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阴终于还是出事了。
组干工作会议的最后一天,主要是分组讨论,领导们在开会,秘书们便在隔壁的办公室里等着。如果是省里开这类会议,领导的秘书,此时可能在打扑克。可这是在北京,秘书也关系一省吏治形象,秘书们深知这一点,闲事就不做了,都在忙着,大部分在看书,有人捧着纸质书,也有人捧着电子书,还有人在网上阅读。聊天的也有,往往是在前几天刻意联络了感情,这几天便在加深印象,或者直接提出要办的事。
唐小舟占据了角落的一张沙发,将手提电脑搁在自己腿上,无线上网。
唐小舟上网,同时干着几件事,一是QQ聊天。这件事,他当记者的时候常干,关系密切的网友还不少。自从当了首长秘书,聊天的机会少了,只是领导开会而他又没有很重要的事可干时,偶尔聊上几句。第二件事,是在新浪写博客。博客是刚兴起的玩意,玩的人还不多。博客一上来,势头就很猛,一下子造就了很多博客明星。唐小舟的博客不温不火,主要原因,他没有提供火爆的猛料,新浪的管理员,也不推荐他。博客文章如果不能上首页,想火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个和痞子作家闹绯闻出名的电影明星,在博客里写一句昨天给爱狗洗了个澡,被推荐到首页,当日的点击就是几百万。哪怕是写一句最近忙,好久没时间上网了,也能有几十万点击。唐小舟的博客文章,主要是言论,千字左右,甚至不是时评,而是一些心得体会。比如前不久的一篇文章,谈做事的次序的重要性,说正确的方法,只有在时间正确的前提下,才可能得出正确的结果。一般人做事,只注重方法,认为方法正确,结果就一定正确,其实不然,时间和方法是一个坐标的两个轴,共同构成了完美的空间结构。方法正确但时间没到或者过了,都无法达到正确的空间点。时间准确但没有正确的方法,自然就更不用说。这样的文章,自然没有人响应,网友年龄层次偏低,能够读懂这类文章的人实在太少。
今天,唐小舟想写另一篇文章,谈一谈守门员和裁判员对比赛结果的关键性影响。
刚刚开了个头,手机震动了,掏出来一看,是刘成锐。唐小舟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想法,立即接听,果然听到刘成锐说,又闹起来了。唐小舟问,什么又闹起来了?尽管他猜到了怎么回事,却有些不敢相信。姚营建是怎么搞的?这点事都办不好,权力控制力太差了吧。还有那个焦顺芝,赵书记和他谈话的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他难道以为赵书记的脾气是乱发的?
刘成锐说,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可能有上万人。
唐小舟心中咯噔地响了一下。上次只有几百人,就闹出那么大的事,这次竟然有上万人?人数多了几倍呀。如果再闹下去,下一次,会有多少人?唐小舟自己心里很急,说出的话却是,你别急,慢慢说。
刘成锐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所有人,既不准进,也不准出。群众的情绪很激动。
唐小舟说,不是正在谈判吗?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
刘成锐说,谈判已经破裂了。
唐小舟心想,谈判破裂了?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姚营建,看来真是成问题,谈判破裂这样重大的事件,也不向赵书记汇报?太自以为是了吧。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破裂了?
刘成锐说,就是今天上午的事。谈判是由市委秘书长和市政府秘书长共同负责,但实际上,这两个人,根本作不了主,决定权在市政府,连姚营建说话都不起作用。焦顺芝制定的谈判对策是两个,一是拖时间,二是对谈判代表各个击破。私下找谈判代表许愿,同意解决他们的问题,条件是他们不再闹事。同时,又找他们的亲人朋友,暗地里施压,威胁他们,如果不接受条件,就要对他们采取措施。就在今天上午,谈判彻底破裂,谈判代表集体离场,对市政府的做法表示抗议。仅仅一个小时后,市委市政府被围了。开始行动的时候,只有大约一两千人,但人数在快速增加,一个小时左右,人数就增加到了近万。
赵德良正在隔壁开会,唐小舟进入会场,先拨通了姚营建秘书朱镇林的电话。朱镇林说,姚书记正在开常委会。
唐小舟说,你们市委市政府不是被堵了吗?还能开常委会?不错嘛。常委们是坐直升飞机赶来的?
朱镇林知道事情已经让省委书记知道了,不敢隐瞒,说,是开视频电话会。你等一下,我让姚书记接电话。
唐小舟想,如今的科技真是发达了,开个常委会,竟然用上了视频。看来,以后常委们完全可以在家里办公了。
姚营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说,小舟呀,赵书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想,赵书记不知道,事情难道就可以没发生?让你去当一市的书记,那里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你自然就得对所有一切负责。上级知道或者不知道,那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现在的官场,媚上欺下,只要上级觉得好,一切就万事大吉,所以,对上级是能哄就哄,能瞒就瞒,能骗就骗,能混就混,能收买就收买,无所不用其极。对于下面,便是高压政策,同样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搞法,矛盾能不异常尖锐?不出事就没有天理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在开会,我还来不及向他汇报。麻阴情况到底怎么样?能控制吗?
姚营建说,情况复杂呀。
唐小舟说,当务之急,是要控制局面,制止事态的扩大。你们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姚营建说,你也知道,在市委,我是少数派。我说话根本不顶用。他们已经作出了决定,要抓人。
唐小舟大吃一惊,抓人?这时候抓人,不是火上浇油?他对姚营建说,抓人不是小事。人抓了,要放就难了。你们先别动,等我汇报了再说。
赵德良还在开会,这时候突然闯进会场,恐怕就得向上汇报了。最好的办法,恐怕还是先由内部控制。唐小舟自作主张,打通了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接起电话便问,是不是为了麻阴的事?
唐小舟问,听说麻阴决定抓人,秘书长知道这件事吗?
余丹鸿说,麻阴市委常委会这样决定,总有他们的道理吧。
唐小舟明白了,抓人的决定,是得到余丹鸿同意的。省委领导中,赵德良在北京开会,游杰去世,能代表省委说话的,就只有余丹鸿,他的意见,自然就成了省委的意见。唐小舟明知不妥,却也不能未得到明确指示的情况下,代表赵德良发号施令。从这件事,唐小舟也看出了一点迹象,余丹鸿在北京活动,大概没有结果,遇到麻阴事件,他便想暗中使点坏吧。
唐小舟不敢再耽搁,立即去了会场,推开门,在门缝中露了一下脸。里面正在开会,门一开,所有人都将目光向这里射来。赵德良立即注意到了唐小舟的脸色凝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便站起来,走到了门外。
赵德良问,什么事?
唐小舟简单地说,麻阴的谈判破裂,市民堵了市政府和市委。
赵德良听说这话,脸色明显一变,顿时乌云笼罩。他一句话没说,转头向前走。唐小舟很清楚,里面在开会,在门口不适合说这样的事,他跟在赵德良后面,走到楼道的尽头。赵德良问,姚营建呢?他在干什么?他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营建同志,而是直呼其名,显然对姚营建的权力控制力非常之满。
唐小舟说,姚书记的意见没有获得常委会支持,他们决定抓人。我和余秘书长联系过,秘书长说,麻阴市委这样决定,可能有他们的道理。
赵德良原是半低着头沉思,听了这话,将头往上抬了一点,问,丹鸿同志是这样说的?
唐小舟说,是。我觉得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不得不来打扰你。
赵德良说,你给姚营建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
唐小舟拨通了朱镇林的电话,不等朱镇林出声,便说道,赵书记要和姚书记通电话。唐小舟听到姚营建的声音后,便说,姚书记你等一下,赵书记和你说话。
赵德良接过电话,半句没有客套,直接说,你们抓人的决定是错误的,必须立即纠正。不知姚营建说些什么,赵德良显得极不耐烦,质问道,谁下的命令?接着又问了一句,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请示?再说,你是市委书记,还是他是市委书记?你不用解释了,总之,抓了的人,要立即放掉,事态要立即平息。你们市委解决不了,那就由省委来解决,我明天直接去你那里办公。
赵德良显然非常生气,不等对方回答,将电话交还给唐小舟。唐小舟挂断电话时,赵德良说,给余丹鸿打个电话,叫他、春和同志、先晖同志立即赶去麻阴。如果麻阴市委没有能力处理,那就由他们三个人代表省委处理这件事。说过这句话,赵德良转身离去,再一次进了会场。
中午,赵德良等人没吃会议安排的饭食,而是找到一间餐厅,随便点了几个饭菜。几个人无心进食,主要是和麻阴方面联系。
三位常委还在路上,尚没有到达麻阴。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市公安局已经释放全部被抓人员。因为担心这些人员更进一步生事,也采取了一些相应的措施,对他们进行了秘密控制。至于麻阴的事态,并没有因为释放这些人得到缓解,相反,有更进一步恶化趋向。截止中午十二点,请愿群众,已经增加到了大约四万人。除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公检法等机关,也都被围,汽车站、火车站也都聚集了不少人。就目前情况来看,下午人数可能更进一步增加,而请愿群众拒绝对话。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和马昭武还要在北京留一天,车票都已经买好了。因为突发事件,他们不得不改变行程,决定当晚乘飞机返回,并且召开临时常委会。下午的会议结束,连晚餐都没有吃,一行人急急地赶去机场。事前,唐小舟准备了一些食物,大家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随便地往肚子里填了些东西。到达雍州后,办公厅的车早已经等着,上车后,赵德良要求唐小舟打电话问明情况。
唐小舟使用的是车载电话,并且使用了免提功能。
余丹鸿报告说,今天一天,人数都在持续增加,最高峰下午四点左右,总人数可能达到了十万人,整个麻阴市陷入了瘫痪。不过,现在情况有所好转,相当一部分请愿群众已经回家,目前仍然滞留在街面上的,主要集中在几个政府部门,大约有三万多人。这些人准备在政府门前静坐,甚至有人喊出了绝食口号。从目前情况看,明天可能会有更多人参加。因为请愿的人太多,鱼龙混杂,场面失控,今天已经出现几起较轻微的打砸抢事件。
赵德良问,你们三位常委干了些什么?
余丹鸿说,那些谈判代表并没有参加今天的请愿,一时间也无法召集起来,就算召集起来,他们也无法起到作用了。目前的情况非常混乱,群众没有组织者,完全处于自发状态,群龙无首。我们三位常委加上市委常委分了一下工,分头去做群众的工作。我们的情况还算好,市里的领导比较麻烦,群众根本不听他们说话,他们一出现,就哄他们下去,有几个地方还动了手,焦顺芝和另外两个常委被打伤了。情况如果得不到控制,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大的骚乱。
赵德良问,群众都有些什么要求?
余丹鸿说,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退钱。
马昭武有些忍不住,说,退钱也需要时间啊需要一个退的程序吧,这么闹下去,事情怎么解决?
赵德良说,先就这样吧,我们刚下飞机,半个小时后,开电话会议,你通知一下在麻阴的三个常委。
当晚的常委会,因为好几个常委无法到场,只好是电话会。会上作出了几项决定,这些决定,主要涉及两大内容,一是关于事件的态度,二是应急处置方案。
就事件的态度,省委的意见非常统一,这是一起由非法集资地方政府处置不当引发的群体性事件。事件涉及三类人,一是始作俑者,也就是非法集资决策人和最大受益人,对于这类人,必须严格依法予以打击。二是广大的参与者,他们明知非法集资违法,仍然参与,理应负有一定的法律责任。责任轻微并未引起恶劣后果者,不予追究,并且由政府负责妥善处理相关款项。涉及严重违法尤其是造成恶劣后果者,必须严格按照法律处置。三是可能存在的腐败行为,省委将组成工作组,对此进行调查。
至于次日可能发生更大规模的集体请愿事件,省委制定了应急处置方案,这个方案,同样包括了两大方面,一是明日的应急处置,二是后续处置办法。明日应急处置,必须严格控制在法律框架之下,保证麻阴的交通以及生活秩序。对于堵塞交通者,一定要强制疏通,若有恶性流血事件发生或者趁火打劫的打砸抢行为,必须立即控制并且制止。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依靠武警,除了武警麻阴支队今晚开始便进入相关岗位待命,省里将迅速抽调两个支队,于今晚赶赴麻阴,高速公路出口、车站、政府机关等一些关键部位,组成人肉盾牌,保证交通畅通以及市民生活的稳定。
省公安厅,必须立即组织一个快速反应分队奔赴麻阴,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任何恶性违法事件。
此外,省委组成临时应急小组,组长由赵德良亲自担任,组员分别有陈运达、马昭武、夏春和、罗先晖、余丹鸿等人。陈运达率团在国外考察,原本应该归来的,大约见省里动荡,他改变了选种。其余成员,于明日早晨九点前,在麻阴集中,现场处理所有突发问题。
省委应急小组之下,有三个工作组,一个由省财政厅、省审计厅以及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相关人员组成,由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担任正副组长,负责对涉案非法集资企业的账目进行审核梳理。第二个工作组,由省纪委、省监察厅、省反贪局组成,负责调查这起集资案中,可能存在的官员腐败行为。第三个工作组,属于省委紧急事态应急小组的办事机构,由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省委宣传部以及市委市政府办公室、市委宣传部相关人员组成,这个小组除了专责明天所有的信息汇总以及上传下达工作之外,还将筹备一次全市区级以上负责人紧急会议,负责整个宣传协调。
区级以上负责人紧急会议,只有一项内容,即划分责任区,以区为单位,分片管理,责任到人,做好辖区居民的劝说工作以及安抚解释工作。说白了,就是谁的人谁领走,领不走,相关责任人必须承担行政责任。
这次常委会有两项内容,唐小舟特别留意。一是常委会实际剥夺了麻阴市委关于这一事件的处置权。尽管所有决定,均不涉及此方案,常委会上,也没有人提及麻阴市委的地位和应承担的责任,实质上,省委应急小组制定的方案,已经将麻阴市委排除在外。第二项内容,在会议上有涉及,但没有形成决议,那就是麻阴市委书记姚营建和麻阴市长焦顺芝的任职问题。
有人建议,此次事件,姚营建和焦顺芝作为党政一把手,处置不当,是关键所在,必须承担责任。建议省委免去姚营建麻阴市委书记职务,免去焦顺芝麻阴市委副书记职务并建议麻阴市人大罢免焦顺芝的麻阴市市长职务。
有关这一点,赵德良有不同意见,他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社会稳定事件,相关责任人,肯定要问责,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是不是现在就问责?怎么问责?这个问题,我们要慎重。事件刚刚暴露出来,到底谁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没有查清,现在就问责,既不能体现省委决策的公平公正,也不能全面厘清被问责者的责任,何况,麻阴的情况很乱,一下子将市委书记和市长全部免职了,这恐怕不是治乱,而是造乱。
当天晚上,武警的两个支队,悄然开赴麻阴。
赵德良这个早晨没有晨练,也没有在雍州吃早餐,凌晨四点多,便登车上路。他原计划只是独车而行,可刚刚要走的时候,省公安厅警卫局的开道车和余丹鸿的汽车急驶而来,车没有完全停稳,余丹鸿已经从车上下来,急急地往这边赶过来。唐小舟大感奇怪,余丹鸿不是在麻阴吗?什么时候回雍州的?真是个老官油子,到了这种时候,必须的表面恭敬,一点都不少。
赵德良显然看到了余丹鸿,却没有理他,只是对冯彪说,走吧。便闭上了眼睛。
冯彪也不顾正往这辆车赶来的余丹鸿,立即启动汽车。余丹鸿显然想和赵德良坐在同一辆车上,人还没近前,这辆三菱越野车已经启动了,他只好停下来,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奥迪车跑去,迅速跳上后,追随而来。
赵德良对冯彪说,今天可以开快点,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冯彪会意,默默地将速度提了上去。
赵德良最讲究安全,每次乘车,都要交待冯彪,不要太快。只有这一次是例外。余丹鸿自然没料到赵德良会飚车,以为只要开道车赶到三菱越野车的前面,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一切就OK。他显然没料到,三菱车的越野性能好,四轮驱动,一旦加速,后面那辆两轮驱动的开道车赶起来就吃力了。所谓开道车,顾名思议,就是为领导的车辆开道的,现在,领导的车辆跑在前面,开道车成了押后车,可以想见余丹鸿在车上急成了什么。
凌晨车少人稀,一路上非常顺畅,平常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冯彪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麻阴市大概早已经得到了余丹鸿的通知,一号首长下来毕竟不是小事,市领导丝毫不敢马虎,四套班子负责人,早已经等在高速公路出口。
冯彪最先看到了高速公路出口处闪着警灯的开道车以及一长溜黑色奥迪车,冯彪对唐小舟说,麻阴市的车在前面。唐小舟虽然也注意到了这溜车,却没想到是市委市政府的车,因为今天高速公路出口和往时不同,此处站满了武警战士,他们全部佩戴臂章,头戴钢盔,手执盾牌,严阵以待,在高速公路出口和入口形成四个纵列,犹如四排绿色的行道树。唐小舟转过身,对赵德良说,市几大班子的领导好像在前面等着。
赵德良刚刚睡了一觉,进入收费站时,已经准时醒来,脑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因此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听到前面两人的谈话,便将头往前伸了伸,看了一下阵状,说,他们倒有闲心,别理他们,直接往前开,去市委。
姚营建领着焦顺芝等人,上前打招呼,等着迎接赵书记,却不想三菱车经过这里,不仅没有停,而且没有减速,直接向前驶去。下面的人措手不及,顿时乱成一团,各自奔向自己的汽车,迅速尾随而来。
麻阴市委大院早已经被武警战士控制着,前一天原本还有些人逗留在市委不肯离去,凌晨,武警开始清场的时候,这些人势单力薄,大概担心吃亏,退到了院外。赵德良的车最先到达市委,却被门口的武警拦住了,唐小舟只好下车解释。最近,省有关部门正在给公务员汽车换车牌,新车牌还没有发到有关部门,武警认不出,可以理解。刚刚将车停好,跨下来,市委市政府的车陆续赶来了,车还没完全停稳,姚营建、焦顺芝等人,就匆忙下车,往这边赶过来。
赵德良根本没有同他们任何人握手,而是拉着脸,站在院子的中心花坛边,说,几大班子领导都在啊。看来,你们是胸有成竹啊,都火烧猴子屁股了,你们还有闲心搞迎来送往。我倒很想知道,你们是有金刚钻呢,还是有雄兵百万?接着,赵德良转向焦顺芝,问道,焦市长,你不是向我保证说,一定不出事吗?你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省委书记看似并没有严厉批评的话语,可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麻阴官员们的心上。他们此时的心情,大概只有四个字,无以言对。遇到这样的恶性群体事件,这些官员们心里大概都在考虑,自己往后的这段时间,到底应该在哪里度过。继续留在这个职位上的可能微乎其微,能够不进监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每个麻阴官员的脸上,都是乌云密布,看不到半点阳光。
也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唐小舟已经接到几个电话。他不敢怠慢,迅速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对他说,我接到消息,市民正从各个方向向这里赶来,很快将会对市委市政府铁壁合围。
赵德良看了看周围,然后问,这里由谁负责指挥?
话音刚落,有一武警上校跑步来到赵德良面前,立正敬礼,大声说,报告首长,武警麻阴支队支队长阳中国听从首长指挥。
赵德良上前和他握手,说,阳支队长,今天,你和你的战士要接受考验了。
阳支队长再次敬礼,大声地说,报告首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良说,你现在命令武警战士,把市委大院的正门打开,把里面的车辆清理出去,然后在大院里面以及外面警戒。请愿市民来到之后,一部分放进院子里来,你们必须以人墙阻隔他们,不能让他们冲击市委。你们的行动,有一个目标,不伤人,不发生暴力冲突,情况紧急的时候,你可以灵活处理。
阳支队长领命离开后,余丹鸿走上前,小心地对赵德良说,市里已经准备了早餐,是不是先吃早餐?
赵德良瞪了余丹鸿一眼,有些恼怒地说,一餐不吃死不了人。然后转身,向中心花坛跨出几步。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迅速跟过去,在赵德良准备站上花坛边沿时,伸出自己的手,准备扶他一把。赵德良将手一甩,甩开了唐小舟,轻轻一抬腿,站了上去,再转过身来,面对市里的众位领导,说,你们别留在这里了,各人门前的雪,各人快回去扫吧。然后四周看了看,指了指市委漂亮的门房,问姚营建,门房上面可以站人吗?
姚营建根本没想到赵德良会提出这么个问题,当即傻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市委办的一位领导替他解了围,说,可以,但要搭梯子上去。
赵德良说,那好,你们立即去准备,等一会儿,群众来了,我和姚营建书记到上面去和群众对话。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去弄几个手提话筒放到上面去。
根本轮不到唐小舟去张罗,麻阴市委办的人,立即送来了好几个手提话筒。
唐小舟也不敢离开赵德良身边。昨天晚上,他做过一些准备工作,包括向气象台了解麻阴的天气情况。今天,麻阴全天都是晴天,无云无雨,甚至几乎等于无风,最高气温三十二度,是进入五月以来第一个高温天气。听到这一点,唐小舟就着急,搞不好,一整天赵德良就得在烈日下暴晒,不能戴帽打伞,不能涂防晒霜,不能扇扇子,更不能躲到阴凉处,只能在暴日下硬挺着。唐小舟为此准备了仁丹、十滴水等。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赵德良毕竟是过了五十岁的人,这一天顶下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出现。
半个小时不到,市委大院便被围了,人数众多,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他们似乎约好了,先分散后集中,忽然之间,数以万计的人,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涌来,迅速将市委几个大门团团围住。按照赵德良的安排,部分市民被放进了大院。毕竟院子里的空间太小,容纳不了更多的人,进入大院的只有一两千人,更多的人留在了院外。还有更多的人在陆续赶来。按照原来的预案,市委门前的公路,要保持畅通。可眼下,因为人数越来越多,大量的人挤到了公路上,再也无法畅通了。唐小舟随着赵德良登上门房房顶时,看到周围全是黑鸦鸦的人头,估计有了好几万人。他暗吃一惊,这么多人集中在这里,如果发生踩踏事件,问题就严重了。
唐小舟分别给另外一些领导的秘书打电话,了解他们那里的情况。情况很快汇总,市政府、市人大以及市政协的情况差不多,都围了好几万人。此外,市法院、市检察院、市公安局、市财政局等相关部门,也都围了上万人。市汽车站以及高速公路出口,也都有很多人,但因为武警事前有准备,这些人被拦在警戒线以外,主要交通,并未受到影响。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心惊肉跳,这一天,麻阴市竟然有几十万人上街了。要知道,整个麻阴市,城区户籍人口只有不到六十万,加上流动人口,大概也只有百万左右,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老人和孩子。现在竟然出动了几十万人,已经是全城出动了,甚至还加上郊区城镇的一些人员吧。
几个人上了门房房顶后,姚营建拿起一只话筒,对市民说,市民同志们,我是市委书记姚营建,请大家静一静……
姚营建的话没有说完,市民便大声地嘘他,有人大声地喊,草包书记,滚下去。
姚营建应该听到了下面的嘘声和骂声,可他像没有听到一般,仍然大声地说话,希望市民安静下来。可市民对这个市委书记失去了信任,争相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满,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喊叫声一片。
赵德良见姚营建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只好自己出面了。他从背后拉了拉姚营建,举起手中的话筒,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地说,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德良。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他每喊一次,周围的声音就小一点,当他喊到第五遍时,周围的市民安静下来了。
赵德良略等了等,然后说,昨天晚上九点多钟,我从北京赶回雍州。回到雍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省气象局,问了问今天麻阴的天气。气象局告诉我,今天麻阴的天气很好,晴朗无云无风,最高温三十二度。父老乡亲们,今天的日头很毒呀。
赵德良是北方人,北方人不叫日头,叫太阳,中原几个省才叫日头。赵德良用北方话说日头两个字,音调显得有些怪,下面的市民顿时一阵轰笑。
赵德良接着说,今天的日头,对大家,对我赵德良本人,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我们大家,都要被这毒太阳烤呀。太阳烤我赵德良,是应该的,烤你们,就不应该了。这里所有的市民,都是太阳,是中国的太阳,是中国政府的太阳。所以,你们应该好好地烤一烤我们这些执政者,而不是被烤。是我们省委、省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让你们站到这个大毒日头下面被烤,我赵德良对不住你们。
有人大声地叫,赵书记,我们不想听这些,我们只想知道,省委怎么处理我们的钱。话音刚落,市民又一度嘈杂。
赵德良双手高高地举起,向下压了压,市民顿时噤声。
赵德良说,刚才这位同志的问题问得好。我这个省委书记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我就是替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解决难题的。我是个消防员,哪里起了火,就要往哪里扑。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发生在麻阴的非法集资案的处理,省委省政府,一定会拿出一份令人民满意的答卷。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求一求各位父老乡亲。求什么?求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省委省政府需要时间查清与此案相关的所有问题,也需要时间制定一个令大家满意的解决办法。说得更直接一点,发生在麻阴市的非法集资案,涉案资金可能高达七十亿。同志们啦,七十亿呀,省政府拿不拿得出七十亿?我告诉你们,既拿得出,也拿不出。我说拿得出,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们坚持改革开放,坚持经济发展,江南省的经济状况,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七十亿相对于全省的财政收入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可是,我为什么又说拿不出?第一,省财政收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全省人民的钱,省委和省政府用这些钱的时候,无不小心翼翼,希望能够将人民的每一分钱用好。其二,就算要结算这笔钱,那也需要一个统计过程,对不对?我这个省委书记,如果不经统计,不经审计,不经省委统一研究,不经人大批准,就乱花钱,你们会答应吧?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需要你们给我时间,查清问题,统计数据,制定计划。
有人在下面大喊,事情发生都已经几个月了,几个月,你们还没有查清吗?
赵德良说,查清没有查清,我在这里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我可以告诉你们,昨天晚上,省委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成立了几个小组,其中就有一个核算小组,还有其他几个小组。我在这里提个建议,你们可以选出代表,参加省委组织的这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派人参加,既帮助我们工作,同时,也监督我们工作。
有人喊,赵书记,你告诉我,你需要多少时间?
赵德良举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说,十天时间。是十天,而不是十个工作日。我本人亲自担任这次事件应急小组的组长,省委绝大多数常委,将在麻阴现场办公,并且拿出一个完整的符合各方利益的处理方案。所以,我请求你们,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一定给出一个方案,供大家充分讨论。我再重复一遍,我的承诺是,十天之内,省委将制定一个初步解决方案,供全体市民讨论。
有人大喊,好,那就给你们十天时间。许多人也跟着喊起来,到底喊了些什么,因为人多嘴杂,根本听不清。
赵德良挥了几次手,才制止了喧闹声。他继续说,我注意到了,刚才,我请求你们给我十天时间,你们之中的大多数同志答应了,当然,也有少数人有意见。有意见很正常,我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你们的血汗钱,是你们过日子的钱。如果是我,我也一样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但是,凡事总要有个标准,不论你们大多数赞成,还是少数反对,我都认为,我们之间,有了这个十天之约。既然有了这个十天之约,那么接下来,我就要求各位父老乡亲另一件事,那就是切实履行你们的承诺,以便让我有时间和精力,来履行我的承诺。你们怎样履行自己的承诺?一个办法,回到自己家里去,不仅你们回去,也要劝说你的亲戚、朋友、熟人回家去,把我赵德良的承诺告诉他们,同时,也请你们相互转告,十天之后,我如果没有兑现承诺,你们就把我赵德良拿到大毒日头下面来烤。
此时,民众的情绪已经平复,姚营建也终于捞到了说话的机会。他说的是具体安排,市委已经组织了车辆,准备送大家回家。现场维持秩序的武警战士,将辟出一条通道,保证大家离开时的安全,请大家配合武警战士行动。
这些市民来请愿,也是想解决问题,既然省委书记已经承诺他们,他们觉得不需要再闹下去。陆续开始有人离开,但还有些人,难得见一次省委书记,借助人员松动的时候往前挤,想接近赵德良表达一些什么。赵德良意识到自己如果仍然留在现场,不利于群众疏散,便转身对唐小舟说,走,我们去交通指挥中心。
从房顶下来后,姚营建也跟着下来,并且向赵德良请示说,他已经对赵书记的讲话进行了录音,能不能将录音拿到其他现场去播放。
赵德良转头看了一眼姚营建,说,你们麻阴市民把我拿在火上烤,你这个市委书记,也把我拿在火上烤?
唐小舟看到,姚营建的额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来,不知是刚才在屋顶站着被太阳烤着太热,还是此时紧张。赵德良这句话显然是玩笑,姚营建却胆颤心惊。过了片刻,赵德良又说,也只能这样了。既然我被你当成了揩屁股纸,那你就拿去揩吧。只要能把你屁股里的屎揩干净就好。
赵德良交待唐小舟,要去市交通指挥中心。可这件事并不容易,市民们还没有完全离去,赵德良等人,只好等在市委会议室里。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吃了些食物。这方面,余丹鸿非常周到,将早餐准备的那些包子馒头鸡蛋之类,拿到机关食堂里加热后,送了上来。
赵德良趁着吃东西的间隙了解情况,省委大院的人流,正在陆续散去,其他地方,仍然剑拔弩张,甚至有几个地方,出现了混乱,有些街道店铺被人砸了抢了。市政协办公楼被人砸了,市法院的一辆汽车被人放火烧了。
当天下午,市里召开了区县以上主要领导干部会议,参加会议的名单,由省委指定,分别是各级党政部门的一二把手。赵德良并没有参加这个会议,而是由市委秘书长主持,市委书记姚营建讲话,省委方面,同时去了三个常委,分别是组织部长马昭武,纪委书记夏春和以及秘书长余丹鸿。三位常委分别讲了话。马昭武当然站在组织角度讲话,表示这是一次政治任务,这次政治任务完成得不好,省委将不考虑此人进入省管干部,尤其是不会列入省管干部的后备干部名单,已经列入的,立即撤下来。夏春和讲话,则是从党的纪律检查方面,他说,对于此次工作不力的领导干部,市纪委要进行调查,看他本人是不是有问题。必要的话,只要市纪委提出要求,省纪委也将介入调查。
这是两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麻阴市每一级党政干部头上。哪一个人,都不希望因为这么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官帽。
各级领导干部回去之后,又分别召开会议。省委市委往他们头上悬了几把达摩剑,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迅速将这些剑,架到了更低级别的负责人头上。镇党委书记、镇长、街道办主任甚至包括社区和村,都领到了任务。这些会议涉及的层面很广,效果非常明显。尤其在街道、社区或者乡镇工作的干部,他们属于官员体系的神经末梢,大量的基层工作是他们干的,一旦问责,最容易处理的,也是他们这些人。
从下午四点开始,参与请愿的人群开始大量撤离,事态暂时平息。
整个下午和晚上,赵德良主持召开了好几个会,其中包括麻阴市市委扩大会议。在会上,赵德良对市委书记姚营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丝毫不留情面地指出,麻阴之所以出现如此恶劣的事态,与麻阴市委权力失控直接相关,而主要责任人,便是姚营建。同时,他宣布,省委已经决定,对麻阴非法集资案中可能存在的官员腐败行为进行调查。他正告与此相关的领导干部,要及早醒悟,有问题的,及早向省委工作组说清楚,争取主动。
当晚稍晚些时候,赵德良又主持召开省委工作组各小组负责人开会,再一次明确了任务,强调了纪律,规定了时间表。
第二天上午,赵德良又主持召开了一个会议,这次是与群众代表对话。进入会场第一句话,赵德良便说,我要向在座各位道歉,我来晚了,让麻阴市的父老乡亲们受累了。接下来,赵德良介绍了这几天省委的一系列举措以及省委处理此次事件的根本态度。
下午,赵德良又马不停蹄地视觉察了麻阴市的工厂、学校、福利院、干休所等。赵德良一直都是低调的,平常能不上电视尽量不上电视,但这一次不同,省市电视台,均在当晚播出了赵德良在麻阴视察的新闻。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会在麻阴再留几天,并且会不断公开露面。可是,一件突发案件,打乱了他的这一计划。当晚零时左右,雍州市西桥区发生一起枪击案,大约有十名左右身份不明的人员,分乘两辆面包车,试图出城时,与在此设卡拦截的交警以及公安特警发生驳火。匪徒持有手枪以及自动步枪等,当场打死一名交警一名公安特警,打伤警察以及路人十一名。
唐小舟是半夜时被电话叫醒的。事态严重,他不得不叫醒赵德良,向他进行了汇报。赵德良不得不于凌晨率省委一班人,匆匆地踏上了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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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现场时,天已经蒙蒙亮。
现场位于西桥区的边沿,与新陈县的陈山镇交界。八十年代以前,由雍州到新陈县,需要经过陈山镇。随着城市的发展,由雍州到新陈,分别建起了高速公路和新省道,这条路便被废弃,但公路还存在,只是缺乏维护,路况不是太好,车辆也较少。
省公安厅在陈山镇建立了前线指挥部,成员由杨泰丰厅长、曾向凯副厅长、省武警总队的一名副总队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特警总队以及市公安局长、县公安局长等负责人组成。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罗先晖、余丹鸿到达指挥部,稍稍洗了把脸,立即着手了解情况。
具体案情,由曾向凯副厅长向省委报告。曾向凯说,案发地点在西桥区和新陈县陈山镇交界处,由于是一条旧路,平常通行的车辆并不多,主要是周边地区的一些车辆,所以,这个卡派的人员相对较少,当晚只有五个人值勤,两名交警和三名特警。另外有两名交警和三名特警在不远处的一所房子里备勤。当晚零时时分,有一辆挂新陈县车牌的白色面包车途经此处。交警拦停例行检查,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便放行了。但这辆车并没有走远,向前行驶约二十米后停在了路边。停车点,离备勤点非常近,只有十几米。几分钟后,又来了一辆挂新陈县车牌的面包车,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上车检查时,另外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在下面警戒。
几分钟后,车内传出很大的叫喊声,随后听到几声枪响。下面警戒的特警迅速冲向汽车,准备增援,发现那辆车已经启动,准备逃离。特警立即执枪拦截,与此同时,车内伸出好几支枪,同时开火。在室里备勤的公安干警听到枪声,迅速跑出来,准备增援,不料事前停在那里的那辆车同时开火了。
事后查明,上车检查的交警以及特警,当场被击中,但并没有立即死亡,他们用对讲机报告说,车上有一个人很像孟庆西。两辆车和警方驳火后逃逸,逃出陈山镇约五十米后,将两名干警的尸体抛下。而现场驳火时,有四名干警受伤,另外有七名群众在附近宵夜,亦被流弹所伤。
罗先晖问,枪械情况查清了没有?
曾向凯说,基本查清了。我们在现场找到一百零五枚弹壳,一百一十六颗弹头。
余丹鸿问了一句外行话,弹头为什么比弹壳多十一颗?
曾向凯说,所能得到的弹头可能还会增加,因为受伤的伤员身上有弹头,目前还在手术中,具体数量还没有汇总。甚至还可能有些弹头,我们暂时没有找到。至于弹头比弹壳多,存在一种可能,匪徒在车上射击,不排除有些弹壳掉在了车上。就目前已经获得的弹头和弹壳进行技术分析后证实,匪徒至少使用了七支枪,五支手枪,两支步枪,其中两支五四手枪和一支七九手枪是国产的。另外四支枪,都是外来的,被步判断,是越南产的。
罗先晖说,这三支国产枪,应该有身份吧。
曾向凯说,是的,这三支枪中,两支五四手枪属于军用品,多年前在越南战场上遗失了,此后再没有在国内出现过。那支七九式手枪,是警用手枪,由某省一个派出所所长持有。七年前,这个所长喝醉了酒,在马路上睡着了,身上所有物品,被人洗劫一空,包括这支枪。四年前,这支枪出现在该省省会的一起抢劫银行运钞车案中。事后判断,劫匪并没有打算伤人,但其中一名劫匪莫名其妙地开了一枪,估计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威慑,要么是因为恐惧导致走火。这支枪是怎么到达江南省的,目前还是个谜。
正在此时,有人进来报告,发现那两辆汽车。汽车被抛弃在三县交界处的大龙山,离新陈县五十七公里。初步估计,匪徒可能逃往大龙山区。
杨泰丰向赵德良请示说,赵书记,我建议立即封锁大龙山地区,进行地毯式搜查。
赵德良说,你是现场总指挥,你决定吧。
杨泰丰立即下达了封锁大龙山的命令。
后勤组送来了早餐,大家一边吃早餐,一边继续分析案情。
据专案组分析,那两名牺牲的干警上车后,很可能发现车上有一人疑似在逃犯孟庆西,要求其下车协助调查,结果被保护孟庆西的匪徒击中要害。孟庆西选择这个时候逃出雍州,显然清楚大量的警力,被派往麻阴执行公务,雍州城内空虚。他们选择的出逃路线,也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们用了两辆车,第一辆车掩护,第二辆车才是真正的目标。这两辆车,均是套用的车牌。
公安厅痕检小组随后从大龙山抛车现场报来消息,现场处于山区,相对偏僻,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汽车痕迹,判断匪徒确实是在此地弃车,而不是换车。指挥部分析后认为,匪徒原本有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团伙成员或者策划者之中,应该有超级行家,因此,这个出逃计划,应该有中途换车环节。但是,枪战发生,使得这一计划出现了偏差。偏差之一,匪徒内心惊慌,又是午夜,很可能走错了路。偏差之二,枪战发生后,匪徒只顾逃命,慌不择径,导致走错了路。偏差之三,匪徒很可能不是当地人,对当地路况不熟,因而走错路。匪徒走了五十多公里后弃车,说明原定的换车地点,离枪战地点至少三十公里以上。此时,如果返回或者绕道,均很危险,只有弃车。
如果这种分析正确,匪徒很难在短时间内逃出大龙山区。毕竟天亮以后,人流增加,各地又加强了戒备,他们很难不留下痕迹。
回到办公室,已经接近十一点。因为事情一桩接一桩,赵德良原定的工作安排,完全打乱了。唐小舟拿起相关日程安排一看,前些天便定下来要约见的人,要处理的事,压下了一长串。为此,赵德良的日程不得不重新排,这是一处的工作。问题是,此前被取消的安排,哪些需要重新排,哪些要排在前面?唐小舟不得不先征求赵德良的意见,然后再找余丹鸿协调。所以,回到办公室后,他先做了一些日常杂事,比如替赵德良沏好茶,又将赵德良当天要处理的一些文件整理好,送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再坐下来整理这个日程表时,便到了中午。
下午一上班,他便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就这件事和秘书长碰头。
肖斯言正在秘书长办公室里,余丹鸿不知和肖斯言说了些什么,肖斯言的脸色显得很灰败,原本就白得有些不真实的皮肤,泛着一层青色。
唐小舟已经闯了进来,只好主动打招呼,说道,斯言,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斯言说,我回来快一个星期了。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说,有时间去我那里坐坐。
肖斯言多少显得有些勉强地应了一声,神情恹恹地退出余丹鸿的办公室,竟然没有向余丹鸿告别一声。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报到时,肖斯言对自己对余丹鸿的态度,完全是两个人,唐小舟便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觉。显然,他在游杰的追悼会后便回来上班了,因为自己一直陪在赵德良身边,所以不知道这件事。细一想,这里面还有些其他东西,这么长时间,他并没有给自己打一个电话,似乎说明,他对自己有点意见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给二处打了一个电话。新搬了办公室后,办公场所的格局,和以前完全不同,书记的办公室,隐在综合处办公室之中。整个七楼,只有两个处,电梯间东边是综合一处,西边是综合二处。这房子也不知是什么人设计的,除了公共电梯之外,还有两个电梯,直接从楼下停车场上达七楼,这两架电梯,成了书记和副书记的专用电梯,直达两位书记办公室门口。唐小舟上下班,只要是陪着赵德良,自然就乘专用电梯,很少去中间的公共电梯,因此,碰到肖斯言的机会,自然就少。
二处接电话的是一个女性,她态度不是太好,直接说,肖处长不在。
唐小舟知道对方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通常都是如此,任何人找处领导,只要不说明自己是谁,都是这样的回答。唐小舟说,我是一处的唐小舟,请问肖处去了哪里?
果然,报出自己的名头后,对方立即热情了八度,说,是唐处呀。唐处不知道吗?肖处已经不在二处了。
唐小舟问,不在二处?
对方说,他已经去政研室了,今天下的文。
唐小舟想,刚才在余丹鸿的办公室碰到他,原来是一次任职谈话?如果是,这个谈话的时间也太短了吧。看来,他和余丹鸿之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有关安置的事,肖斯言曾拜托过唐小舟,唐小舟也很希望帮他一把。一般人认为,只要是领导秘书,就一定有办法办成很多事,只有唐小舟清楚,这是莫大的误解。秘书影响领导,一定要有契机,唐小舟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契机,直到最后,也没为肖斯言说上话。难道说,余丹鸿直接把他踢到政研室去了?这样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继续给肖斯言打电话前,唐小舟给陆海麟打了一个电话。陆海麟说,厅里对肖斯言确实进行了安排,解决副巡视员,调任《前线》杂志社任副社长。
唐小舟稍稍一想,明白了这里面的一些事。由于官场拥塞,僧多粥少,很多人干了一辈子,既不能解决级别也不能解决职务,几年前,开始推行一种新的公务员级别,在科级增加了正副主任科员,在处级增加了正副调研员,在厅级增加了正副巡视员。一般来说,这样的职位,安排给了即将退休人员。正因为这实际是一种职级而不是职务,各级组织部门,便采取了一种扔包袱的做法,将名额分配给下属单位,下属单位讨论后报组织部批准,几乎不用上常委会。肖斯言解决副巡视员,厅党组讨论就行了。唐小舟不是党组成员,加上最近事多,因此不清楚此事。至于为什么把他安排在政研室而不是留在厅里,大概就是他对余丹鸿有意见的原因?
唐小舟随后把电话打到《前线》杂志社,得到的回答却是,肖斯言还没有来报到。
既然肖斯言暂时不在办公厅,只好先放一放,处理一下手头的急件。
下午有一份特殊的报告,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上来的。
这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给雍州市委的雍州新城案件调查报告。因为赵德良就此事作过批示,报告也同时呈报给省委和省政府。有关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雍州市的媒体已经公开报道,公安局抓了八个人,这些人虽曾是雍新物业的保安,均在事发前一个月左右被公司解聘。调查结论是,这些人既然已经不再是雍新物业的员工,他们的行为,便与雍州新城的开发商甚至是雍新物业公司无关,完全是个人行为。
唐小舟将这份报告和其他一些报告整理好,将这份报告放在所有报告的最上面。他是新闻记者出身,很清楚这里面的猫腻。这八名保安,只是替罪羊,案件的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问题是,这样一份报告送到赵德良的案头,他会怎么处理?对于省委书记,这无疑是个难题,其一,这是市公安局的案子,赵德良如果插手,显得有些手伸得过长,有越权之嫌。其二,雍州新城的开发商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肯定有强大的政治势力支持,而几乎所有的房地产开发项目,都与权力腐败直接相关,背后巨大的利益链,会触动哪些人?雍州市原市委书记周昕若有份吗?现任市长温瑞隆有份吗?深究下去,江南省政坛,又可能是一次大地震。其三,如果每一件事,赵德良都要亲自过问,那么,他每天就算工作四十八小时,也一定忙不过来。赵德良到底是会举重若轻还是举轻若重处理这份文件,唐小舟想不明白,同时也觉得,这是一个大难题。
最后想想,将这份报告递上去时,他还是改变了次序,将报告抽出来,放到了一摞报告的中间。
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回来,刚进门,便见肖斯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唐小舟说,刚才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二处说你已经离任,《前线》杂志社说你还没有报到。
肖斯言说,反正要在那里干一辈子,我有必要像捡到宝一样?我如果急急忙忙去报到,人家还以为我很满意这种安排。
唐小舟替肖斯言倒上茶,坐下来,问他,有什么打算?
肖斯言说,还打什么算?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唐小舟说,这锅饭是有点夹生,但也不一定不是一锅好饭。
肖斯言失去了一贯的少言寡语,差不多是叫了起来,说,还说不一定不是一锅好饭?你老兄也太容易满足了吧?谁不知道副巡视员是个养老的职务?爹不疼娘不爱,洗洗回家种白菜。
唐小舟说,那毕竟是老干部,你不同,你年轻呀。级别解决了,以后有机会,再解决职务,这叫曲线升迁,懂吗?
肖斯言说,我可没有你乐观。
唐小舟说,也许吧,我在基层干的时间长,我看问题可能比较乐观一点。事在人为,关键看你怎么去为。毕竟,级别解决了,下次有机会,再解决职务,顺理成章。
肖斯言说,怕就怕在这个位置停步了。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才三十九吧?三十九岁就是副厅,就算再熬几年,副厅里面,你还是年轻的。
肖斯言说,老兄,你不想想,不仅是副巡视员,还是副社长,两个闲职。冷得不能再冷了,还能有出头之日?
唐小舟说,闲职怕什么?闲职正好干事。据我所知,老板对《前线》这本刊物是非常重视的。同时,他又觉得很不满意,认为这本刊物办得不死不活,既没有经济效益也没有理论高度。这对于你来说,正是机会啊。你这个副社长,如果能让这本刊物面貌一新,老板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肖斯言苦笑了一下,说,你真以为我这个副社长有多大的权力呀?你来办公厅的时间还是短了,不知道政研室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论职务,我是那里排在最后的副社长,把副总编辑、挂名副社长等全部算上,我大概排在二十名之后。如果论理论研究的能力和写作能力,那里可是全省理论水平最高的地方,随便拉一个普通编辑出来,就是一个大理论家。无论是职务上还是业务上,都没我什么事。
唐小舟说,那就沉下心来,干点实事。
肖斯言说,干点实事?什么是实事?
唐小舟说,记得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去高岚的事吗?
肖斯言说,当时我陪游书记在北京,具体不是太清楚,不过也多少听说了一点。
唐小舟说,我总觉得,赵书记去高岚,一定有他的想法。只不过,这一段发生了很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点应接不暇,因此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动静,并不等于他不想有动静,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说,等待某些事情的成熟。你想想,全省有多少重要的单位和部门?赵书记都不去,偏偏选了一个落后县的落后乡镇,去看了一家规模很小的乡镇企业。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里有一口井,甚至不是普通的水井,而是一口油井。赵书记发现了,只是他不可能亲自去挖,而是寄希望于有人出面来做这件事。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这是一口油井。
肖斯言略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借助《前线》这个平台,好好研究一下乡镇企业?
如果是别人,唐小舟肯定点到为止。肖斯言不同,他既是自己的官场教官,自己又欠他一个大人情,因此,他话说得很白。他说,别急功近利,好好地沉下去。你如果能够搞出一组真实体现目前江南省乡镇企业现状以及能够指导未来乡镇企业发展方向的文章出来,你就把现在这口冷锅炒成热灶了。
肖斯言说,我一直在办公厅工作,跟着游副书记,很少涉及乡镇工作,这方面,我一点都不熟,完全没有概念。
唐小舟说,所以,我说你要沉下去,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如果有两年时间,你不能成为一个乡镇企业问题专家?如果你还担心,我告诉你一条路。郑砚华同志的市委书记职务免去之后,现在不是没有实际职务吗?名义上,他被派到中央党校去学习,可实际上,他同时还在做一件事,进行江南省乡镇企业调查,准备作为他在党校的毕业论文。你如果能够和砚华同志一起调查就最好。就算不能,你也可以想办法,把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你自己想一想,砚华同志是当过市委书记的人,他都如此重视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这里是富矿。
肖斯言的眼睛顿时一亮。这个道理太容易明白了,这件事,就算不能讨好赵德良,至少也可以讨好郑砚华。现在的传说,郑砚华可能当副省长,未来的发展空间还很大。全省范围内,想靠上郑砚华的,不知有多少人,别人只是不得门而入。肖斯言说,小舟啊,你的年龄比我小,从政时间也比我短得多。看来,你站的点,比我高得多啊。
唐小舟说,我站的点比不比你高,我说不好。如果说这算是一个办法的话,我觉得,这可能得益于我当记者的十几年时间,一直在基层工作,对中国社会的现状尤其是江南省的情况,比你熟悉。
肖斯言说,一个人的思想天花板有多高,发展的空间就有多大。看来,我是真要好好去补一补理论课,把自己的思想天花板抬高一些。
唐小舟说,想明白了就好。本来,我想找个时间请你喝餐酒的。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这餐酒,我欠你的,有机会,我一定补。
肖斯言站起来,说,那好,我不多占你的时间了。我听你的,现在就去政研室报到。
接下来几天,中央下来了几波人,让整个江南官场忙得团团转,一刻都不能停。
最先到达的是中纪委、中组部联合巡视组。中央巡视制度,是十年前建立的,当时仅仅只是中纪委负责这项工作,两年后,便由中纪委和中组部共同组建巡视工作常设机构。中央巡视组每到一个地方,都将和数百名当地干部谈话,了解情况。这种谈话,并非走马观花,而是非常深入。中央巡视组在每一个地方,均要扎扎实实地工作好几个月,地方如果想搞花架子或者隐瞒,操作难度非常大。但另一方面,地方的一些官员,并非不想打巡视组的主意,谁都希望借助巡视组的力量,加强自己的权重,同时也打击政敌。
几天后,北京来了另一个小组,这是中组部的考干组。中组部考干组下来,江南省官场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相反,他们觉得早就应该下来了,他们下来的时间,晚得简直让人难以理解。年初,游杰生病,周昕若退休,江南省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常委位置,加上尹越被双规,又空出了一名副省长,对于一个省的官场来说,同时空出三个重要职位,确实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当时就曾进行过一次考干,同时接受考察的共三个人,只有彭清源被落实了,雍州市委书记的职缺虽然解决,却又同时空出了另一个职缺,即江南省常务副省长,三个重要职缺的格局,没有丝毫改变。
如果说,马昭武和温瑞隆已经过组织考核,随时可以任命的话,郑砚华的闻州市委书记职务已免,未来的走向,显得扑朔迷离。最初一段时间,民间组织部说,郑砚华有可能担任常务副省长,可这种说法,在一段时间之后销声匿迹,代之而起的是另外好几种说法。说法之一,中组部认为郑砚华太年轻,缺乏省级管理经验,直接担任常务副省长肯定不可能,更倾向于让他顶尹越的缺,当一任副省长。另有一种说法,温瑞隆已经不可能继续担任雍州市长,这次如果上不去,就只能在雍州市人大或者政协解决问题,政治生命,有可能从此终结。所以,他正大力活动,希望接任常务副省长。中央也有意让温瑞隆担任此职,温瑞隆的市长职务,将由郑砚华接替。还有其他说法,诸如郑砚华出了问题,他的妻子不幸去世后,他一直没有再婚,同时又与一位女富商关系暧昧,那个女富商因此从他手里接到大量的建筑工程,赚了大笔的钱,中纪委正在查他。
至于游杰之后,空出的省委副书记职位,传说就更多。省里有意让马昭武填补,常委会已经通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民间传说,陈运达并不赞成这一提案,他在私下里进行了大量活动。最终,中央感到这一职位较为敏感,考虑从外调人进来,所以,马昭武迟迟未能得到任命。最近又有一种说法,吉戎菲在东涟市搞组织工作改革,得到了中央的高度肯定,即将安排江南省作为组织工作改革的试点单位,吉戎菲将受中组部委托,领导这次试点。因此,吉戎菲将接替马昭武担任组织部长。要安排吉戎菲担任组织部长,自然就需要马昭武让位。马昭武的去向有两个,一是担任省委副书记,一是担任人大副主任。
中组部的这次考干,名单列了一长串。一般人并不清楚被纳入考干名单的是哪些人,传说很多,马昭武和温瑞隆都名列传说名单。唐小舟接触过这份名单,知道并非事实,马昭武和温瑞隆两人,均不在此次考核之列。倒是吉戎菲、郑砚华、曾宪平、杨泰丰等,都是人选。现任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以及余丹鸿,也都在考核之列。
此外,汛期眼看又要到了,江南是每年防汛的重中之重,国家防总也来了一个工作组。岩山矿难的事,惊动了北京,国家安监总局也派来了一个工作组。麻阴事件,同样受到中央的高度重视,也派来一个工作组,再加另外几个工作组,一段时间,江南省各种工作组扎堆。虽说所有的工作组,赵德良不需要全程陪同,毕竟全都是大事,任何一个工作组,都不能马虎。赵德良车轮转一般当起了三陪,开会、座谈、宴请,一项都不落下。作为赵德良的秘书,唐小舟虽然没有实质性事务,可需要一步不离地跟着赵德良,随时候传。黎兆平常常跟他开玩笑,说他如果在古代,就是皇帝身边的常在。唐小舟说,级别没那么高,应该是答应才对。
社会处于转型时期,政治结构、经济结构乃至社会结构,正在发生巨大而且深刻的变化,变化就难免碰撞,碰撞就容易引发社会矛盾。任何一个地区都不安宁,稍有差错,小矛盾也可能引发大骚乱。对于中央来说,目标只有一个:维护社会稳定。但中央所说的维护社会稳定,显然与地方所理解的维稳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中央要求地方将各种矛盾消化、分解、处理。而地方却非常难,许多矛盾与自己无关,板子又要打在自己身上。姚营建所遇到的情况,就非常典型。所以,地方采取的手段,往往是极端的,只要涉及维稳,无所不用其极。某些时候,这些极端的手段,不仅未能解决矛盾,反而激化了矛盾。正因为这样的社会现实,使得各地方领导人成了消防队员,四处扑火。
而出色的领导人,不仅仅要善于救火,还要善于周旋。江南省目前所存在的这样那样的问题,与赵德良的关系并不大,上面派来的调查组,最终也可能认定属于社会转型期可以容忍的碰撞。但是,赵德良如果没有处理好同调查组的关系,这类事件,也完全可以上纲上线,那样的话,就需要问责,赵德良便会十分麻烦。
故此,这段时期,赵德良显得极其恭敬,对各调查组小心侍候,不敢有丝毫差池。
赵德良陪侍的都是大领导,就算是需要记录,通常也都由秘书长出面,唐小舟只能在一旁候着。
当秘书的都有候领导的经历,但候领导的方法,却不尽相同。那些地市领导的秘书,一旦到省里来开会办事,候领导的时候,常常会和大秘书搞些感情投资,就算大领导的秘书不好交往,至少也可以混个脸儿熟,下次有事需要大秘书出面帮忙,总还是可以搭上话。如此一来,大领导的秘书就成了小秘书们追捧的对象。
不久前查办的副省长尹越腐败案,就有一桩案中案。尹越的秘书张正中趁着候领导的时候,与各厅局以及市州乃至县领导的秘书建立了广泛联系,然后以尹副省长的名义,找这些秘书报销发票。张正中竟然还建立了自己的原则,一个机构一年只找一次,一次报销额最多不超过一万五。副省长的一万多元发票,谁敢不报?报了也不算一个大数目。可谁都没想到,就是用这种办法,张正中每年轻而易举地捞上几百万,总数达到四千多万。如果不是尹越案发,还真没有什么人能查到他。原因也很简单,在各地方政府,这是正常报销,根本就不会成为案子,只是财务漏洞而已。省委办公厅为此专门下文,一是通报张正中案件,二是要求领导约束自己的秘书,引以为戒。
唐小舟知道,这仅仅是一个较为特殊的案例,或者说一个突出的案例,也只是一个被查出的案例。整个秘书队伍中,到下面去报点小钱的事,或者替领导报销的时候,塞点自己的票据进去,趁此机会,每年捞上几万甚至几十万,似乎不算大事,也极其普遍。也不能完全怪秘书干这件事,很多领导人,某些开支不好处理的时候,便会交给秘书。秘书怎么办?如果按照正常渠道无法解决,要么找企业,要么找下属机构。当他们必须去找下属机构的时候,也就必然是可以夹带的时候。唐小舟如果想通过这种方法弄钱,轻而易举,别说有人等着他去干这件事,更多的人,直接对他说,你弄点发票,我帮你处理一下。
唐小舟经历过人生低谷,对目前的地位满意同时也比较警惕,加上他的身份比其他秘书都敏感,通常情况下,他不太和其他秘书接触,遇到等候,他往往找到休息室的角落,拿出手提电脑上网。躲在角落是有好处的,一来,其他人来来往往,看不到他的存在;二来,他常常需要接听电话,在角落里说话方便一些,免得每接一次电话都要躲出去。
自己这个工作,时间完全不能自主支配,白天黑夜,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工作占去了,就连自己的亲人,也疏于联系。倒不是他完全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因为每天接听电话的次数太多,对电话有种本能的抗拒,如此一来,他就欠下了很多电话。趁着这个机会,他开始还电话债,一边在网上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边趁着接听电话的间隙,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自然是打给父母亲的。父亲的情况正在好转,说话虽然仍不是太清楚,毕竟已经可以听清了。唐成蹊的情况还算不错,自理能力挺强,和新保姆小凤相处融洽。小凤本身就是高中毕业,带唐成蹊很尽心,尤其在学习上面,对成蹊的帮助很大。比较揪心的是女儿会常常想妈妈,已经闹了好几次,要给妈妈打电话,还有几次,半夜里突然哭着醒过来,闹着要妈妈。唐小舟十分担心,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越往后越不好处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妹夫任大为。妹妹一家虽然都在省城,可唐小舟实在太忙,别说和他们见面,就是通电话也很少。趁着这个机会,他问了问两人的情况。任大为说,他在省委宣传部的情况还不错,只是唐小雨有点让他心烦。唐小雨的工作关系在雷江,电视台派她当联络员,实际是在照顾她,她整天闲着,无可事事,爱上了打麻将,有时候连家都不顾了。
接着给三哥打电话,得到一个消息,县里的盘子基本已经定下来,刘凤民调到市里,增补为副市长,等人代会通过。冯海波接替刘凤民担任县委书记,已经定下来了,唐小栗将增补副县长,主抓乡镇企业,组织谈话了,不久将提交人大常委会。
关于此事,唐小舟不想谈更多。如果自己没有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唐小栗别说当副县长,就是村长,恐怕也当得极其艰难,甚至有一种可能,早已经被人整下去了。最初听说此事,他还担心,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影响他的仕途升迁,后来,他算是想通了。自己目前只不过是省委书记秘书,一个正处级干部,在省里完全属于芝麻官。虽说前程预期很好,可变数也是随时都会有的。看看身边许多秘书的结局,就是最好的例子。王宗平如果不是自己拉了他一把,可能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了。肖斯言其实是个很有能力也很谨慎的人,唐小舟所认识的人中,还真没有几个将秘书工作干得比他好的。结果又如何?不到四十岁,就被搁到了养老位置。还有其他一些秘书,比如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也曾经风光一时,同样对未来有极大的期许,而今却在看守所里,据说有可能判无期。
几个电话打完,冷雅馨上线了。
自从上次以后,唐小舟再没有找过冷雅馨,她也没有主动找他。他一直想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留一处避风港,可她不一定这样看。男女关系,就像树上结的果子,果子熟了,就一定要摘,如果不及时下手,就可能是两种结局,一是被别人摘走,二是烂掉。想想这事,还真让人纠结,感情没有圣地,只有世俗的乐园,经久不衰地上演着俗套的故事。
唐小舟点开表情框,选择了玫瑰,发送给她。
很快,她的回复来了,也是表情,也是玫瑰,只不过,不是他选择的那枝玫瑰,而是另一枝,花是向下耷拉着的。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对他说,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问,最近好吗?
她说,不好。
他问,怎么啦?
她说,你知道。
他说,生气了?
她说,我不配生气,是不是?
没办法,还是太孩子气了。唐小舟从感情的漩涡中走出来了,不想再重新走进去。看到她时,原本就觉得心里很爽,没料到才说了一句话,又可能搅进复杂的情感波动之中。他心中一阵烦,关了电脑。
没过一会儿,她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想,又是要向他讨说法吧,他不想接。可电话响得很固执,他犹豫再三,还是接了。故意装得很冷漠,仅仅轻轻地喂了一声。
她说,别不理我,好吗?语气中带着乞求。
他说,我没有不理你啊。刚才,不是我主动找你?
她说,可是,我才说几句话,你就下了。
他说,刚好有点事。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
他不敢接这个话题。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遇到危险的话题,一定要绕开。危险话题就像防洪堤上的管涌,最初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孔,一旦控制不好,便可能成为巨大的漏洞,最终,甚至形成一次巨大的危机。他说,我这里有事了,有时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
她说,我知道你想躲我,我只想见见你。我向你保证,我会很乖,不会和你胡搅蛮缠。
这话他相信,她从来就没有胡搅蛮缠,只是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不突破挡在他们前面的一道大坝,就无路可走了,他对此感到茫然。
趁着他犹豫的机会,她说,这段时间,你不理我,我心里像缺了什么似的,空空的。我求求你,让我见见你,好不好?我保证好乖的,如果我不乖,你就不再理我,好不好?
唐小舟终于是心软了,说,好吧,晚上如果有时间,我给你电话。
晚饭前,赵德良告诉唐小舟,客人们都在迎宾馆,我要去陪陪他们,反正回家也近,你就不用陪了。唐小舟知道,晚上迎宾馆有好几场饭局,参加者级别都非常高。如果他的估计不错,晚饭后,赵德良还会分别到领导们的房间去坐坐,和他们充分沟通。参加这类活动,唐小舟是否跟在身边,意义不是太大。赵德良大概也考虑到,唐小舟跟着自己,没日没夜,年轻人嘛,总得给他们一点空间,才会这样说。
唐小舟倒宁愿赵德良需要自己陪在身边,那样,他就有理由告诉冷雅馨,自己没有时间。当然,这种理由,他一定要找,也不是找不到。可不知为什么,他不愿对冷雅馨说假话。或许,他的内心深处,还期待着和她相见吧?
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快到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她显然一直都在等着他,接到他的短信,立即跑出来。唐小舟发完短信才十几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他的车,她兴奋得像一只快乐的燕子,奔跑着飘过来。他的车刚刚停稳,她便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还真是很乖,上车就系安全带,同时问他,我们去哪里?
唐小舟转头看她,见她鼻子上竟然有汗珠。唐小舟从前面扯出几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小声而且温柔地说了声谢谢,却不是拿纸在脸上擦,而是在脸上蘸了蘸,眼睛一直不离他的脸部。
唐小舟问,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脏吗?
冷雅馨说,不是,很好看啊。
唐小舟说,你花痴呀。
冷雅馨说,我一直很花痴,你今天才知道吗?
没办法,天真就是有杀伤力。这几年,唐小舟也有过几个女人了,那些女人对他有没有吸引力?肯定有,可那种吸引力,与冷雅馨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他对冷雅馨的感情,夹杂着对女人的爱,对女儿的爱,同时还有一种负罪感以及对冷家父母那种世俗的厌恶,极其复杂。他问,你想去哪里?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也没想好去哪里,只好像第一次那样,开着车,带着她四处乱转。她似乎也不反对,话显得特别多,老说学校的一些事。唐小舟再一次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女儿,肚子里装满了学生时代的天真无邪,只想向他倾倒。
他说,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好吗?看起来,你的生活很丰富呀。
她的脸一下子变色了,说,你为什么要提不开心的事?我好不容易有点情绪,都被你破坏了。
年龄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对于他这样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向一个人诉说这些,一定会让人觉得是多么的矫情。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来说,哪怕是矫情,也是可爱的。难怪男人们喜欢的女人总停留在二十岁,二十岁原来是如此的让人迷醉。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她便问,我惹你生气了?我是不是又不乖了?
他说,没有,你很乖。
她似乎有疑问了,偏过头,张大着眼睛,带着满脸的迷惑,问他,你不喜欢乖女孩吗?
他说,天下有人不喜欢乖女孩吗?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说,我当然喜欢你。
她不依,追问,那是为什么?
他怎么说?直说,以前和她在一起,两人显得很随意很放松,哪怕搂着她睡觉,也没有丝毫色欲。他很喜欢那种感觉,甚至有一种迷醉感,觉得怀里搂着的,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女儿。自从上次差点突破这种关系,彼此之间,就有了杂质,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罪恶感。他因此恐惧,担心这样下去,会将事情搞得越来越糟。
他无话找话,问,你爸爸妈妈好吗?说过之后便后悔,觉得和今晚的月亮真好之类好没有区别,典型的废话,蛇足。
她倒不以为意,说,谢谢,他们很好,还常常念起你,说要来看你。
唐小舟说,我可不敢让他们看。
她问,为什么?
他没法往下接,沉默着。这种沉默,其实向他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恐怕再很难回到从前。这种感觉让他很痛苦,也很惶恐,就像一片美好的彩云,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冷雅馨也不说话了,乖乖地坐在那里,似乎满腹心事。
唐小舟也不说话,开着车到处转。他一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沉默的时间一长,打破沉默反而成了难题。他想,这样下去,毕竟不是办法,干脆把车开到江边,停下来后对她说,我们去江边走走吧。说出这句话,心中暗暗出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终于想到打破沉默的方法,而且很自然。
她果然很配合,带着欢快音调说,好哇。
各自下车,然后沿着江堤向前走。唐小舟选择的地方已经到了沿江风光带的尾段,风景虽好,游人却少,堤上显得十分宁静,只有灯光像一些忠实的卫兵,守卫着这分安谧。轻风吹拂着,带着暖意。初夏时节的江边,真是个令人惬意之所。
唐小舟说,好久没有这么美妙的夜晚了。说过之后,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什么问题,开始觉得有语病,再一次,不对,似乎是逻辑有点问题。
冷雅馨淡淡地说,是啊。说过之后,又没声音了。
两人默默地往前走,彼此保持小小距离,偶尔身体会碰那么一下,并非有意。
又走了一段,唐小舟感觉身边有异,转过头一看,不见了冷雅馨,再向后看,见她站在那里。他停下来,望着她,以为她会走过来,或者说点什么。可她一言未发,也没有动。他犹豫片刻,抬腿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来。
他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中有泪意。她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说,好。
她问,真的?
他说,真的。
她说,那我能挽着你的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侧着身子,向前跨出半步,靠近她,并且伸出自己的手臂,轻轻挽了她的肩。她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随即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揽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部。他的手稍稍用力,脚已经向前迈开。她很默契,几乎同时迈开了自己的腿。
她说,我以为……
他问,你以为什么?
她突然换了一种姿态,似乎是完全放松的姿态,说,算了,做人要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