限,仅能供全市五分之一。主水厂的机器被浸泡四个小时后,积水终于排出,市委下令立即恢复供水。自来水公司向市委打报告,说,立即恢复供水不可能,主要原因有两条。第一条,水源严重污染,水质不达标,现在抽上来的,全部是污染水,如果因此引发大面积疾病,责任重大。其次,被水浸的机器内部还含有大量的水,水是导电的,现在开动机器,很可能因水导电而短路,搞不好,所有的机器,都会陷入瘫痪。很多领导高高在上,大权在握,早已经习惯了拍脑袋式的行政命令,才不管科学不科学,合理不合理。在他们看来,有问题也是下面应该解决的,那不是他需要管的事。市委下达了死命令,半个小时之内,必须恢复供水,否则撤职查办。在此情况下,自来水公司只好开动机器。机器开动只不过两分钟,发生了轻微爆炸,其中两台机器因爆炸起火,整个水厂,顿时陷入瘫痪。经初步检测,有两台机器完全报废,无法修复,另外有四台机器损坏较为严重,目前正在加紧抢修,由于配件问题,根本无法排出修复时间表。
赵德良问,配件存在什么问题?
自来水公司的相关人员回答说,一些主要配件,在陵丘根本买不到,只有雍州才有。但由于早已经下班,根本无法找到相关的商家。
赵德良问,如果配件送到,多长时间可以修好?
答复说,两个小时之内。
赵德良再问,现在水质问题解决没有?
答说,这个已经解决了,只要能抽得上来,就可以恢复供水。
赵德良说,那好,你们将需要的配件列一个表,传真给省委办公厅。我来协调这件事。说过之后,又对坐在旁边的陆海麟说,海麟秘书长,你给丹鸿同志打个电话。
电话打通后,赵德良接过陆海麟的手机,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陵丘自来水公司急需要一批配件,需要什么东西,我让他们传真给办公厅。现在,你马上做两件事,第一,在一个小时内,把所有的配件找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你亲自去经销商的家里,把他们从床上拖起来,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找齐所有的配件。第二,叫军区派直升机,将这些配件送到陵丘。说完之后,赵德良将电话交还给陆海麟。
供水之后是交通。明天清晨,首长的专列就到了,全市交通如果还是一片混乱,让中央首长的车在路上堵几个小时,那就是大事了。加上目前还不清楚中央首长将去哪些地方,全市范围内,交通都必须保持畅通。全市交警、武警和公安,都必须上路备勤,必须连夜拿出一个方案,控制全市车辆上路。
交通之后是卫生。如此大灾之后,卫生防疫是重中之重,必须保证大灾之后没有大疫,市卫生局必须拿出一个详细的卫生防疫方案,明天一早,医疗队、防疫队,必须下到各个重要点位。
卫生防疫研究完后,唐小舟立即随卫生局的相关人员出门,他追上卫生局长,对他说,你马上给我准备两支药,立即派人送来。
听说药名后,卫生局长睁大了眼睛。但仅仅是一瞬间,立即明白了一切,答应说,好的,我立即派人去准备。
唐小舟很坚定地说,不行,你必须自己去准备,并且亲自送来,交到我的手上。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准有第二个人知道。
卫生局长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唐小舟向卫生局长要的是一种很特殊的药,这种药,一些极其特殊的领导人在极其重要的场合,会用到。哪些重要场合?比如说,开一个极其重要的大会,首长要长时间作报告。就算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台上作几个小时的报告试试,不头发昏腿发软才怪。可首长站在台上,不能有这种症状,甚至还要神采奕奕、红光满面。那些听报告的人,往往惊讶甚至赞叹,认为首长的身体真棒,作那么长时间的报告,水没有喝几口,也没有休息,真是奇迹。确实是奇迹,可奇迹是怎么出现的?药物作用。这种药物毕竟有巨大的副作用,一般情况下是不能用的,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偶尔用一次,并且要严格控制剂量等。赵德良每次出行,特别护理陈玉蓉都要随行,可这种药不会常备。这次的情况太特殊了,搞不好,赵德良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睡觉,又不能萎靡不振地出现在中央首长面前。
卫生局长刚刚离开,陈运达来了。陈运达沿着走道,急急地向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他的脸色显得很难看,大声地质问身后的人。他说,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好好的一个城市,被你们搞成这样,还扯那么多客观理由干什么?
唐小舟如果估计不错,陈运达的车,一定被堵了很长时间。
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全市的警力,全部用来替赵德良开道了,等将赵德良前面这条道清好,得知陈运达进城,又要赶去替陈运达开道。那些交警们忙了一天,此时还不能下班,大概累得快趴下了,工作不太肯出力,可以想象。陈运达在江南省一言九鼎,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生气也就在必然当中。
陈运达被引入会议厅,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夏春和自然要让位。
重新坐好后,赵德良说,运达省长是从东涟赶过来的,萝莉司让江南省损失惨重,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全部下到了各个市县,非常辛苦。为什么会辛苦?我在这里说句重话,因为市县的负责人工作没有做到位,没有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自扫门前雪。所以,我和运达省长,不得不当消防队员,四处扑火。我知道运达同志很辛苦,可责任在肩,我们想偷一下懒,打个盹都不行。条条蛇都咬人,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能让我和运达同志省心。
接着,赵德良转过身,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下面的会,还是由你来主持吧。
陈运达正有一肚子的火要发泄,听了赵德良的话,立即说,刚才赵书记的那些话,句句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他伸手指了指在座的各位,说,你们,你们,还有你们,还能在这里坐得住。我无地自容。你们看看,一个好好的城市,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了?到了零点,还有大量的市民回不了家,被堵在路上,这都是拜你们所赐,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的政绩。汇报的时候是一朵花,一到了关键时刻,露底了,原来是坨屎。你们把屎泼在我陈运达脸上,没什么,反正我这张脸,已经被你们泼了无数的屎。可明天一早,中央首长就要来了,你们想把屎泼到中央首长的脸上,那不行!他重重地在面前的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地说,首先我陈运达就不答应。
说到这里,陈运达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转过身看了一眼赵德良,接着说,今天,赵书记也在这里,我以省委副书记的名义提个建议,省委应该立即决定,派工作组进驻陵丘,对陵丘的问题进行调查。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决不姑息。
显然,陈运达是在演戏,这场戏,既因为他确实恼火,也是要演给赵德良看。唐小舟冷眼旁观,意识到赵德良并不想看这场戏,甚至不想留在这里。防灾减灾,本来是政府的事,明天中央首长要来了,相信陈运达也不敢马虎,此时,赵德良不抽身而退,那就是自找麻烦了。可他又不能就这么退了,毕竟还要给陈运达一点面子。想到这里,唐小舟举着手机走过去,向赵德良使了个眼色,将手机递给他。
赵德良接过电话,说了一声,我是赵德良。好好,你等一下。他弯过身来,小声地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这里就交给你了。重点是明天首长来视察,一定不能出半点差错。说过之后,便将手机贴在脸上,一边嗯嗯啊啊,一边向外走。
到了门外,林椰仍然等在那里。唐小舟对她说,赵书记的房间安排好了吗?
林椰说,安排好了,请跟我来吧。
现在是午夜四点,陈运达的会大概还要开一两个小时吧,今晚应该没时间睡觉了。相反,赵德良还可以睡两三个小时。想到这一点,唐小舟便偷着乐。
六点钟,闹钟将唐小舟闹醒。他实在太困了,根本不想起床,却又无可奈何,奋力挣扎而起。以前起床后都要洗个澡,现在不可能再讲究了,匆匆刷牙洗脸,然后出门,见张顺焱等人,已经候在门口。唐小舟问,陈省长昨晚休息得好吗?
张顺焱说,哪里休息?会刚刚才散,吃了点宵夜,就带着市政府的同志检查工作去了。
唐小舟说,那你先去吃早餐吧,赵书记这边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
张顺焱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唐小舟看了看表,说,估计没时间下去吃了。你对餐厅说,过二十分钟,让他们送到房间里来。说过之后,也不理他们,去敲赵德良的门。
赵德良把门打开,放唐小舟进去。唐小舟认真看了一眼赵德良,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灰暗灰暗的,仿佛蒙了一层青黑色的什么东西,眼睛似乎睁不开一般,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赵德良准备进卫生间洗澡,这是他必须做的功课。唐小舟小声地问,要不要打一针?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进了卫生间。
唐小舟立即走到电话机旁,拨打了陈玉蓉房间的电话,说,你马上过来。
替赵德良吹头发的时候,门铃响了。唐小舟估计是早餐送来了,没有理会,继续将所有一切做完,才过去打开门。确实是送餐来了,用一个小推车推着。不过,送餐的不是服务员,而是张顺焱。唐小舟准备从张顺焱手里接过手推车,很快发现张顺焱不会让他做这件事,也就明白了。人家如果不是为了在赵德良面前表现一番,也没有必要在门外等好几分钟。唐小舟并没有硬性剥夺张顺焱的这一机会,只是伸出一只手,和他一起将手推车推了进去,仿佛那东西真的很重,一定要两个人才行。
赵德良住的是套间,外面是会客厅,其中一半是餐厅。张顺焱和唐小舟一起将餐点往桌子上摆。这里的食物,是两个人的量,张顺焱准备仅摆上赵德良的量,剩下唐小舟的,由他自己安排好了,或者推回自己的房间,或者在赵德良之后吃。可唐小舟竟然将所有的食物摆上了桌,张顺焱一时目瞪口呆。
唐小舟叫赵德良吃饭,赵德良从房间里出来,张顺焱立即和赵德良打招呼。赵德良说,顺焱同志,一起吃饭。
张顺焱说,我已经吃过了。
赵德良也不和他客气,对唐小舟说,小舟,我们吃。伸手去拉椅子,准备坐下来。张顺焱早已经准备好了,抢先一步,将椅子拉开。赵德良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馒头,捏在手上,撕开一小块,塞进嘴里。
唐小舟在侧面坐下来,拿起一只鸡蛋剥着。
赵德良见张顺焱小心地站在一旁,用筷子点了点他,说,你站着干什么?让我说话都要仰着头看你。坐下来,坐下来。
张顺焱小心翼翼地在唐小舟的对面坐下。
唐小舟将一只鸡蛋剥好,放在赵德良面前的盘子上,又拿起他面前的碗,替他舀了一起白米粥,才开始自己吃早餐。张顺焱很认真地看了唐小舟一眼,大概没料到他和赵德良竟然是这样吃早餐的。
赵德良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点菜,放在嘴里,问张顺焱。说说吧,情况怎么样?
张顺焱带来的,自然都是好消息,电通了,水通了,路通了。
这一点,赵德良并不担心,他省委书记在这里坐镇呢,敢不通?若真不能通,张顺焱这些人,大概亲自跑上阵去了。
赵德良说,陵丘,这次的教训深刻啊。
张顺焱立即说,是的是的,非常沉痛,我们市委一定要好好总结,认真反思。
唐小舟仔细注意赵德良,见他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荣光焕发。
吃了早餐,大家一起去火车站。从招待所到火车站,路已经被封了,沿路除了他们的车队,再没有一辆车,车行自然顺利。车站里面站满了警察,全副武装,戒备森严。车队由交警指挥,停在车站的一侧。车子一旦停下,所有人全部下车,由公安人员组成的一条通道向前走。而他们刚刚所乘的那辆车,则由公安人员接管。唐小舟由此知道,这些车,原来要经过严格安检。不仅车要安检,人也一样要安检,省委书记都不例外。一行人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入口,这里早已经设置了安全门。赵德良第一个跨过安全门,唐小舟紧随其后。进入安全门后,里面是几个手拿检测仪器的女公安,她们微笑着向来人点头,用仪器在他们的身上测一遍。这种检测和机场登机时的安检没什么不同,但要严格仔细多。好在这些官员们身上是空的,既没有钥匙也没有手机,甚至连香烟都没有。他们的很多东西,都在秘书手里。
唐小舟带了包,检测就没那么顺利了,除了过机检查之外,还由公安人员打开包,仔细检查了一遍。
进入站台后,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整个车站,显然已经被封了,除了负责安保的公安干警和武警,看不到一个人,也看不到一列车。陈运达等人,已经先到了站台上,和赵德良汇合后,一起站在那里等待。
专列停下后,首长并没有立即下车,先下来的是一些穿便装的大个子。唐小舟知道,这些人,一定是安保人员。他们下来后,四处看了看,分列在两边。虽然是清晨,天气也够热的,可这些人竟然穿着西装,他们站着的时候,双腿一律叉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视前方。而他们前方约两米左右,同样站着一排人,这是一排全副武装执勤的铁路警察。接着,又下来好几个人,这几个人的个子非常高,估计有一米九以上。
唐小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发现赵德良和陈运达等人已经抬腿向那伙人走去。他立即跟上去,这才发现,那几个大个子围着一个人,果然是首长。赵德良上前和首长握手,唐小舟自觉地往旁边站了一步,望向首长后面的随从,在一群随从中,他看到了武蒙。武蒙和唐小舟的身份一样,是秘书,他不可能跟在一大群领导身边,位置靠近边沿,这给唐小舟接近他提供了机会。
唐小舟很想迎着走过去,却又知道,这种场合,是不能轻举妄动的,任何人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可能被安保人员作另外的理解,从而造成混乱。他站在那里不动,眼睛盯着武蒙,武蒙显然也看到了他,稍稍加快脚步。直到两人已经很近了,唐小舟才向前跨出一步,主动打招呼说,武主任,你好。
武蒙伸出手,与唐小舟握了,说,小舟你好。我想一定能在这里见到你。
唐小舟说,昨天晚上知道首长要来的消息,我就想,你可能会跟来。
武蒙说,上次和小佟子谈起你,他说你现在发展很不错。
唐小舟一下子懵了,小佟子?哪个小佟子?
武蒙说,哦,欧阳佟,他个子小,我们都叫他小佟子。
唐小舟略想了想,明白了,电视台的欧阳佟也是复旦毕业,比唐小舟高两届,他和武蒙是同班同学。他立即说,欧阳佟啊,很有性格的一个人。刚刚提拔为副台长,他突然不干了,要下海做生意。上次我们小聚的时候,我还问过他,生意做得不错。
武蒙说,小佟子这个人,脾气比较臭,他那种人,是不适合商场的,搞不好会吃亏。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在你的手下,你要好好关照他。
唐小舟说,这个自然,你放心。要不,这两天约他一下?我们一起喝杯酒。
武蒙说,这次恐怕没有时间,首长还要去广东和福建。
接下来的一整天,唐小舟都是马不停蹄,不断地奔走。这种奔走对于他来说很无聊也很无奈,领导们去医院看望伤者,到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去看望灾民,浩浩荡荡的车队,走在最前面的领导已经下车,开始例行工作了,后面的车还在陆续到达。等这些人集合起来,领导的工作已经完成,又要乘车离开。后面的人因此手忙脚乱,奔跑着迅速赶向自己乘坐的汽车。
让唐小舟惊叹的是首长的精力,一整天连轴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握手、讲话,十几个小时时间,走了八个地方,说了无数的话。尽管这些话,每一处都在重复,这么一天转下来,付出也是惊人的。
到了晚上,将首长送上专列,唐小舟已经累得快趴下了,他以为接下来,可以在酒店里好好睡上一觉,可省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赵德良,他要当晚赶回去。
车子刚刚启动,赵德良就睡着了,唐小舟却不敢睡,他不得不强打精神,陪伴着冯彪。
??
唐小舟拿着赵德良的茶杯、笔记本和笔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赵德良和陈运达,所有常委已经到齐。因为是扩大会,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以及副省长,全都来了。和例行的常委会不同,这次是排了座次的,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牌子,中间一圈是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副省长以及几个重要的省委委员,只能排在第二圈。
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第一圈有一个空位,没有摆牌子,那是自己的位置。这次会议,由赵德良指名自己记录。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恰好见陈运达和他的秘书一同到达。唐小舟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告诉他都到齐了,然后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了录音笔和笔记本,出来时,恰好见赵德良离开办公室。
跟在赵德良后面进入会议室,见坐在第二排的人,先后站起来,向赵德良行注目礼。赵德良并没有看他们,直接走到最前面坐下,看了看各位均已坐好,便说,我们开会。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又将笔记本打开,说,这次萝莉司过境,给江南省造成了巨大损失,据统计,全省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一百一十亿元,受灾群众五百三十万人,死亡四百六十七人。今天,我们开一个检讨会,主要是检讨我们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探讨改进工作的方法,避免重蹈覆辙。
一开始,赵德良就报出了一串数字。唐小舟心里最清楚,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真实的。真实的数字是多少,别说赵德良不清楚,全省没有一个人清楚。按照唐小舟的估计,这次风灾,全省死亡人数极可能被少报了,真实的情况可能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另一方面,损失数却可能多报。这样的大灾,无论是中央还是省里,都会采取救灾措施,最直接的措施,自然是划拨救灾款。而救灾款是按照受灾面积和受灾人数计算的,多报了,就可能多拿钱。
第一个检讨的是闻州。闻州是萝莉司中心经过的两个市之一,萝莉司登陆时,中心风力达到十七级,进入江南省,减弱为十四级,进入闻州,又减弱为十三级。理论上,闻州的损失,应该比东涟小得多。而事实是,闻州比东涟的损失多出一倍,死亡人数多出好几倍。如果客观公正的话,东涟是这次防灾减灾的先进单位,而闻州市的领导班子,显然有重大渎职之嫌。尽管这次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的主题明确,是对这次风灾的检讨,可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作这个检讨的时候,更像是在总结先进经验和工作业绩。无非是采取了哪些措施,疏散了多少人,解救受困群众多少,派出了多少个医疗队,消毒面积多少。
赵有丰为什么大言不惭?他是有底气的。闻州上报的死亡人数是三百七十二人,东涟上报的是一百一十六人,仅这两个地区,总人数就达到了四百八十八人,比省里上报的数字多出二十一人。这还不包括陵丘和雷江。大家都听说,陵丘死了很多人,据说上千。如此一来,大家心知肚明了,总损失数,各地无法找到准确数字,死亡人数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尽管赵有丰报出了自己很多丰功伟绩,在他发言结束后,陈运达还是发难了。
陈运达说,刚才,我听了闻州的报告,很全面也很生动。听了这样的报告,我认为给闻州评一个防风减灾先进集体,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我更关心的不是这些成绩,而是成绩背后的疑问。我一直在研究关于这次灾害的统计数据,按说,闻州与东涟相邻,都是台风中心经过区域,台风经过东涟时,整整强了一级。可是,这上面的数据显示,闻州的直接经济损失,比东涟多出百分之一百四十七。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多出的百分之一百四十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风力更强的东涟,损失却比风力稍弱的闻州损失要小得多?为什么?省委开这次会,是一次检讨总结会,而不是一次评功总结会,不是要搞论功行赏,是要找问题,查漏洞。这么大个漏洞摆在这里,却没有人看到,或者说,大家都视而不见,这是什么原因?我看,这个原因,恰恰是最应该检讨的。
陈运达说完,赵有丰连忙解释,说,陈省长说的问题,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在这里解释一句,闻州的直接经济损失大于东涟,可能与经济总量有关。
陈运达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说,那么,死亡人数呢?死亡人数比东涟多出百分之两百,这也是因为经济总量的原因?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说,同样是倒塌一栋民房,闻州的民房与东涟的民房相比,造价可能多不止一倍。那么,我问你,多出不止一倍造价的房子,安全性能不是更好吗?抗灾能力不是更强吗?为什么死亡人数,却比东涟多出两倍?
这个问题,大家心知肚明,原因有两个。一是作为防总第一责任人,陈运达并没有把这次台风放在心上,重视不够,下面自然也就不太当回事。损失最大的两个市,闻州和陵丘,市委书记恰恰是陈运达的人。相反,损失较小的两个市东涟和雷江,市委书记是赵德良的人。甚至可以更引申开去,理论上,受灾更为严重的应该是萝莉司可能经过的其他三省,但这三个省,远没有江南省严重。江南省没法向上交待,也没法向民众交待,只好组织写作班子,挖空心思说,由于谁都说不清的气流原因,萝莉司进入江南省之后,突然加速。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风灾之所以如此严重,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陈运达拿出来做文章的,恰恰是这一点。只不过,陈运达的这个文章,做得意味深长。一时间,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有像唐小舟这种完全明白内幕的人,才能稍稍明白。闻州的根本问题在哪里?在事前没有采取措施,事后又没有及时行动,板子显然应该打在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身上。可赵德良去了闻州,而陈运达去了东涟。陈运达这是在暗示,东涟损失小,是因为他指挥得当,闻州损失大,责任在赵德良。
闻州之后,是东涟的总结。吉戎菲的套路,和闻州并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受到了怎样的损失,采取了哪些补救措施。即使是套话,大家也可以看出,东涟执行省委指示很坚决,提前作出了周密部署,因此将损失减到了最小。
东涟汇报之后,同样是陈运达第一个发言。陈运达将东涟的工作大大地赞扬了一番。
陈运达之后,其他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也都分别发言,对东涟的工作,表示了肯定,基本调子,并没有离开陈运达划定的圈子,给人的印象,不是东涟的工作做得多好,而是陈省长及时赶到,措施得力,才将损失控制在最小。
值得一提的是陵丘。陵丘市这篇文章显然不好做。他们并不是台风中心经过区域,按理说,损失应该比东涟和闻州小得多。可实际上,即使在数字上做了很多手脚,直接经济损失,仍然比闻州多百分之六十,死亡人数比闻州多百分之七十。闻州可以拿经济总量说事,陵丘不行,陵丘的经济总量,仅仅排在东涟之前,和雷江相近,远远落后于闻州。
唐小舟能够想象,陵丘的写作班子,一定死了不少脑细胞,找到了几条理由。理由之一,改革开放以来,省里的投入向部分城市倾斜,陵丘获得的支持是最少的地区之一。理由之二,陵丘和闻州一样,是江南省的老工业基地,但与闻州相比,陵丘连养子都不如,投入远远少于闻州,所以,国企改革的负担,要比闻州重得多。第三,陵丘的湖区面积比闻州大,地势比闻州和东涟低,陵丘承受了周边一些地区的排洪压力。此外,陵丘还找了其他一些理由,总而言之一句话,陵丘的灾情,是客观使然,与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无关。
陵丘的报告结束,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是彭清源。彭清源说,我注意到一个时间,陵丘水厂发生水浸是凌晨,全市大面积停水是中午十二点左右,水厂修复,恢复供水,是次日凌晨五点半。从发现水浸到恢复供水,用了接近二十四小时。同样,高压线杆塔倒塌时间相差不多,当然,七个杆塔,倒塌的时间前后并不一样。第一个杆塔和第七个杆塔倒塌,相差三个多小时。最终,全市恢复供电,是在次日凌晨四点,同样是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陵丘市委应该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还有,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件,作为省委常委,我为什么不知道此事?我是看了当晚的《新闻联播》,才知道陵丘断水断电断通信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如果全省每个市都自行其是,自搞一套,还要省委干什么?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仅这一件事,完全够格对陵丘市委、市政府领导问责。张顺焱自然不肯背这个巨大责任,他立即说,刚才彭书记提到的事,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断水断电事件相继发生之后,陵丘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立即了解相关情况。当时估计应该可以尽快修复,所以,上报时间稍晚了一点。断水一事,是下午一点上报省委的,断电是下午三点上报的。我们有记录。
马昭武立即说,既然下午三点之前就上报了,为什么到晚上七点,《新闻联播》都播出了,我还没有看到相关消息?是我和清源同志两个人没有看到,还是怎么回事?
丁应平立即说,我也是《新闻联播》播出之后才知道的。
此事立即像火星扔进了炸药库,政协和人大的领导非常直接地说,开了半天的会,一直都在思考原因,现在才知道,所有原因,是省委决策失误。陵丘的责任要追究,闻州的责任,也要追究,但更应该追究的,却是省委的责任。如果省委能够早点采取措施,陵丘可能在晚上六点之前恢复供水供电,那样的话,中央也就不会紧盯着这件事了。直接经济损失,也可能会大幅度下降。
看起来,赵德良被逼到墙角了,只有唐小舟清楚,被逼到墙角的是余丹鸿而不是赵德良。余丹鸿曾几次表示,要向赵德良解释单独这一事件,可大灾过后,需要处理的事非常之多,赵德良一直在各地奔走,看望受灾群众,指挥灾后重建,巡视灾后防疫等,马不停蹄地将几个受灾地区全都跑了一遍,今天才急急忙忙从下面赶回来开这个会。唐小舟暗想,赵德良不给余丹鸿时间,会不会存在有意安排的可能?赵德良如果给余丹鸿单独解释的机会,自己就得当场表态。毕竟是省委常委,赵德良无法不表态,也无法不替他承担相应的部分责任。那样一来,常委会杯葛此事,赵德良就要既代表省委也代表他个人出面说话。如果换一个赵德良信任或者一定要保护的人,他自然会站出来。可这个人是余丹鸿,不仅在政治上和赵德良保持足够的距离,还在马昭武的副书记任命一事上,和陈运达一唱一和,搞了很多小动作,以至于马昭武的任命,直到今天还没有着落。
这样的事,赵德良如果不替余丹鸿承担部分责任,根本不可能有别人替他承担。
余丹鸿的政治盟友显然不可能出面承担,他一承担,事情就复杂化了,说明这不是个人行为,而是集体行为,说明陈运达和余丹鸿背着省委在搞小圈子。
被逼到墙角的余丹鸿,只好独自站出来承担此事。
他说,有关这件事,我需要向常委会解释一下。本来,这几天我一直想向赵书记解释这件事,但大灾之后,赵书记实在太忙,一直在各个受灾地区察看,指挥部署救灾工作,抽不出时间。因此,我只好向常委会解释,同时向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做深刻检讨。风灾发生后,赵书记的意思是召开一个紧急常委会。我联系了一下,运达省长当时已经在召开政府紧急会议研究对策,不能到会。清源同志要指挥雍州市的救灾工作,也没法到会。春和同志、先晖同志、昭武同志和我,在赵书记家里开了个临时碰头会,大家分了一下工,赵书记和砚华同志一起去闻州,我留在省委。陵丘断水断电的情况报上来后,我分别和政府以及陵丘联系过,陵丘方面说,很快就可以修复,省政府那边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赵书记在闻州一线指挥救灾,其他常委也都在一线,我想,这事很快就会解决的,没有必要让大家分心。所以没有向各位常委通报。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我向常委会检讨。
唐小舟暗想,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余丹鸿是个老官油子,对于官场这一套,他是很清楚的。别说这种大事,就算再小的小事,他也不会出现错漏的。唐小舟怀疑,余丹鸿是有意的,却又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干。
果然,余丹鸿的话音刚落,出现了炮轰的局面。最猛的火力,主要来自政协。一位政协副主席原是和余丹鸿竞争的失败者,在余丹鸿身上受了不少气,此时终于抓住了报复的机会。这事还真不能怨人家抓他的小辫子,要怨也只能怨他给了人家机会。
至此,会议的方向改了,所有攻击目标一致指向余丹鸿,仿佛这次风灾,并不是老天爷发怒的结果,而是余丹鸿的错误导致的。陈运达自然清楚余丹鸿的尴尬,可这件事,他还真帮不上忙。他能说是和自己商量好了,他要求余丹鸿不报告赵德良以及其他常委的?真这样说,那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除了这种方法,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替余丹鸿说话?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政治盟友受到攻击。
唐小舟也不相信陈运达参与了此事。如果说政治是下棋的话,这无疑是一着极臭的臭棋,完全没有技术含量,陈运达恐怕不会下。那么,余丹鸿为什么下了?除了他彻底昏了头,没有别的解释。余丹鸿有没有彻底昏头的可能?有。比如说,他去北京跑官,受到了来自赵德良的巨大阻力,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与赵德良抗衡,最终失败的结局不可避免。此时,他便可能发昏,可能手忙脚乱,甚至可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心理出乱拳。任何违背常理的事,其背后都有深刻的原因。如果探究余丹鸿的原因,估计只有这一种解释。
所有炮轰差不多了,赵德良站出来力挽狂澜。
赵德良说,好了,这件事,丹鸿秘书长确实是做错了,他也向常委会检讨了。人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省政府已经出面处理,他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够解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于几个小时后,事情仍然没有解决,他又因为别的事缠住,没有及时了解以及通报,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这一天时间,实在是太多事太乱了。此外,丹鸿同志是省委常委,是省委秘书长。这次是受我本人的委托,坐镇指挥。丹鸿同志的错误,我这个省委书记,要承担大部分责任,省委也要承担部分责任。我提个建议,提供给党中央国务院的报告中,这件事肯定绕不过去,一定不能瞒,但也不能指名道姓,大肆渲染。我看是不是事情要谈,不瞒过不讳过,客观真诚,但不涉及具体人,担子还是应该由省委来担。
当天晚上,唐小舟听到一个消息,陈运达在新乐门打保龄球的时候,余丹鸿去见了他,两人在那里消磨了好几个小时。
陈运达没有什么业余爱好,身体素质很好,也不太运动。直到五十岁以后,他才参加一些运动,先是打羽毛球,后来打乒乓球,也曾学过游泳,最后选定的运动项目是打保龄球。每个星期,陈运达都要抽出三个晚上去打保龄球,每次去,齐天胜总会陪伴在身边。
唐小舟想,余丹鸿去找陈运达,恐怕是想在背后搞点什么小动作。这几年,陈运达似乎一直都在被动挨打,就像当初袁百鸣主政江南时,陈运达被动挨打一样。关键时刻,陈运达组织了一次反击,结果把袁百鸣打得大败。现在赵德良的形势,表面上看来,与当年袁百鸣何其相似?陈运达似乎无还手之力。唐小舟一直觉得,陈运达不还手的背后,可能暗藏杀机。陈运达显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相反,他是一个爱憎分明、眦睚必报的人,他一旦决定还手,那一定是重拳出击。
这次,陈运达和余丹鸿在保龄球馆密谋,是不是准备出击?
唐小舟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将此事报告赵德良。
第二天在厅里见到余丹鸿,余丹鸿显得很客气很热情,难得地对唐小舟笑得很灿烂。唐小舟总觉得,余丹鸿的笑背后,隐藏着什么危机。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唐小舟随着赵德良异常的忙碌。这最近是会议密集期,先是各县的党代会,上百个县呢,会议堆在了一起,同时各市的党代会也已经拉开了序幕。这些会,原定是在七八月完成的,因为萝莉司来袭,有些工作推迟了。省里要求,市级党代会必须在八月完成,雍州市的党代会安排在九月,江南省党代会安排在十一月。虽说党代会不像人代会需要票选一些重要领导人,毕竟还是要选举市委委员和省委委员。假若某个人连市委委员都选不上,自然就不可能成为市委常委。所以,这样的会议,绝对不能出丝毫差错。
省里的要求只有一条,不出事,不出大事。
赵德良自然不会去各个市亲自掌盘,各个市的情况,却会随时反馈到省里来。只要出现哪怕一点点状况,赵德良就得运筹帷幄。这段时间,唐小舟和赵德良寸步不离,甚至晚上都不能回自己的家,住在赵德良的别墅里,随时听从召唤。
当然,这段时间,也常常有风吹到唐小舟耳边,无非是陈运达的人活动频繁。这些常常在一起活动的人,包括省长陈运达、省委秘书长余丹鸿、省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雍州市政府办主任卢新华、江南省广电局长杜崇光、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林志国等。雍州市长温瑞隆以及常务副市长邓初华也参加过几次。
关键节点,这些人会加紧活动,十分正常。唐小舟想,只要他们玩阳谋而不玩阴谋,估计不是赵德良的对手。问题是,陈运达是玩阴谋的高手,又怎么能保证他不玩阴谋?如果玩阴谋,他会怎么玩?这才是最大的悬念。
既然唐小舟都能听到这些说法,赵德良一定也听到了。如果赵德良知道陈运达那些人在加紧活动,却又不露声色,他的态度和做法,便值得玩味了。
一直忙到月底,各市出的状况虽然不少,总体来说,还算平稳,唐小舟也替赵德良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松这口气也是暂时的,接下来,还有省市党代会和年底的人代会,今年的斗争,可以说是一波接一波,哪里容得赵德良松口气?
省里的事刚一段落,赵德良去了北京。这次北京之行,赵德良没有带唐小舟,但余丹鸿去了。唐小舟始终觉得,赵德良叫余丹鸿一起进京,定然别有深意,只不过,这种深意,唐小舟一时揣摩不透。
唐小舟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抓紧时间回了一趟家,看望父母以及女儿。
家里这段时间的变化挺大,可说是一事顺万事顺。三哥唐小栗增补为副县长候选人,在全县万众瞩目。中国的党政官员,有两种产生方式,一是换届,一是增补。所谓换届,指的是党代会人代会临届选举产生的官员,任期也以党代会以及人代会的召开为一届。党代会产生的,是党委成员,人代会产生的是政府机构成员。这两大会议,五年一届,闭会期间,可能出现某些职位的空缺,一旦出现这种职缺时,便由党委提名,两会的执行机构常委会增选。陈志光的县长和唐小栗的副县长,都属于增选范围。目前,唐小栗虽然还只是得到提名,在县里,已经成了明星人物,想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知道父亲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县人民医院和县中医院,分别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设备,定期给老人检查身体,并且做康复治疗。父亲毕竟不是病而是伤,康复治疗的效果非常明显,语言表达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都已经恢复。
小凤在唐家当保姆,尽心尽力,加上学校的领导也重视成蹊的教育,成蹊的成绩上升很快,一个月前小升初考试,竟然没让唐小舟操半点心,考了全校第三名,直接被县一中录取不说,还编在一班,过几天就要上学了。二哥的餐馆生意越来越红火,听从唐小舟的意见,在雷江市开了分店。唐小舟之所以这样安排,是考虑到二哥在高岚当官,免不了会有些说法,现在唐家的日子好过,钱大把大把地赚,都是因为这个官场。大家自然不希望唐家的这两个官因此受影响。不仅唐小田将餐馆往雷江市转移,姐夫的建筑公司,一样往雷江转移了。
唐小栗确实在县里开了一间新的食品厂,叫兴唐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兴唐公司不再是生产板栗爽板栗酥之类,而是生产几种速冻食品,主要有三大系列,一是饺子系列,二是包子系列,三是丸子系列。新厂建起来后,经销商觉得叫兴唐公司有点拗口,直接叫兴唐包子。兴唐包子生产的饺子包子,和人们通常理解的不同,材料不一样。一般饺子、包子用麦面做皮,兴唐包子却是用红薯粉和芋头、燕麦、荞麦、板栗等做皮,因此形成了很多种不同的产品。唐家坳的兴唐食品厂是兴唐包子的控股股东,食品厂的经销商,也都成了兴唐包子的经销商。这些经销商在第一时间,将兴唐包子的产品铺向了全国各地,可以说一炮打响。
如果唐小栗不是考虑到将来会从仕途发展,他完全有能力独自经营这间兴唐包子。正因为听了唐小舟的话,他早已经对兴唐食品厂进行股改,他本人仅仅保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百分之三十在唐家坳募股,另外百分之四十在全镇募股。如此一来,兴唐食品厂,不再是唐小栗的厂,而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民营股份制企业。
后来投资建兴唐包子,唐小栗同样采取募股的方式,兴唐食品厂出资百分之五十一,成为控股股东,其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百分之十九由兴唐食品厂职工内部认购,百分之三十向全社会募集。兴唐包子的募股与麻阴的集资,自然不是一回事。兴唐包子是严格按照公司法操作的,每个入股者事前都认真读过公司章程,并且签署书面意见,同意公司章程所约定的分红方式。有兴唐食品厂成功的例子摆在那里,想入股的人非常多。唐小栗完全有机会多持点股,可他除了兴唐食品厂的股份之外,再没有入一股。
无论是兴唐包子开业,还是唐小栗被提名副县长,唐小舟都没有回来。一是确实没有时间,二是不想把影响搞得太大。这次趁着赵德良去北京的机会,他驾车回家,事前通知了家人,却一再声明,不要告诉别人,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个晚饭。即使如此,冯海波和陈志光还是来了。冯海波原本在市里开会,听说唐小舟回来,特意请假赶了回来。
唐小舟和冯海波开玩笑,说,幸好你没有声张,不然,我以后连家都不敢回了。
许多人以为,当官只要上面有人就可以了,实际上并非如此。上面有人,只是硬件之一,出政绩,很可能是比上面有人更硬的硬件。在高岚这样一个资源贫乏的县,要出政绩,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唐小栗办了一间乡镇企业,把省委书记都引来了,并且因此当上了副县长。可副县长,即使再办几间这样的企业,也不能成为政绩。现在已经不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了,现在的县属经济总量,也上来了,一年几百万几千万的增量,还真摆不上台面。要在经济增量上出政绩,自然需要大项目。冯海波和陈志光就想修一条路,从县城到唐家坳,然后与东涟贯通,连接福建。如果有这样一条路,对高岚县的经济,确实大有益处。问题是,修这样一条路,要好几个亿的资金,钱从哪里来?
这件事,冯海波和陈志光早已经想过了,县里自筹一部分,市里去争取一部分,另外想办法从省里争取一部分,再从银行贷一部分款。省里的那部分,便希望唐小舟出面。
说起来,唐小舟还真没给家乡作过贡献,处于现在的位置,要想帮一帮家乡,倒也不是太难的事。问题在于,向上伸手要钱,而且不是小钱,总得有个名目。
唐小舟要名目,县里早就替他想好了。高岚属于国家级贫困县,唐家坳又属于高岚县最偏远而且最贫困的乡镇,这个项目,可以通过省扶贫办要到部分资金。同样,也可以通过省交通厅要到部分资金。
唐小舟想了想,说,这样还只是小打小闹。要不这样,你们想办法说通市里,由市里出面,和东涟联系一下,两个市一起规划一条贯通雷江和东涟的省级公路。
冯海波说,如果这样,自然好。但是,东涟愿不愿干?这条路对他们来说,不是很迫切。
唐小舟说,东涟方面,我出面做点工作。这件事,你们要快点办。他不好说明东涟的班子可能有变,吉戎菲一旦不在东涟当市委书记,他的话说起来就不那么容易。
第二天,带着女儿玩了一天,第三天返回雍州。
他原本可以在家里多留一天的,可接到冷雅馨的电话,她结束了暑假生活,提前返校了。当然,冷雅馨在雍州读大学,哪一天想见她都行。不过,赵德良很快要返回雍州,常委会要听取雍州市委汇报党代会的准备情况。赵德良一回,这个暑假,大概再没有机会见冷雅馨了。
回到雍州,去学校接了冷雅馨,问她,想去哪里?
她坐上车,显得很听话很乖的模样,系好安全带,惊喜却又怯怯地说,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说,给几个地方你选,喜来登,碧玺温泉,今夕何夕洗浴中心。
她说,如果洗澡,还不如去碧玺温泉,不过,会不会太贵了?
唐小舟说,那就去碧玺。
唐小舟确实越来越喜欢和冷雅馨在一起了。如果说和女人在一起类似于喝酒的话,孔思勤是一杯白酒,徐雅宫是一杯啤酒,而冷雅馨是一杯葡萄酒。和别的女人见面,第一件事,肯定是释放情欲,是燃烧然后释放自己。和冷雅馨在一起,却是休闲,是享受一首轻音乐。如同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着,某种看似很淡实则很浓的情感,天经地义地汩汩流淌。
进入温泉房间,唐小舟将浴池放满了温泉水,然后躺下去。冷雅馨去穿泳衣。
冷雅穿好衣服过来,跨进浴池,在另一边躺下来。两人的腿彼此交叉在一起,她将腿搁在他的腿上,他便用脚趾轻轻地挠她。她觉得痒,咯咯咯地笑,又说,你好坏。他突然开动了按摩器,水开始动起来。尽管她有过体验,还是吓了一跳,顿时哇哇哇大叫。这种叫虽然有些夸张,却很让人兴奋。
没有激烈的燃烧,更没有爆炸般的疯狂,更像是一对父女在水中嘻戏。
因为不考虑第二天上班,唐小舟很放松,睡觉时也不知道时间,反正是很晚。第二天醒来,看了看时间,接近十点半。见冷雅馨像一只乖猫似的趴在他的胸膛,舍不得,便赖在床上,不觉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赵德良明天早晨要回雍州,明天晚上要听取雍州市党代会的筹备情况汇报,下午唐小舟要做好迎接他回来的准备,不敢在这里多留,叫醒了冷雅馨。
冷雅馨说,已经一点了吗?
唐小舟说,你睡得像猫一样。
冷雅馨在他胸前挥了一粉锤,说,你才是猫呢。
驾车进城的路上,唐小舟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巫丹。唐小舟觉得奇怪,自己虽然记了巫丹的号码,她从未给自己打过电话的。他接起电话,没有听到她说话,却听到一阵哭声。唐小舟问,出了什么事?巫丹不说话,还是哭。唐小舟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急别急,慢慢说。可巫丹仍然哭,很伤心很绝望的哭,就是一句话不说。
唐小舟想,难道巫丹在北京?他再次问,告诉我,你在哪里?
巫丹说了第一句话,在新雍路。
唐小舟想,新雍路?那就是在雍州了。既然在雍州,遇到了什么事?和黎兆平之间的事?他问,新雍路哪里?
巫丹说,在电信营业厅对面。你快来吧。
唐小舟说,好好好,我马上赶过去,你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一坐。你要多等一下,我有点远。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黎兆平的电话,关机了。
他在半路上将冷雅馨放下,让她自己打车回学校,他驾车赶去和巫丹见面。
巫丹在新雍路附近的琴岛咖啡厅要了一间房,独自坐在那里,唐小舟进去的时候,她还在流泪。唐小舟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巫丹说,黎兆平被双规了。说过之后,再一次抽泣起来。
唐小舟脑袋发懵,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黎兆平被双规了?这件事实在是太特别了。按说,双规黎兆平,赵德良应该知道吧,整个江南省,谁不知道黎兆平和赵德良是大学同学?双规黎兆平,赵德良不知道,这是不可想象的。既然赵德良知道,为什么唐小舟不知道?赵德良有意隐瞒了唐小舟?或者说,赵德良这次去北京,就是为了让纪委方便双规黎兆平?这件事太特别了,就像一颗重镑炸弹在唐小舟面前爆炸,炸得他晕头转向。
他说,你别只顾着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尽管唐小舟叫巫丹别哭,可巫丹止不住,断断续续,唐小舟还是听清了大概。
事情发生在前天下午,当时,黎兆平在巫丹家里。雍州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带着人去了巫丹家,宣布对黎兆平双规。龙晓鹏将黎兆平和巫丹分别留在两间房里,说是问话,实际是审讯。审讯从下午五点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晚饭都没让他们吃。天亮后,趁着人们上班高峰,龙晓鹏等人带着他们离开了巫丹在市电视台的家。
这件事所含的信息实在太多了,让唐小舟一时摸不着头脑。黎兆平是省广电局下属娱乐频道总监,正处级省管干部。就算要双规,也是省纪委出面吧,怎么轮到雍州市纪委出面了?要双规黎兆平,显然有很多机会,市纪委为什么选择黎兆平去巫丹家的时候?而且,既然是对黎兆平双规,为什么还要带走巫丹?
巫丹说,他们被带到了新雍路的红太阳宾馆。两天来,纪委的人一直对巫丹审讯,问的事只有一件,黎兆平和巫丹在一起,是不是发生了性关系。巫丹不承认,纪委的人却说,在她家床单上,发现了黎兆平的精液。
唐小舟问,他们还问了你别的吗?
巫丹说,没有,他们反复问一件事,和黎兆平是不是情人关系,当天有没有发生性关系。我说只是朋友,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这件事真的把唐小舟搞懵了。直到现在,他都不太相信会是真的。省市纪委都有自己的办案宾馆,市纪委的宾馆是金山酒店,那座宾馆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市纪委如果双规黎兆平,应该带他去金山酒店才对,怎么会带到红太阳宾馆?不合常规嘛。
巫丹提出,想见赵德良一面。这个要求让唐小舟觉得头大,按说,双规黎兆平,赵德良肯定是知道的。此时,巫丹要见赵德良,赵德良会同意吗?
唐小舟说,你先别急,赵书记明天才回到雍州,到时候我再和你联系。你最好去换个电话卡,然后把新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离开巫丹,唐小舟驾车回家了。这件事实在太特别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许多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他不得不好好想一想。坐在家里,他有一种冲动,应该给梅尚玲打个电话,她肯定清楚此事。转而一想,找梅尚玲有些不妥。如果梅尚玲肯告诉自己,可能早就说了。这件事,自己出面似乎不太好,应该找别人出面才好。
他拿起手机,拨打舒彦的电话。舒彦在江南省的关系很广,本人又是律师身份,由她出面了解此事,可能是最好选择。不料舒彦在北京参加律师协会的活动,没有这么快返回雍州。舒彦问唐小舟有什么事,唐小舟只好说晚上有个饭局,原本想约她一起吃饭。
放下电话,将心目中所有人排了个队,似乎只有容易最适合,她的丈夫是监察厅的一名副厅级干部。当然不能说得太详细,只是说,我听到一个消息,广电局娱乐频道总监黎兆平被双规了,你帮我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易很清楚规则,并没有多问,说,好的,我打听以后再和你联系。
等容易的电话时,黎兆平的弟弟黎兆林给唐小舟打了一个电话,唐小舟没有接,挂断了。他目前什么都不清楚,跟黎兆林没法说。他能想象,黎兆林和陆敏一定非常急,可急能解决什么问题?遇到这种事,一定得谋定而后动。
看看时间,赵德良应该上火车了。他还是决定给赵德良打个电话,探探他的口气。
赵德良接起电话后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你是不是已经上车了?
赵德良说,车子已经开出北京了。
唐小舟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落实一下。
唐小舟正要挂断电话,赵德良又说,对了,兆平那个什么“雍城之星”搞完了没有?如果还没完,你让他快点结束吧。
唐小舟一愣“雍城之星”?他问,“雍城之星”怎么了?
赵德良说,萝莉司刚过,江南省损失惨重,江南卫视天天莺歌燕舞,有人告到了中宣部,说江南卫视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你跟他们打个电话,以后搞这类东西,要注意一下这方面的事。
唐小舟想,悲天悯人也不是大家一齐斋戒哀悼三日吧。这事他自然没有多想,他想得更多的,还是黎兆平双规事件。赵德良还关心着黎兆平的“雍城之星”选美,这似乎表明,赵德良也不知道黎兆平被双规了。
黎兆平只是一名处级干部,双规一名处级干部,没有必要向省委书记汇报,赵德良不知情,似乎也合理。问题是,黎兆平这名处级干部,显然和别的处级干部不同。不说打狗欺主这样难听的话,至少也有针对赵德良之嫌吧。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更是吓出一身冷汗。难道说,这次双规事件,针对的目标,并不是黎兆平,而是赵德良?他们既然要双规黎兆平,为什么把巫丹留滞四十多个小时?为什么一直盯着巫丹和黎兆平的两性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赵德良?然而,双规黎兆平能打击赵德良吗?他们是不是想,将赵德良和巫丹之间的两性关系坐实,然后以此为炮弹,将赵德良掀翻?且不说赵德良和巫丹到底有没有特殊关系,就连唐小舟也没有证实,就算证实了,这么一件事,就能把赵德良赶出江南省?不错,当初他们排挤袁百鸣的时候,突破点就在一个女人身上,可蒋丽珊和巫丹,性质毕竟不同吧。
容易的电话打过来了,答复是没有任何消息,省监察厅以及省纪委的人并不知道此事。他们也向雍州市纪委和市监察局侧面打听了一下,问了好几个人,答复一样,并不清楚此事。容易说,她和丈夫讨论过,认定这是一个假消息,原因很简单,黎兆平是省管干部,不可能由雍州市纪委出面。市里如果真这样做,那会加深省市矛盾,引起很多后患。
第二天早晨去车站接赵德良,又一起返回迎宾馆,一起吃早餐。唐小舟一直观察赵德良,并没有发现丝毫异状。早晨到了办公室,向赵德良汇报了日程安排,犹豫了一下,想将这件事说出来,最终还是没有拿定主意,退出去了。
在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巫丹的电话打过来了,问赵德良是否同意见自己。唐小舟只好撒谎,说赵书记刚回来,一堆事情需要处理,他没找到机会。放下电话,容易的电话进来了,昨天晚上,她和丈夫一直在打听此事,这件事非常奇怪,竟然没有风声传出来。后来,他们直接找了雍州市纪委书记李福同。李福同说,龙晓鹏说过要双规省电视台的一名普通处级干部,是上面交办的案件。李福同只是简单地问了问情况,考虑到这是一件受贿五十万元的案件,又是上面交办的,便答应由龙晓鹏全权处理。容易和丈夫稍稍作了一番了解,龙晓鹏和黎兆平似乎是好朋友,由龙晓鹏出面双规黎兆平,有点让人难以想象。
唐小舟觉得这件事不能犹豫了,找个机会,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给赵德良的杯子里续了水,然后说,赵书记,我刚刚接到巫丹小姐的电话。
赵德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他。
唐小舟说,巫小姐说,她刚刚从纪委出来。她被滞留了四十多小时。
这话让赵德良重视了,问道,滞留?什么事?
唐小舟简单地将事情说了。赵德良说,黎兆平不是省里的干部吗?为什么是雍州市对他双规?
唐小舟说,我侧面打听过,这件事很奇怪,似乎很保密,完全打听不到消息。当然,因为没有向你汇报,我也不好动作太大。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去摸摸情况也好,晚上我们再碰个头。
唐小舟虽然答应,却并没有立即出去,欲言又止。赵德良问了一句。他便说,巫小姐的情绪很不好,她想见见你。
赵德良想了想,说,还是不见了。接着,他又说,你和王问津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尽快安排她去香港,旅游访问都可以。如果王问津同意,把她调到香港去好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约她中午一起吃饭。梅尚玲也不多问,立即答应下来,并且说,地点由他定,到了时间她会过来接他。结束这个电话,又给香港的王问津打电话。
王问津是赵德良的大学同学,目前是香港一家中文电视台的老板。王问津听说巫丹想去香港,立即答应。
得到王问津明确答复,唐小舟拨通巫丹的新手机号。
巫丹非常敏感,问道,这是他的意思?
唐小舟并没有说明是谁的意思,而是说,王问津和赵书记是大学同学,非常好的朋友。王问津曾好几次向赵书记要过你,赵书记没有答应。这次去北京,两人恰好又碰到了,赵书记就答应了。
巫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赵德良的意思,便说,也好。
唐小舟说,那好,你准备一下,最好尽快走,先去散心,看一看那边的情况,再决定。
将手头的工作处理了一下,快到下班时间了。梅尚玲打电话过来问是不是能走了,唐小舟,随时都可以。梅尚玲说,那好,你现在下楼吧。
两人并没有选择新省委附近,反正梅尚玲有车,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要了一个单间。
梅尚玲知道唐小舟大概没时间单独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有事。点完菜后,她便问,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打听一件事,黎兆平是怎么回事?
黎兆平?梅尚玲反问了一句,电视台那个黎兆平?他怎么了?
唐小舟说,黎兆平被双规的事。
梅尚玲吓了一跳,说,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唐小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并没有说明这件事到底是他想了解,还是赵德良委托他来了解。说不说都一样,大家都是明白人。
梅尚玲也没有多问,立即拿起手机,拨打了好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省纪委书记夏春和,接着打给了省纪委几个执行处室的负责人,又打给省检的检察长薛有天,反贪局长洪逸斌,再给市纪委书记李福同打电话。只有李福同说知道这件事,他向梅尚玲介绍了龙晓鹏提到的一些事。
梅尚玲也糊涂了。李福同说是上面交办的案件,他显然理解成了省纪委交办的。既然是上面交办的案子,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懒得过问。问题是,如果真是上面交办的案子,梅尚玲作为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她一定知道,即使是中纪委交办的案件,也一定要知会省纪委。
晚上召开常委会,议题包括听取雍州市党代会准备情况汇报等。唐小舟的办公室很热闹,好几位常委的秘书都坐在他这里,包括王宗平。唐小舟想问黎兆平的事,又不好当着很多人说,只得冲他使眼色。王宗平会意,走出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随后也走到了外面,见王宗平站在走道上,便说,走,我们到下面走走。
新办公楼有大片的绿化区域,绿化带中间,还有意铺了一些小道。两人沿着小道向前走,四周见不到别人。
唐小舟问,兆平是怎么回事?
王宗平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兆平怎么了?
唐小舟似乎证实了某种猜测,说,你果然不知道,兆平被双规了。
王宗平大吃一惊,说,有这样的事?什么时候的事?接着又说,怎么可能?兆平即使不是富可敌国,也是亿万富翁。他怎么会在经济上出问题?
唐小舟并没有太突出的表情,而是淡淡地说,这个案子,由龙晓鹏在办。
王宗平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显然在评估这个消息带给自己的冲击。过了一会儿,他问,省里交办的案件?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省纪委那边我问过,他们不清楚这件事。
王宗平的表情顿时异常严峻起来。他掏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说,怎么味道不对?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很容易让人想到他在说烟。
唐小舟心里透亮,雍州市党代会马上就要召开,接下来是省党代会。各级党政机关都需要洗牌,政坛的每一次行动,都可能与洗牌直接相关。恰在这个关键当口,闹出个黎兆平双规案件,又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双规案,性质实在是太特别了。政治就像一场牌,每打出一张,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关键要看这牌是谁打出的。如果说黎兆平双规案是江南官场的一张牌,这张牌,到底是谁打出的?目的是什么?这才是这些问题的要点所在。
王宗平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显然想拨某个电话,但只是拨了几个号码,又改变了主意,将手机放下了。
唐小舟并不真想从王宗平这里问出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问出,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一切。他见王宗平在抽烟,便说,我先上去了。也不理会王宗平,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常委会散时,已经十一点多。唐小舟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时,彭清源和余丹鸿都在。赵德良说,小舟,你不急着回去吧?如果不急着回去,我就练几个字。
唐小舟什么话都没说,进入里面的书房,做好了准备。出来时,余丹鸿已经走了,彭清源仍然在。赵德良说,小舟,你给清源书记泡杯新茶来。
唐小舟接过彭清源的茶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重新泡好一杯茶,端进赵德良的办公室,两位书记已经进了书房。唐小舟端着茶进去,见赵德良正在练字,彭清源在帮他托纸。
赵德良问,黎兆平的事,你知道吗??
彭清源说,黎兆平的什么事?
赵德良说,他被双规了。
彭清源显然暗吃了一惊,问,双规?因为什么事?
赵德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案子在雍州。
彭清源更加意外,有一会儿没说话。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把茶递给彭清源,又从他手里接过了纸。
赵德良说,小舟,你把情况对清源同志说一下。
唐小舟说,案子是龙晓鹏在办。黎兆平是从市电视台宿舍被带走的,有人说是从巫丹小姐的家里带走的。时间的选择也很特别,他们前一天下午就进了巫小姐的家,直到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才将两人带走,很多人看到这件事。他们似乎是有意选择了这个时间。
彭清源插话说,这么高调?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据说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可是,我问过省纪委,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通过其他途径打听了一下,听到一种说法。
赵德良停止了写字,望着唐小舟,问,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省人民医院有个护士长,名叫周小萸。周小萸有个女儿,名叫吴芷娅。吴芷娅想当选“雍城之星”,周小萸便给黎兆平送了五十万,条件是进入前三名。结果,吴芷娅止步于前四,周小萸就把黎兆平告了。
赵德良已经将这幅字写完了。唐小舟将写好的宣纸拿开,又重新铺上一张。赵德良右手拿着笔,眼睛盯着纸,在考虑写什么,同时说,我怎么听说,黎兆平公开说过,他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原来他的不差钱,是这样来的?“雍城之星”,一个人收五十万,前十名,是不是要收五百万?
唐小舟说,对黎兆平的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的老婆陆敏是兆元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资产几十亿恐怕只会多不会少。他的弟弟黎兆林在证券公司上班,并且替黎兆平搞证券投资,手下有一个私募基金,前几年就听说超过二十亿,黎兆平是最大的股东。此外,黎兆平好像还有其他一些产业和投资,也都很赚钱。兆元公司正在建的融富中央国际项目,光地皮费就四十几亿,项目完成,可能超过三百亿。
赵德良说,你这样说,黎兆平的资产有多少?几十亿?几百亿?那他为什么还要贪人家五十万?
赵德良又问,那个周小萸是什么人?她很富有嘛。
彭清源说,这个周小萸我认识,要说,这件事和我还有点关系。
赵德良明显地愣了一下,停下笔,抬起头来,望着彭清源。
彭清源说,周小萸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主要负责高干病房。前年,我不是住过一次医院吗?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很能干的一个女人。
唐小舟很想说,这个周小萸,在雍州市是太有名了。市井说,雍州市有四朵金花,分别是江南烟草实业的王禺丹、衡天律师事务所的舒彦、雍州市电视台的巫丹和省人民医院的周小萸。也不知人们怎么把这四个人扯到一起去的。王禺丹是雍州著名的实业家,女强人。另外三个人,情况却相对特别一些。舒彦是才女,曾经当过法官,后来下海当了律师,在雍州法律界赫赫有名。巫丹是美女,有雍州第一美女之称。周小萸虽然也算是美女,但属于过季美女,和王禺丹年龄接近,应该有四十三四岁。据说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能排出一串很长的名字,而且个个都是高官。这话,唐小舟自然不便说,他听到某种说法,彭清源也是周小萸的裙下之臣。
彭清源说,这事要怪我,是我害了他。周小萸的女儿吴芷娅想进电视台,托了好多关系找到我,是我把她推荐给黎兆平的。
赵德良原本在很连贯地写字,听了这话,停下笔,字就不连贯了。他看了彭清源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没有出口。他提起笔,准备接着写,却又改变主意,停下来,对彭清源说,清源啊,你到雍州的时间不长。这是你主持的第一次党代会,重要性我就不说了。江南省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复杂得很啊。
彭清源说,这一点,我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赵德良说,光有心理准备恐怕还不行,还得有几套预案。
见他们开始谈工作,唐小舟便端过两人的茶杯,退了出来。
次日,唐小舟向赵德良报告日程安排的时候,赵德良加了几项内容。
赵德良说,你给公安厅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孟庆西案的调查情况怎么样了?今天晚上,我希望听他们汇报一次。
唐小舟看了看日程表,说,今天晚上吗?
赵德良说,今天晚上书法不练了,就定在这个时间。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和他们联系。
赵德良又说,上次网络上的那些日记,还有吗?
唐小舟知道他问的是徐雅宫想上都市报的那些官员贪腐日记。他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知道那些日记仍然在不断更新,目前已经有了接近四万字。他曾暗示过池仁纲,不要再贴了。不知池仁纲是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是确实与池仁纲无关,或者池仁纲根本就不想放弃此事,只是那家网站影响太小,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
他说,还有。
赵德良说,你和报社联系一下,叫他们给宣传部打个报告。宣传部拿到报告后,不要轻易表态,直接报到省委来。
唐小舟觉得,这两件事,可能直接针对的是黎兆平双规事件。可是,这样两件事,与黎兆平双规事件有什么关系?他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已经想到了,当初,赵德良不让从网上撤下那些日记,是留有后着,现在看来,这一后着,果然要起作用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作用,他目前还看不清。
回到办公室,正准备给公安厅打电话,手机先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巫丹的新号码。接起电话,唐小舟问,美女,在哪里?
巫丹的情绪似乎很不好,说,我能在哪里?在机场。
唐小舟哦了一声,并没有说下去。
巫丹说,我已经登机,先去深圳,再从深圳过境去香港。打个电话向你告别,谢谢你。
唐小舟说,到了那边,给我来个电话。他原想说,免得挂念,一想,这话不好说。仅说免得我挂念?太暧昧。说别人挂念?那是不能说的。所以,仅仅只说了句一路平安,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挂,又有电话进来,这次是徐雅宫。
正要找徐雅宫呢,他立即接起电话。徐雅宫说,师傅,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办公室。
徐雅宫说,我刚刚听到一件事,巫丹姐被她老公狠揍了一顿,说是她和黎总监怎么怎么的。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林志国把巫丹打了一顿?这是不是她一大早离开的原因之一?他问,你听谁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雅宫说,电视台的人告诉我的。昨天晚上,就在电视台宿舍的门口。她老公可能等在那里,她从外面回来,刚进大院,她老公就冲上去了。当时有很多人,如果不是被别人拉住,还不知打成什么样子。电视台的人说,她和黎总监在一起,被她老公安排的人当场抓住了。
和她谈了几句闲话,把话题扯到了贪官日记上。徐雅宫说,赵书记不让发,我们连底稿都没留。
唐小舟说,网上还有,你去下载,然后以报社的名义给宣传部打个报告。直接把报告送到办公室主任任大为那里。
徐雅宫显然转不过弯来,问,不是说不能发吗?这次又要发了?
唐小舟说,发不发,那是宣传部的事,总之,你按我说的做。但要注意,这件事,别让太多人知道。
这件事办得很快,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任大为亲自将报告送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拿过一看,见丁应平在上面签了一行字:呈赵书记阅示。丁应平。
唐小舟丝毫没有停留,拿着报告,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接过报告,并没有看,顺手放进了抽屉。
晚上,赵德良听取公安厅相关人员的汇报。唐小舟很想进去听听,又因为赵德良没有发话,只得作罢。有关孟庆西案,民间有很多传言,目标直指政法委书记罗先晖。省公安厅要求撤掉大专案组,原本就怀疑政法委内部有问题,赵德良同意后,罗先晖曾几次找过赵德良,反复强调孟庆西一案的重要性,一再申明,现在力量如此集中,都未能有进展,如果分散,时过境迁之后,破案的难度可能更大。
赵德良说,先晖同志,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不过,这事是不是过段时间再说?赵德良这话有一句潜台词,我刚刚同意了他们的报告,现在立即就改,别人会说我什么?就算要改,也要过段时间再说了。
唐小舟之所以想去听汇报,是想知道,公安厅是否真的查到与罗先晖有关的证据?如果查到,赵德良会怎么办?对罗先晖动手?要动一个省委常委,毕竟不像动一个市委书记吧。赵德良会采取哪些措施?
这个疑问,在第二天掀开了一角。
每天,唐小舟的早课都是一样的。先将当天的报纸送给赵德良,再替他泡好茶,然后去余丹鸿那里,问清一天的日程安排,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可能会增加某几项内容,也可能不增加。和赵德良敲定之后,唐小舟将日程安排打印出来,再拿给余丹鸿签字。此时,余丹鸿多半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就当天的重要事项,听取赵德良的意见。干完这件事后,唐小舟开始干第二件事,整理相关文件,分门别类,提纲挈领。将文件整理好,趁着某个间隙,将文件送进赵德良的办公室。
所有这些都是例行工作,每天都是如此。每天第二次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通常是送整理好的文件。如果有特别重要的文件,他会稍稍汇报,赵德良通常不会说什么。这次显得有些特别,他刚刚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正准备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却先开口了,他说,你问问先晖同志,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叫他来一下。
一个临时插进来的内容。这个插曲显得有些特别。不知赵德良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考虑好的,与昨晚公安厅的汇报有关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不通过余丹鸿来安排?
唐小舟正要退出去,赵德良又叫住了他。他停下来,走近赵德良的办公桌。赵德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对他说,你把这个交给丹鸿同志。
唐小舟拿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仔细一看,正是雍州都市报给宣传部的报告。他认真地看赵德良的批示。
赵德良写道:报纸发这类文章要审慎,必须牢牢把握舆论导向。建议丹鸿同志和应平同志商处。赵德良。
唐小舟有些发懵,将这份文件交给余丹鸿?那岂不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网上有这样一篇东西吗?说不定,他会动用自己的权力追查作者吧?赵德良这样做,到底用意如何?是不是搞错了,应该送给余丹鸿的是另一份文件?再仔细看批示,分明是请丹鸿和应平同志商处。这就是说,并没有错,确实是要给余丹鸿。上次那些老干部的举报信,赵德良也批给了余丹鸿,这次的网络日记,又一次批给余丹鸿。难道说,赵德良别有深意?
给罗先晖打过电话,然后上楼给余丹鸿送文件。
余丹鸿拿到文件,扫了一眼两位常委的批示,问唐小舟,这是什么?
唐小舟说,赵书记叫我给你的。说过之后,离开了。
刚刚回到办公室,余丹鸿的电话追来了。余丹鸿问,这份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唐小舟明白,余丹鸿是在问程序问题。所有呈报赵德良的文件,都要经过办公厅,也就是说,要经过他余丹鸿。但这份文件,他根本就没有见过,怎么会越过他送到了赵德良手里?唐小舟自然不会说实话。他说,我不知道,赵书记刚刚给我的。我第一时间就给你了。他不这样说,余丹鸿可能接着问,早晨我去见赵书记的时候,他怎么没当面给我?所有一切,让余丹鸿去猜吧。唐小舟可以断定,余丹鸿绝对不敢去当面问赵德良。
罗先晖来了,唐小舟带他去见赵德良。就在要进去的那一瞬间,唐小舟灵光一闪。赵德良会不会认为,黎兆平双规事件,是政治对手针对他所采取的行动?如果是,那么,幕后指挥是谁?最有可能的是三个人,以陈运达为首,以余丹鸿和罗先晖为辅,这三个人组织战役指挥部,再找几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真是如此,赵德良应该怎么做?首先,当然是瓦解这个三人团。
赵德良是在釜底抽薪吗?这事需要仔细地想。可他现在没时间,赵德良对他说,小舟,给罗书记倒杯好茶来。先晖同志是喜欢铁观音的。
唐小舟泡了铁观音进来,赵德良和罗先晖坐在沙发上,正交谈着。唐小舟放好茶,准备离开,赵德良说,小舟,关于孟庆西案有些传言,你听说了吗?唐小舟略愣了一下,那一瞬间,脑细胞快速地运转着。他说,听说了一些。
赵德良说,一些?有很多吗?
唐小舟说,我估计是捕风捉影,说什么孟庆西根本不是被人捞出来,而是为了弄出来灭口。还说,这件案子,绝对是一个非常熟悉公安工作的高手计划的,计划周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罗先晖说,小舟你也信这些?你不也说是捕风捉影吗?
赵德良说,我听说,孟庆西的家属在上访?
罗先晖说,有这回事。孟庆西在的时候,那个女人吃香的喝辣的,生活得像皇太后一样。现在,老公死了,儿子又因为有血债,一审被判了死刑。所以,她完全疯了,到处乱咬人。
唐小舟知道,罗先晖所说的乱咬人,是指孟庆西的妻子写了很多上访信,指名道姓,说孟庆西是被罗先晖杀的。还说,一再提拔孟庆西的人,正是罗先晖,因为孟庆西无数次向罗先晖行贿,所送的钱物,前后有几百万。孟庆西被抓后,罗先晖担心他暴露了自己,所以设计把他弄出来杀了。这些信,寄给了省里的每一位领导,赵德良那里,就有一封。
赵德良说,小舟,我桌子上有一封信,你拿过来。
唐小舟走到办公桌前,见桌子上只有一封信,正好是指控罗先晖的那封。他拿起来,交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这封信,交给罗先晖,说,这封信,我收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看看吧。
这封信,相信罗先晖早就看过,但在赵德良面前,他还是煞有介事地看,看过之后,说,赵书记,这里的指控很严重,说我从孟庆西那里收受几百万,却又没有提供任何证据……
赵德良挥挥手,制止了他,并且伸手把那封信收回来,递给唐小舟。赵德良说,这封信,你只看看,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我叫你来,是想谈一谈另一件事。马上党代会就要开了,省委班子,中组部的意见还没有拿出来。过几天,我还想去中组部,就这件事专门汇报一次。去北京之前,我想和每个常委都谈一次。关于你自己,你有什么想法?
罗先晖说,我没有想法,我坚决拥护省委和中组部的决定。
唐小舟见他们谈省委班子,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适,便站起来离去。
其实,唐小舟是很不想离开的。这个谈话,实在太重要了,如果他的估计不错,赵德良接下来要谈的话,不仅决定江南省换届的班子结构,同时决定罗先晖的未来走向,甚至还决定黎兆平被双规事件的一些微妙处理。
赵德良先把那篇网络日记交给余丹鸿,现在又将这封控告信交给罗先晖,唐小舟认定,赵德良此举,必有深意。他是不是认为,黎兆平事件,其实是政治角力的开始?如果这件事的着力点并不在黎兆平本人,就一定在这次换届。如果是,那么,此事的背后,就一定会有三个人,分别应该是陈运达、余丹鸿和罗先晖。赵德良用这种方式暗示罗先晖和余丹鸿,你们的把柄,抓在我的手里,你们如果想玩下去,也可以,我们可以看一看,最终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