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九章 某些时候,送礼成了一种官场认同
唐小舟的心里猛地抖了一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小田说,出车祸了。
唐小舟心里再次抖了一下,问,严重吗?
唐小田说,你快点回来吧,晚了我怕来不及了。
容易和舒彦都听出他的语气非同一般,等他挂断电话,两人同问,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我父亲出车祸了。刚说出这句话,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泪珠哗哗地流淌。大概因为太过震惊太过伤感,一时难以自抑,整个人傻了一般。倒是舒彦冷静沉着,当即将车停下来,对容易说,容主任,你打电话叫你的车过来吧,我在这里把你放下,我送小舟回去。
容易说,别停别停,往前开。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分力量。
舒彦并没有和容易客气,听了她的话,立即启动汽车,调整了方向,往雍雷高速公路方向开去。容易知道唐小舟的情绪很激动,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人的情绪,在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可以反映,容易抓着唐小舟的手,通过他的手,明显感到他的激动。汽车往前走了一段时间,感到他的情绪稍稍平缓,便说,你别光顾着难过,先把事情搞清楚。如果事情还有挽回余地,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采取措施。
唐小舟感激地看了容易一眼,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冷静。相反,他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出现了惊慌,情绪一时失控,关键时刻,他还是显示了不成熟。事情已经发生,慌乱于事无补,恰恰相反,越是紧急的时候,越要沉着冷静,仔细想好需要做的所有事情,这才是大将风范。
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向办公厅以及赵德良请假。因为情况不明,自己还不知需要几天时间,处里的工作,也需要交待。此外,就是容易所说,应该尽快了解情况,找到应对之策。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拨打电话,倒是先有电话进来。
是任大为。他说,哥,你在哪里?爸出事了,你知道吗?
唐小舟强压着悲痛,说,我在车上,正准备赶回去,你在哪里?
任大为说,我也在车上,准备去接小雨。
唐小舟问,爸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
任大为说,爸被一辆大卡车撞了,那辆卡车逃了。爸被送到了县医院,正在抢救,目前还昏迷着,情况比较危险。
唐小舟又问,谁在医院?
任大为说,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和姐姐姐夫都在。
刚刚挂断电话,姐姐的电话进来了。接起电话,就听到姐姐在电话里哭。姐姐说,老四,你快回来吧,快来救爸。
唐小舟的心猛一阵发紧,眼泪再一次往外冒。他强行控制了自己,说,姐你别急,哪个哥在?你把电话给他。唐小霜到底是女人,控制不住自己,仍然在电话里哭着说着。说那个卡车司机如何如何,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到。唐小舟有点发火了,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救爸,你别浪费时间,快把电话给二哥。
电话交给唐小田后,唐小舟第一句话就问,二哥,你别急,慢慢说,你们已经赶到医院了是吧?现在爸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田说,情况不好。车祸发生后,肇事司机发现爸的伤势比较重,没有救人,开车逃了。后来是警察赶过去,才把人送到医院,耽误了时间。
唐小田说的时候,舒彦插话说,你叫他去找院长,只有院长出面,才能掌握真实情况。我们才可以确定能做些什么。
唐小舟一想,这事和哥哥说没用,确实要找院长出面才行。他对二哥说,你现在去找院长,我再给刘书记打个电话,叫他出一下面。
经过最初一段的慌乱,现在,唐小舟越来越冷静。他给刘凤民打了电话,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希望他出面找一下院长。如果县医院的技术力量不行,需要想别的办法,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
到底是书记的权力大,院长很快到了抢救室,进去了解情况后,开始和唐小舟通电话。院长说,主要是头部受伤,伤势较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院准备实施手术,但因为条件有限以及耽误了一些时间,结果很难保证。
舒彦说,把电话给我,我和院长说。
唐小舟将电话递给舒彦,舒彦一边开车,一边接听电话。她说,吴院长,你好。我想请你告诉我,危险性有多大?不知院长说了些什么,舒彦又说,那好,我提两个建议,你帮我判断一下,哪个更好。第一,立即转院,比如转到市里或者省里。院长说了句什么,她说,好,我知道了,那第二个建议,我从省里组织一个专家组过去。你告诉我,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专家,什么样的设备?舒彦听了半天,说了一连串的嗯字。
挂断电话时,汽车也到了高速公路入口,舒彦说,容主任,你会开车吗?
容易说,不会,怎么啦?
唐小舟说,我来开吧。
舒彦说,你行吗?
唐小舟说,没问题。
舒彦说,那你来开,我要打几个电话。说着,她把汽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到了副手席上。唐小舟坐到了驾驶室,启动汽车时,舒彦已经开始打电话。
到底是名律师,舒彦的关系极广,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雍南医学院的院长。雍南医学院是江南省最著名的医学学府,下属三所教学医院,全是整个江南省最好的医院。舒彦对院长说,她需要一个专家小组,必须立即出发,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她不在乎花多少钱,但必须保证全部是一流专家。如果医院派车不方便,她可以叫车过去接。
一路上,舒彦最忙。在很短的时间内,她组织了一个专家小组,成员全都是省内最为著名的专家。这些专家住得很分散,平常又都很忙,散布在各个不同的地方,要召集起来,还真不容易。但舒彦有办法,她问清了每个专家所在地点,明确告诉那些专家,她会派车去接。也是运气好,其中有一个专家就在雷江,并且自己有车。舒彦要求他自己开车去高岚,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其他专家,都由她联系车辆去接。
唐小舟给办公厅分别打了几个电话,同时也在关注舒彦所打的电话。他立即明白了舒彦为什么要派车去接那些专家。如果让他们自己去,他们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自己派的车去,时间就由自己掌握了。她自然没有那么多车,但她有足够的社会关系,包括黎兆平在内,全被她来了一次总动员。唐小舟因此知道,她之所以成为名律师,确实不是浪得虚名,此人办事,极有章法,头脑异常冷静。正因为她绝顶聪明,黎兆平这种人精,才会在被她甩了多年后,又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吧!
他和舒彦忙碌的时候,容易也没有闲着。她也在打电话,但不是联系抢救的事,而是在追查那辆逃逸车辆。她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查,但她是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她说话是有分量的,几个电话一打,雷江市以及周边几个市的交警全都动了起来。
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位专家到了,并且进了手术室。唐小霜见到唐小舟,第一时间抱住他,立即哭起来。女人和女人真是不同,姐姐算是个农村妇女,遇事慌张,而且还影响别人的情绪。容易和舒彦经验丰富,立即将唐小霜拉开了。唐小舟问了一下情况。三哥唐小栗早已经赶到了,现场由他在指挥。他说,出事到现在,已经六个多小时,送进手术室,差不多也三个小时,省里来的那位专家,进入手术室,也快一个小时了。里面的情况目前还不是十分清楚。
唐小舟问,妈呢?
唐小栗说,爸是早晨出去买菜被车撞的,当场就昏迷了。因为肇事司机逃逸,耽误了一些时间,直到警方到场,才送往医院。到了午饭时间,爸还没有回来。今天中午,是姐过去帮他们做饭,左等右等,不见爸买菜回来,就出门去找,才听说出了车祸。姐当时认为一定是爸出了车祸,立即给二哥打电话。二哥在交警队有熟人,给那个熟人打了个电话,证实确实有一个老人被送到了医院。这件事,还不敢告诉妈,担心她受不了刺激,只是骗她说受了点伤,正在医院处理。
唐小舟问,家里谁在陪妈?
唐小栗说,你三个嫂子都在。
舒彦召集的专家陆续赶来,其中有一个专家,还是黎兆平亲自送来的。专家们到达之后,立即进了手术室。手术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人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头上缠满了绷带。当时的场面有点混乱,有人去推病床,有人拉着医生问情况。黎兆平比较大手笔,他拿着一大摞信封,见到有人从手术室出来,便将一个信封递上去。唐小舟走到院长面前,向院长了解情况,舒彦则招呼省里来的那些专家。
手术持续的时间太长,专家以及医护人员都空着肚子,黎兆平的意思,原想先吃饭,再讨论病情。专家的一致意见,反正时间已经晚了,可以弄点东西填填肚子,先讨论病情。医院打开了一间会议室,专家们被请进去。舒彦等人,迅速弄来了一些面包类食物。
几位专家分别介绍了情况。唐父的伤势比较严重,最重的伤是撞到了头,颅脑受损导致立即昏迷,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伤。处理情况总体来说还不错,到的专家中,有两位是本省最顶级的颅脑外科教授,还有其他几位专家,在整个江南省,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处置了。但颅脑损伤是最麻烦的伤,最怕的是未能止血,颅内继续出血的话,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目前伤者昏迷,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专家们也不能肯定,甚至能不能醒来,都没有人敢保证。
吃完饭已经很晚,有几个专家明天还有事,需要赶回去,黎兆平安排送他们离开。也有几个专家要住在县里,由县委办公室派的一个人负责安排。这些专家出诊,费用肯定不菲,所有一切,都没要唐小舟操心,由黎兆平处理了。因为唐小舟一直在医院陪着父亲,没有去吃饭,这一切,他并不清楚,甚至黎兆平等人晚上住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有人拿这件事说事,说唐小舟之所以不去餐厅陪客人,是因为他知道,晚上肯定有人来送礼,他要等在医院收礼。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唐小舟之所以不想吃饭,完全因为心里堵得慌,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想留下来陪父亲。至于接踵而来的送礼高潮,他完全没有料到。
唐小舟的身体很好,自从担任省委书记秘书以来,没有病过,偶尔有过一两次感冒,他提前吃点药,好了,没有因此耽误工作,更没有请假或者住院经历。谷瑞丹倒是有过两次生病,并没有惊动办公厅,父母也偶尔有过几次住院,老人甚至连他都没有惊动。故此,他并不知道,本人或者家人住院,在官场是特别事件。这次父亲车祸受伤,如果不是太特别,他也不可能惊动高岚县以及省委办公厅。
此次的事,到底是由办公厅传出去的,还是县委传出去的,他并不能确定,也完全有可能两个途径,全都传了。
唐小舟送走那些医学专家,刚刚在病房里坐下来,便有人来探视了。第一批来的,是县委办。唐小舟给刘凤民打过电话,县委办立即派了一名干部来到医院,负责安排一些相关事宜。当时在手术中,老人生死未卜,一家人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口,县委办的那个人,大概也不好向上面报信。待手术结束,他便将消息通报给县委办,不多久,县委办主任带着一名女工作人员来到医院,送来一个花篮,另外一个信封。不仅如此,县委办主任本人还给了一个信封。唐小舟原想拒绝,转而一想,医院是公共场所,推推搡搡的,反倒让大家全都知道了,影响不好,只好收了。
县委办主任刚走,政府办主任来了,同样是一个花篮,两个信封,一个代表政府办,一个代表自己。这些人仿佛等在楼下似的,一个刚走,另一个便来了,排着队一般。县虽然是低级别的行政机构,可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构非常多。本县出了个可以决定别人官运的人,谁不想接上关系?接下来的一些局级单位,来的都是局领导,除了花篮信封之外,还会有一张名片。
一个晚上,唐小舟都在忙着接待这些人。这些人仿佛约好了似的,到了十点以后,来的不再是各局,而是县委县政府的相关领导,刘凤民来了,冯海波也来了,他们是和秘书一起来的。不仅他们送了信封,秘书也都附了自己的信封。
直到很晚,姐姐唐小霜来替自己,准备晚上守在父亲床前,唐小舟才找个机会,逃一般离开。回到家,家里还有一大堆人,母亲正在那里落泪,见到他,拉了他的手,问他,舟,你告诉妈,你爸是不是没救了?
唐小舟自己的心情十分沉重,同样担心父亲是否能醒来。但是,这种心情,一定不能带给母亲,他轻轻地搂了母亲,说,不会有问题的,来的都是省里最顶尖的专家。你要知道,你儿子如今是省委书记秘书,爸今天的待遇,就算是省委书记,也只不过如此了。
母亲的情绪稍稍平复,唐小舟便问起成蹊。唐小雨说,成蹊明天还要上学,已经睡了。她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传出成蹊的声音,说,爸爸,我没睡着。
唐小舟进入女儿的房间,见女儿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望着他。他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怎么还不睡?
成蹊说,我等你呀。
唐小舟说,明天你还要上学呢,早点睡吧。
唐成蹊应了一声,又问,爸爸,爷爷是不是病了?
唐小舟说,爷爷不是病了,是被汽车撞了。成蹊上学可要小心。
唐成蹊说,我会小心的。雍州那么多车,我都没事,高岚车少多了,怎么会有事?
唐小舟说,现在很多司机不负责任,有的疲劳驾驶有的醉酒驾驶,你一定要当心。
唐成蹊问,爷爷会死吗?
唐小舟的脸色一变,说,小孩子别乱说,爷爷会好的。
黎兆平、舒彦和容易第二天都有事,一大早,给唐小舟打了个电话,算是告别,赶回雍州了。唐小舟昨天只吃了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没有吃,饿坏了。早晨吃了一大碗芋头丸子,然后去医院。他既想多陪陪父亲,也希望父亲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能看到自己。可他没料到,竟然有那么多人前来探视,雷江的人来了,省内其他地方的人也来了。
办公厅派孔思勤和另一个人作为代表,前来看望。孔思勤塞给唐小舟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非常厚,唐小舟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应该有好几万。唐小舟大吃一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孔思勤交给他几张纸,说,这是名单,人员和数目,都记在上面。
唐小舟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单,感到头皮发麻。天啦,这么多人,退吧?把这些人全都得罪了。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回礼了。
孔思勤说,杨处叫我留下来。有什么事,我帮你。
唐小舟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谢谢你。我家里人多,不缺人手。这几天就要搬家了,马上又是五一长假,处里的事情很多,你还是赶回去吧。
孔思勤默默地点了点头。
唐小舟又问,厅里没什么事吧?
孔思勤看了看和自己同来的那位同事,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小声地说,昨晚,温去拜访了陈。唐小舟轻轻哦了一声。
温瑞隆未能当上市委书记,他的雍州市长又是第二任,他的形势比较微妙。他如果不能升上去,去别的市当市委书记勉强算得上高配,可所有市委书记已经定了盘子,当市长就成降职使用了。最终怎么安排,就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
唐小舟此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考虑这一问题,不断地有人来,他需要一次又一次接待客人。一整天,病房里挤满了人。一般来说,医院是规定时间探视的,在规定时间之外,一律不准进入。可来的这些人,全都有身份,医院根本挡不住。省委办公厅来的,你能不让进?市委来的呢?市政府来的呢?最多的时候,病房里挤了几十个人。
开始,唐小舟还在穷于应付,甚至想借机逃走。可上午过去之后,他的想法已经变了,倒不在乎收多少钱,而在乎哪些人对自己怎么样。县里主要的领导全都来了,但也有没来的,政协就有两个副主席没来。这两个副主席并不认识唐小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快到站了,没有必要在唐小舟这里混个脸熟。雷江市,钟绍基在北京,他特意派市委办副主任陈志光代表自己前来看望。几套班子的负责人,也都来了,各局的一二把手,也没有落下。
难怪有人说,给领导送礼,你送了多少,领导不知道,送没送,领导一定知道。原来,领导确实不在乎你送的那些钱,他的钱,足够他开销了,你给他送的钱,还是他的负担。就说唐小舟吧,且不说他有多少财产,仅从工资收入来看,确实是不够他开销。另一方面,他平常获得的灰色收入,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比工资多出好多倍。何况,他也基本不需要花钱,就算要花钱,处里还有个小金库呢,请客吃饭送礼什么的,算是工作开支,只要不把现金往自己包里装,怎么花都不算是问题,钱对于他,不算个事。既然足够花了,还贪其他便宜干嘛?钱多了,反而是负担。问题是,某些特殊时候,人家来给你送礼,送的不仅仅是钱财,更为重要的,是友谊,是官场认同,是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
从下午开始,有省内其他城市的人来了。第一个到达的是郑砚华。当然,郑砚华本人没来,他让自己在闻州当市委书记时的秘书来了。那一刻,唐小舟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第二个赶来的,是吉戎菲的代表。吉戎菲可真是有心,她派的代表,竟然是冷天遥。冷天遥不仅自己来了,把妻子也带来了。聊了几句客气话,冷天遥便问,雅馨来了没有?她在哪里?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雅馨要来吗?我不知道哇。
冷天遥说,我和她通过电话,说好了在这里会合。
冷妻说,可能她要坐长途车,所以慢一些。
唐小舟不好说什么了。他们是什么意思?将他当成他们未来的女婿了?一家三口都赶了过来,似乎并不仅仅是礼节呀。唐小舟不能多说了,假如这对夫妇四处说,唐小舟正追求他们的女儿,岂不是要生出一件是非来?唐小舟还没有开口,冷天遥又说了,吉书记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你这里有什么事,我把雅馨的妈妈也带来了,你叫她去办。
唐小舟转头看冷妻,她倒是很能进入角色,已经开始帮忙了。
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每个人,都会送一只花篮,病房里,已经被花篮挤满。冷妻说,花篮太多了,太占空间,来的都是领导,看到这么多花篮,影响也不太好,得尽快清理一些出去。
对于这种观点,唐小舟倒是非常认同。以前觉得这对夫妻非常世俗,现在看来,世俗也有世俗的好处。他说,是要清理一下。但是……
他还没有说完,冷妻说,好,我知道了。这些小事,你不用管。
说过之后,她出门了,甚至没有和丈夫打招呼。时隔不久,她带了几个人男人回来,那些人一人提着几个花篮,走了出去,病房一下子空了许多。唐小舟暗想,没想到,她倒是一个挺能干事的人。
这时,冷雅馨来了。她走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因为屋子里有好多人,她的父母又在场,唐小舟不好表现得太过亲热,只是站起来迎着她。她倒是完全不讲这些,先看了看唐父,又将一件东西交到唐小舟手里。
唐小舟问,这是什么?
冷雅馨说,这是我去年暑假去灵仙寺求的护身符,给伯父戴上,他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唐小舟并不相信这东西会有用。可这种时候,毕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把护身符戴在了父亲的脖子上。
事情还真是神奇,半个小时后,父亲竟然醒了过来。唐小舟不由得不想,难道冷雅馨的这个护身符,真的有效?还是冥冥之中,自己和冷雅馨之间,或者冷雅馨和父亲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晚上,唐小舟清理了一下人家送的礼。这些礼主要包括两种,一是用信封装的钱,一是用信封装的卡。送钱的,似乎都约好了似的,一律是三千。反腐有底线,五千就上限了,四千在江南省属于不吉利数字,所以,大家心里都有一杆枰,二千少了点,一律送三千。别看送出的仅仅三千,人数实在太多,现金就收了四十多万,还不算那些私交深厚且大权在握者送的卡。就算是冷妻将那些花篮送到花店去回收,竟然也换回了二千多元。
唐小舟想,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说不准明天还会有多少人来,搞得不好,这几天,能收到近百万吧。这个数字,实在是将他吓了一大跳。反正父亲已经醒过来,医生检查过了,暂时没有生病危险,主要看恢复情况。眼看五一长假到了,这是两府搬家的最后期限,处里以及办公厅的事,一定不少,他还是回去的好。想到这里,他把三位哥哥叫到一起,把情况对他们说了。
大哥唐小山最老实,见的世面也最少,听说收了这么多钱,大惊失色,说,老四,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唐小舟对大哥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山想都没想便说,退回去啊。
唐小栗说,退回去?你说得轻巧。退回去,你就把整个官场都得罪了。这种钱,不能不收,收了还不能退。
唐小山急了,说,那怎么办?现在反腐风声那么紧。我们不缺吃不缺穿,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以前,我只恨贪官,现在才知道,那些贪官也可怜,人家送了钱,不收不行,收了还不能退。一次就百万,一年几年下来,那还不是天文数字?拿着这些钱,能睡得着觉啊。要是我,天天晚上做噩梦。天啦天啦,爸这一出事,自己吃了大亏不说,把老四也害了,这可怎么办?
唐小舟说,也不需要这么担心。他转向唐小栗,说,三哥,你回去弄个规划,把唐家坳中学修一下。弄点高标准的,如果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弄一点。
唐小栗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唐家坳中学要撤了。
唐小舟一惊,说,要拆了?为什么?
唐小栗说,一是因为大量的人口进城了,二是因为计划生育,现在整个唐家坳,和二十年前相比,人口只有约一半,而且,主要是老龄人口,青壮年要么出外打工,要么在城里定居,现在在读的高中生,只有不足两百人。
唐小舟说,高中不行,那就修小学,唐家坳不行,别的地方也行。总之,你留心一下,只要合适,标准可以高一点,钱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赶回了雍州。
??
路上,唐小舟接到两个电话。
当然,唐小舟的电话非常多,一路上,电话不停。此处所说的两个电话,自然是指两个重要电话。第一个电话,是王宗平打来的。王宗平说,他们在北京时,听说了唐家的事,彭书记很想亲自过去看望一下。所以,昨天乘飞机赶了回来。可是,省里决定他今天就去雍州上任,只好派王宗平到唐家跑一趟。
唐小舟说,谢谢你。宗平,也谢谢彭书记。你不必麻烦了。我爸已经醒过来,我也已经离开高岚。
王宗平说,我现在已经在路上,总不能再返回去吧,没法向彭书记交待呀。你在不在都不要紧,我去看看伯父。
唐小舟不好再说什么。彭清源正式接任雍州市委书记,履新是最忙的,有很多交接工作,竟然还记挂着唐家,充分说明,他很把自己当一回事。自己该好好想一想,怎么祝贺一下他的升职。他对王宗平说,你帮我安排一下,哪天我去拜访一下彭书记,当面向他祝贺和感谢。
王宗平说,这个时间还真不好找啊。你放心,我记在心里了。
彭清源和王宗平的行动,让唐小舟想到了父亲这次出车祸前来看望的人中,几乎没有省政府办公厅的人。他不相信省政府办公厅不知道此事,大家或许都在看陈运达的脸色吧,陈运达没有任何行动,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公开行动。唐小舟自信,平常自己和陈运达之间,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表面关系也还过得去。这次的事,是否说明,陈运达对赵德良已经非常恼火?委府两大院,矛盾越结越深并且有公开化的趋势?或者说,陈运达因为个人原因,不屑于向唐小舟表示任何姿态,政府办公厅的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要不要就此提醒一下赵德良?可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还没想明白此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余丹鸿。
唐小舟以为是搬家的事。这几天,正是委府两家搬家的关键时刻,五一节假期之前,要求全部搬完。接起电话,听到余丹鸿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不想和他明说,便问,秘书长,有事吗?
余丹鸿并没有谈搬家的事,他谈的是另一件事。半个月前,陵峒县岩山煤矿发生了一起矿难。唐小舟看过报上来的材料,材料上说,岩山煤矿由于矿工作业时未严格按照规程,导致井下瓦斯爆炸而塌方,一个作业小组被埋。经多方营救,大部分被埋矿工被救出,死亡二人,失踪一人。矿难发生后,省委要求省安监厅组织调查处置小组,前往岩山煤矿,调查并且处理相关责任人。一周后,安监厅的报告送上来,和岩山煤矿以及陵峒县上报的材料,并无区别。不料前天有人在网上发帖,说岩山矿难死了十二人,根本就不是公开报告的死亡二人,失踪一人。这个帖子还说,这次矿难,根本就不是什么矿工操作失误,而是矿上管理混乱造成的。早在此之前,就曾发生过几起轻微的瓦斯爆炸事故,因为没有发生大面积塌方以及死人事件,矿上一直瞒报,且未进行整改,才导致这次大的矿难发生。矿上给每个死者赔偿了三十万,将此事瞒过去。
赵德良听说此事,作出批示,要求省委办公厅组织一个小组下去,先摸一摸情况,如果属实,再作下一步处理。余丹鸿考虑了一下,决定由政研室主任池仁纲担任组长,唐小舟担任副组长,前去调查此事。他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同意这种安排。调查组今天就要到位。
唐小舟一听,头都大了。他很清楚,矿难频发,根本原因,不在于管理,而在于腐败。以前,矿产属于国家资源,只有国有企业,才能开采。可是,矿产资源往往在一些经济不发达且交通相对落后的山区,这些地区希望靠山吃山,对于矿产资源由国家控制意见很大。后来,国家放宽了政策,地方甚至民营资本,也可以参与矿山开发。如此一来,管理就乱了,不仅仅民营资本进入,更多的,却是权力介入。普通民众,没有强大的后台,根本不可能进入采矿业,只有和权力合作,才能办妥相关手续,当权者在矿业公司参股,是极其普遍的现象,甚至有很多矿业公司,根本就是权力拥有者出资办的,只不过用别人的名义登记和管理。这类矿业公司,因为有强大的权力靠山,根本不担心会出事,就算出了事,也有权力兜着,总能侥幸过关。
岩山煤矿是江南省最大的煤矿,原本属于国有企业,后来随着国有企业产权改革的深入,逐步将产权下放到省里,又下放到市里,后来又吸收民营资本加入,改制成股份制企业,并且计划上市。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恰逢岩山煤矿股改,他听说,岩山煤矿新加入的民营资本中,有很多官员的影子,曾数次动起采访的念头。可是,他才刚刚出现在那里,立即有人将消息捅到了上面,报社便在第一时间将他召回。他因此明白,这个矿业公司的后台硬得很,恐怕不仅仅陵峒县、陵丘市的领导干部与此有染,省里的领导,大概也插了手。
唐小舟甚至可以认定,网上那篇帖子所说全部是真的,安监厅调查的情况和下面报上来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权力在起巨大作用。面对这样一起事件,自己如果插手进去,将会得罪一堆人。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余丹鸿之所以将这件事踢给他,正是看到了此事背后的政治风险,希望他去踩地雷。
当然,也有一点他不能理解,余丹鸿为什么选择池仁纲?池仁纲不是他的人吗?
此事既然已经通过了赵德良,他便不能说不去。好在他家里有事,目前还属于请假期间,这是一个有力的借口。他当即对余丹鸿说,我爸刚刚醒来,还极不稳定,也不能说完全脱离了危险。今天立即赶过去,有点困难。
余丹鸿说,我也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特殊,可这件事,是赵书记点的名,你不去恐怕不行。要不这样吧,你明天赶过去,怎么样?
唐小舟说,明天能不能动身,我也不能肯定。我怕耽误了大事,这个责任我负不起。
余丹鸿说,晚一两天也没事,主要由仁纲同志负责嘛。他们已经动身了。你那里有事,先处理好,只是这样一来,五一节,你恐怕没法休息了。
看来推不掉,只好拖一拖再说。唐小舟略想了一下,问身边的冷雅馨,你今天要赶回学校吗?
冷雅馨说,无所谓,我请了假,而且马上就是五一长假,长假以后再回去也没事。
早晨出发之前,唐小舟找到冷天遥,希望他们不要留在这里,当天便回去。冷天遥也知道,这事传出去,对唐小舟并不好,姿态做到也就够了。怎么说,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忙了大半天,心意尽到了,便答应先送女儿回雍州,然后返回东涟。后来得知唐小舟也要回雍州,刘凤民派自己的车送他回去,便改变主意,让冷雅馨和唐小舟一同返回雍州,他们直接回东涟。
唐小舟原想将冷雅馨送回学校后,自己回办公厅。接到余丹鸿这个电话,他突然改变主意,知道冷雅馨并不一定要回学校,便对刘凤民的司机说,直接送我们去碧玺温泉酒店吧。
碧玺温泉酒店不需要进城,沿着环线绕一圈就到了。唐小舟要留司机吃饭,司机说现在时间还早,怕刘书记那里有事,要赶回去。唐小舟也没有坚持,告别司机,和冷雅馨一起去登记房间。
进门后,冷雅馨抓着唐小舟的手,问他,你怎么不去办公室了?
唐小舟说,这几天太累了,我想泡一泡温泉,然后在这里休息两天。
冷雅馨指着他说,不说真话,你说谎。是不是有事让你烦,所以,你想躲开?
唐小舟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操心。
冷雅馨说,一点都不好玩。不睬你。说着,松开他的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唐小舟也不理她。他确实是精神不支,又累又困,加上是临时回家,行李都没带,两天没有洗澡了,急于到温泉池里泡一下然后睡觉。他走进隔壁的大浴室,里面有一个大池子,池子里有两个水龙头。他将放温泉水的笼头打开,往池子里放水。
放温泉水的时候,人闲着,他想到自己洗完就上床睡了,冷雅馨或许也想泡一泡,他必须教会她操作,便走到门边,对她说,丫头,你过来一下。
冷雅馨独自坐在沙发上,见唐小舟不哄她,正无聊着,听到他叫,立即跳起来,几步跨到门口,问,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回答她,转身进去。她跟着也进去了,见他在放水,说,你要洗澡?准备往外退。
唐小舟说,这是温泉,你泡不泡?
她的脸一红,问,你要我和你一起泡?
唐小舟说,随便你。你单独泡也可以。等我泡完后,我去睡觉。你把池子里的水放掉,重新放水。这个是温泉水龙头,可以一直开着,水可以循环。如果觉得水温高了,这个是自来水龙头,你自己调节。
冷雅馨指着旁边的几个按钮问,那是什么?
唐小舟说,那是按摩开关。这个浴池是可以自动按摩的,既可以通过控制水流进行按摩,也可以通过控制旁边的一些按摩器进行按摩。
冷雅馨说,这么复杂,我不会用。
唐小舟说,你可以躺进去,我教你用。
她的脸突然一红,说,你在这里,我怎么进去?
唐小舟指着旁边一扇门说,那里是更衣室,里面有泳衣,一次性的,你可以去换。
冷雅馨走进更衣室,换了泳衣出来。唐小舟看了她一眼,眼睛顿时一亮。虽说她外表看上去青涩,身材却非常好,小巧玲珑。冷雅馨见他望着自己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呀。
唐小舟自知失态,连忙说,你试试水温吧,可以稍热一点,只要不烫就行。我去换衣服。
他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冷雅馨已经泡进了温泉池。唐小舟问,怎么样?
冷雅馨说,和洗热水澡差不多。
唐小舟说,温泉本来就是热水,自然没有区别。他跨进去,在另一头坐下来,头靠着池壁。
冷雅馨说,那我每天洗热水澡,也是泡温泉。
唐小舟在旁边按了一下,池子里的水,开始震动起来。
冷雅馨吓了一大跳,立即站了起来,说,地震了。
唐小舟哈哈大笑,说,哪有什么地震?这是按摩。
冷雅馨试探着再次坐下来,又立即站了起来,说,好痒。
唐小舟说,就是要麻麻的,痒痒的,才舒服。
冷雅馨说,真的?你不是捉弄我吧?
唐小舟哪有心情捉弄她?这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完全是疲劳战术,现在被温泉水一泡,困意立即上来了。他说,我不管你了,我要睡一觉。
冷雅馨显得有些吃惊,说,你就这样睡?
唐小舟想说,当然就这样睡。你没见这池子边沿有搁头和颈的地方?这是专门设计来给人睡觉的。只要将头和颈搁在上面,即使睡着了,也不至于溜进水里发生危险。
他懒得说,尽量让自己放松,很快进入了睡眠。
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见冷雅馨也睡着了。睡态很安详,像个小孩子,很惹人怜爱。他有些不忍叫她,悄悄爬起来,到外面打了送餐电话,再回到里面,准备冲洗一下。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设计有点问题,清水是淋浴,就在温泉池的旁边,安了一个淋浴喷头,中间竟然没有隔开,甚至没有安一道布帘。他只好穿着泳衣,站进喷头之下。
淋浴的水量很大,喷水的声音显得有些响,冷雅馨被惊醒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他,说,我睡着了吗?
唐小舟说,把你吵醒了?
冷雅馨说,我本来就没有准备睡的。可你一下就睡着了,我一个人躺在这里,稀里糊涂就睡了。
唐小舟说,醒了也好,我叫了饭,送到房间来吃。
冷雅馨从浴池里起来,钻进淋浴喷头下面,开始冲洗自己。
唐小舟说,这样怎么冲?我已经冲好了,我出去,你放心冲吧。
换了衣服出来,打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电视,冷雅馨还没有出来。服务员送来了午餐,唐小舟饿了,很想她出来吃饭,等了一下,还没有出来。唐小舟有些担心了,想她是不是在里面昏倒了?走到浴室门口听了听,里面有放水的声音。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答应。他不放心,又问了一句,还没有洗完吗?仍然没有声音。他将门推开,往里面一看,傻了。她还在里面洗澡,娇小的胴体,完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听到门声,她转头望过来,恰好看到他那喷火的眼神。她猛地愣了一下,说,你赖皮,你偷看女生洗澡。
他连忙解释,我在外面叫过,也敲过门,你没有反应,我怕你有什么事,所以进来看看。
她轻轻跺了跺脚,说,现在你看到了,还不走?
他说,好好好,我走。你快一点。饭菜都冷了。他说着,将门带上。
重新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冷雅馨出来了。走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你好坏,竟然偷看女生洗澡,吓得我魂都掉了。
唐小舟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冷雅馨说,你如果是故意的,我就惨了,我肯定被你欺负了。
唐小舟说,你怎么老说我欺负你?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同一个房间睡觉,有过,同一张床睡觉,也有过。你说,我欺负过你吗?
冷雅馨挥了挥手,说,不说了不说了,饿坏了。吃饭。
她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开始吃饭。唐小舟也开始吃饭。尽管他已经很饿,却吃得并不快。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冷雅馨,越看越觉得她清纯可爱,潜意识之中,觉得是自己的女儿唐成蹊坐在面前。这次回去,虽然只是很短暂地见过女儿两次,感觉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离开了谷瑞丹阴影的笼罩,他觉得女儿正在还原其天真活泼的天性。想到这一点,他心里软软的,温温的,有一股暖流,在五脏六腑间流淌。
吃完饭,唐小舟不想出门,暂时也不想睡觉,便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说,好了,一直以来,都没有时间,今天刚好有点时间,过问一下你的学业吧。你汇报一下。
冷雅馨和他之间,没有陌生感,她主动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说,你以为你是我的领导呀,还汇报一下。
他轻轻地抱住她,说,我是你爸爸的领导呀,所以,自然就是你的领导了。
她伸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耶耶耶,美的你。
刮鼻子这个动作,原本是他喜欢对她做的,现在,她受了传染,动不动,也刮他的鼻子。两人腻在一起闹着,完全没有任何顾忌。唐小舟没有反刮她,而是用两只手指,轻轻揪住她的脸,摇了摇,说,你必须告诉我,在学校学得怎么样?如果学得不好,要打屁股。
冷雅馨说,你以为你是我爸呀。
唐小舟说,我是你叔。
冷雅馨说,耶耶耶,好大个叔。
唐小舟说,不和你闹了,我要睡觉。
冷雅馨说,你刚才不是睡了吗?还没睡够?
唐小舟说,你哪里知道,这几天我几乎没有合眼,恨不得睡三天三夜。
他将手机调到震动,然后躺上床。时隔未久,睡了过去。这觉睡得沉,醒来时,四周都是黑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他伸手在旁边摸了摸,身边没人,外面客厅里有亮光,电视机有声音传出来。唐小舟翻身而起,来到门前,见电视机正播放节目,冷雅馨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唐小舟在门边站着,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可肚子提抗议,他看了看表,快九点了,难怪会这么饿。
顺手打开房间的灯,返回床头,拿起手机,首先看到的,是一堆未接电话,他一个一个地查看。还好,没有哪个特别重要的电话,也没有重复拨打多次的电话。再看短信。官员们都忙,加上地方口音影响对汉语拼音把握不好,发短信是一件既费时又费神的事,除非必要,官员们通常不喜欢发短信。当然,也有些高级官员,他们自己不发,让秘书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通常情况下,如果打电话对方未接,发条短信说明,以便对方判断是否该回复。
正查看短信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号码很陌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是陵峒县县委书记卿志伍打来的。卿志伍是陈运达在地区行署当专员时的秘书,当过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现在当县委书记,已经八九年。早就有传言说,他要当副市长,同时也有传言说,此人仗着有陈运达撑腰,十分嚣张,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饭都敢吃,什么钱都敢拿,什么女人都敢睡。在陵丘市官场,名声很不好,可别人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的靠山太硬。
卿志伍的电话,并没有实质性内容,只是告诉他,刚刚和池仁纲吃完饭,没想到池仁纲的酒量这么浅,才喝了半斤茅台,就醉倒了。又问唐小舟这个副组长什么时候来,陵峒县已经做好了迎接首长的准备。
听了这话,唐小舟心里有些打鼓。这次下去,不依靠下面肯定不行,但太依靠下面,肯定更不行。池仁纲初一下去,就和下面的官员打成一片,还把自己搞醉了,这就有点问题了。池仁纲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在中国范围内,任何一起矿难的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官场关系网,你自己一下子钻到了网中心,那你一定不可能成为知情者,更不可能成为破网者,只可能成为网上鱼。是池仁纲太不懂这个官场,还是他根本就不准备查出个什么结果,故意自投罗网?赵德良如果让他当秘书长,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看来,陵峒自己是不去不行,但又不能像池仁纲那样去撞网,得考虑一下去的方法。
他对卿志伍说,没办法,刚好家里出了点事,脱不开身。
卿志伍说,我听池主任说了,你父亲已经脱险了?
唐小舟说,已经醒过来,但是否脱险,医生说还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卿志伍说,这是大事,你一定要处理好。
唐小舟说,是啊,就算好转,有没有后遗症,还难说。现在除了能睁开眼睛,什么都不会,不会认人,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动。真是急死人了。
卿志伍说,你也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好起来的。
唐小舟和卿志伍并不熟,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谈太多。只不过,因为马上要去陵峒,一定会和卿志伍接触,此时多说几句,或许有好处。同时,他又不能谈矿难的事,只好像个祥林嫂似的,事无巨细谈父亲的情况。卿志伍自然不想和他扯这些,大概早就想找机会结束。恰好有电话进来,唐小舟便说,卿书记,我这里有电话来了,过几天到了县里,我再向你汇报,这里先挂了。
这个电话是二哥打来的。唐小田说,到现在为止,大概来了一百二三十个人,今天来得最多的,竟然是雍州市一些单位。当然以王宗平的来头最大,送的礼也最多,他本人送了一万块钱,彭清源也送了一万。到目前为止,又收了二十多万,估计晚上或者明天还会有些人来。
唐小舟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事,他随便应了几句,把电话挂断了。
冷雅馨已经醒来,站在门口等着他打完电话,说,我饿了。
唐小舟把电话收进衣袋,说,好,我们现在找地方吃饭。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又开始震动。他只好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容易。没有接听之前,他对冷雅馨说,现在也晚了,要不你打电话叫餐吧,这样快一些。说过之后,接听电话。
容易说,肇事者已经抓到了,属于酒后驾驶。撞人后,酒吓醒了,却又因为害怕,逃了。交警部门正在审讯,并且已经通知车主。补偿方面的事,靠这个司机,估计有相当难度,下一步的工作重点,主要是其公司。公司的负责人还没有到,保险情况等,不是太清楚。
服务员送来了晚餐,唐小舟陪着冷雅馨吃饭。这餐饭也吃得不太安宁,老是有电话进来。
这类电话,如果个个都仔细接听,会没完没了。许多电话,唐小舟会找借口推掉,或者说在开会,或者说正和赵书记一起,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理由。人家即使明知他是在找理由,也无可奈何。一是无法证实也不能证实,二是话语权掌握在唐小舟手里。
有一个电话值得提一提。这是一个匿名电话,对方不肯报出姓名。唐小舟问过两次对方的身份,对方不肯说,他原想挂断电话,对方却说,你不想知道是谁把孟庆西救出去的吗?
听到这话,唐小舟改变了主意。就算对方准备造谣,这样的谣言,也值得一听。他说,你知道什么?
对方说,你知道孟庆西是怎么起来的?
孟庆西是怎样起来的,唐小舟多少知道一些。当年,孟庆西在派出所当所长,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宗盛瑶,一个是罗先晖。宗盛瑶当时是副市长,罗先晖是公安厅副厅长。孟庆西确实有本事,先搞好了罗先晖的关系,又介绍罗先晖和宗盛瑶认识,很快,三人便成了极其特别的官场盟友。日后,孟庆西的升迁,与这两个人,有着密切关系。
匿名者说,设计把孟庆西救走的,不是别人,而是政法委书记罗先晖。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暗吃了一惊。罗先晖救走孟庆西?可能吗?只要仔细一想,似乎又完全有可能。
匿名者说,孟庆西和罗先晖的关系太特别了,手里有大量罗先晖贪污腐败的证据。只要他把这些证据拿出来,罗先晖肯定完蛋。扫黑行动掀起第二次风暴的时候,孟庆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他暗中做了准备,将一些材料交给了一个信任的人。罗先晖要得到这些材料,必须把孟庆西救出来,这是他们的交换条件。
这个电话确实令唐小舟震撼,同时,又觉得这个电话没有必要当真。所有这些,全都言之有物,查无实据。官场这类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一条此类消息都相信的话,你会让那些漫天飞舞的谣言弄得无所适从。
电话一直响个不断,每次,唐小舟都拿起来看看,只要觉得不重要的电话,他立即挂断,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人家也知道,他可能在忙,倒也不会计较。唐小舟不想接听电话,他需要对匿名电话提到的事进行一番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