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今晚会忙到很晚,没想到现在才十点多,往哪里去?回家?他不愿。给徐雅宫打电话?正想着,有手机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冷雅馨,问他,大忙人,工作忙完了没有?他竟然把她忘了。
他说,刚刚完,正准备出门。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望江亭,你来吗?
望江亭是雍山脚下临江的一个木结构凉亭,是沿江风光带保存下来唯一的古建筑,据说始建于明代,几经战火,屡次重修。最近一次修葺是在解放初,21世纪初市里决定修建沿江风光带,曾有人提议将这个亭子拆掉重建,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最终还是保留下来了,是目前沿江风光带上,唯一可算古迹的建筑。
到了江边,找地方把车停好,走上望江亭,见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那里,背靠着木柱,一只脚弯曲着搁在凳子上,一只脚吊在下面,双手抱着那只弯曲的腿,胸部和下巴缩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显然在想着什么心事。四月的天气,江边有风,又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因为冷,江边已经没有多少人,冷雅馨才有机会独占一个望江亭。
他走过去,她竟然没有听到脚步声。他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蓦然惊醒,抬起头来,望向他。夜色中,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有精光射出来。她显得十分惊喜,欢叫着说,你真的来了?小鸟一般向他扑过来。
他措手不及,想向后躲,又考虑到自己一旦后退,她可能摔倒,只得匆忙伸出双臂,将她的双臂抓住,却不是搂着。这个动作,让他有种特别的温馨,似乎是面对自己的女儿。许多时候,他也有抱一抱女儿的冲动,可看到她那和谷瑞丹一样的眼神,心里那一丝温馨,顿时如被水泼的火星。
冷雅馨有些难为情,在两人的身体浅浅接触的一刹那,她愣了一下,略显犹豫,还是稍稍向后退了半步,抽出了自己的双手。他从她的手中感受到一种特别的体温,顿时惊了一下,向前半步,一把抓住她的手,感觉冰凉冰凉的。
他说,你的手这么凉?你是不是冷?
她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轻轻地说,有一点。
唐小舟说,还有一点?你看看你的手,都像要结冰了。冻病了怎么办?
她说,你好凶哦。怎么像我多了个爸爸一样?
他说,我如果是你爸爸,一定要揍你一顿,这么不听话的女儿,我才不喜欢。
她天真且乖巧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儿?
喜欢什么样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哪有不喜欢的?只是有些恨屋及乌了。他说,走,我送你回去。
她在他面前撒娇,说,我不想回去嘛,再坐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他很坚决地说,一下,你明天就要睡在病床上了。不行,现在就回去。
她说,我求你嘛,半个小时,好不好?你本来就是来陪我的,怎么一来就赶我走?
他说,要不然这样,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坐坐,喝点热饮暖暖身子。
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唐小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和她一起上了汽车。为了让她尽快暖和起来,他打开了空调,却坐在那里没动,在想这时候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下来喝杯热饮。喜来登三十八楼自然可以,有点太远了。此外,还有什么地方环境不错此时又在营业的?
她见他不开车,只在那里愣神,就问,你怎么啦?想什么心事?
他说,在想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突然弯下身子,头尽量往挡风玻璃那里靠,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问,干嘛这样看我?
她说,我看你是不是在说假话。
他真想笑起来,说,我脸上又没写个假字,说没说假话,你能看出来?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说了假话。
他说,我没有说。
她说,你说了。
他说,你有什么根据?
她说,你如果没有说假话,就敢看着我的眼睛。可是,你不敢看,一定是说了假话。
他想说,我不敢看,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就像一只青涩的苹果,酸酸甜甜的味道,会勾起我的食欲。
这话当然不能说,她还是个孩子,大一的小女生而已。他心中突然有一种感慨,这个女孩真是单纯,纯得就像一根刚刚冒出绿色头来的嫩豆芽。与她的清纯相比,自己还不到十岁的女儿,过早地被世俗涂上了令人烦恼的颜色。
他由此想到了赵德良关于理想主义的话。赵德良说,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他当时觉得,与赵德良相比,自己还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现在面对冷雅馨,他突然觉得,理想主义就像更漏里的沙,更初之时,沙会装得满满的,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时间淘走,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也许只剩下空空的躯壳了。相对于赵德良而言,唐小舟心中还有浪漫,还有理想主义色彩,但面对冷雅馨,他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是一片苍桑而干枯的秋叶,写满的是世故和庸俗。
这难道就是人生的必然轨迹?难怪一首歌《不想长大》一时风靡,原来唱的不是歌,也不是某个人的心声,而是年轮对青春的呼唤。
她说,要不,我们开着车到处乱跑,好不好?没有目标,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就是青春了。拥有青春的人是最慷慨的人,慷慨的目的物,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时间。青春拥有者可以盲无目的,可以错了重来,可以日复一日。青春挥霍起时间来,就像暴发户挥霍金钱,毫无节制。唐小舟也曾青春过,也曾挥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了时间的宝贵,不敢再挥霍,做每一件事,都要有极其明确的目标性。
他开着车在城里乱转,心里却在想着几个和自己关系特别的女人。
这几个女人就像是一面一面的镜子,照出来的,并不是她们的青春容颜,而是自己的性格侧面。
比如身边的冷雅馨,映照的是他曾经拥有过的青春,或者说是他对青春的依恋和怀想。她就像一场春天的透雨,挥洒而下,虽然并不痛快淋漓,却飘飘袅袅,扬扬洒洒,不经意间,将人世间的尘埃带走了,将寒冬的死亡气息浇灭了,留给你的,是盎然的春意。
徐雅宫呢?她映照出来的,是他曾经苦苦挣扎的岁月,无数的人生弯道。她就像是他的影子,他曾经苍桑过曾经迷惘过曾经挣扎过,他不希望自己的影子跟着自己受累。他和她的感情十分复杂,理性和情感交织在一起,爱情和肉欲捆扎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现实,也或者说,就是他本人情感历程的现实。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帮她,尽一切可能,让她的人生旅程走得更加顺畅。从另一重意义上说,他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自己的影子。
邝京萍映照的,是他不太愿意面对的那一面,也是他最憎恶的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简单到就像一张餐巾纸。你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嘴,需要擦一擦,这张纸对你是非常有用的。但它毕竟是一张餐巾纸,相对于你的人生,你的追求,或者你心中深埋着的理想主义色彩,它可有可无,毫无意义。
还有孔思勤,她映照着他未来的心路历程。他知道她并不属于自己,至少不属于现在的自己,她是一株需要权力的养料滋润的娇美的花,而他此时所缺乏的,恰恰是权力。或许,她是自己手里的一张期票,只有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才能变现。
最难说清的是谷瑞丹,这是一个让自己既爱又恨的女人,或者说,他曾经爱过她,现在却恨了。可悲的是,她也是一面镜子,她所照出的,是自己作为人的动物性本能。她不属于这个现实的世界,她是个魔鬼,因为她从始至终奴役着他的灵魂。
所有女人集合在一起,唐小舟的生命,便显现了完整。
冷雅馨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好闷的。
这话让他的心跳加速。他好闷吗?因为他是个过季的男人,不属于她所在的那个季节,所以才会让她觉得闷?或者,自从进入现在的社会角色之后,他真的完成了脱胎换骨,由以前那个张扬且无所顾忌的唐小舟,变成了一个很闷的唐小舟?
他说,闷吗?可能。
她说,和你一起,是不是会觉得好无聊?
他说,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呀,你自己心里应该有答案吧。
她问,有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吗?
他说,思考。思考会让我不开心,但思考也会让我很开心。
她显然没懂,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很深奥哟。我是不是要到你这么大才能懂?
他说,不懂也不是什么坏事,其实像白痴一样活着,是最幸福的人生。
她突然不干了,猛地挥拳打他,说,好哇,你骂我是白痴。
因为她的动作,他不得不避让,汽车便开始扭起摆摇舞。他高声大叫,停停停。
她的身子歪来倒去几个来回,也知道自己差点闯大祸了,顿时缩在一旁,以眼角的余光看他,说,对不起,我又闯祸了。
他觉得好笑,说,你以前什么时候闯过祸?怎么说是又闯祸了?
她忽然就变了,说,不告诉你。
这样开车其实也挺好,晚上车不多,在大街上随意乱转,完全没有目的性,感觉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感觉,眼看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唐小舟有些累了,加上明天还准备下去,需要好好休息,便自作主张,将车开到了雍州师范大学。他说,哟,怎么转着转着就转到你的学校来了?
她一笑,指着他说,哈,我知道,你是有预谋的。
他说,没有,真的没有。是车子想去看看你上学的地方,自己跑来了。
她用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说,还说没有预谋?
他将车开进了校园,说,你的地盘你做主,你指挥我往哪开就往哪开。我只有一个要求,到了你的宿舍门口,你要叫停下来。
冷雅馨指了一条路,在校园区钻了不太长时间,她便叫停了,然后说,我到了,谢谢你陪我。
唐小舟有些惊讶,说,这么快就到了?我以为你会在校园里转一下。
她说,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
唐小舟心中突然一热,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竟然如此善解人意。
因为太晚,竟然忘了约徐雅宫,第二天给她打电话,她去了柳泉。
唐小舟也可以去柳泉,柳泉是唯一扫到了黑了,其他地方,连黑影子都没有。徐雅宫要搞出一篇与扫黑相关的报告文学,自然要紧紧地盯住柳泉。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他考虑赵德良有可能退,那么,这次扫黑行动,对于自己或者赵德良,就是另一重意义。
赵德良之后,江南省谁当书记?陈运达吗?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一旦赵德良离开,将到来的陈运达时代或者类陈运达时代,唐小舟将处于漫长的沉寂期,他必须充分考虑下一个政治周期,江南省政坛在告别了陈运达时代或者类陈运达时代之后,会是谁的势力?他必须趁此机会,找到将来最有可能成为政坛红人的人,提前投资。
最东边的东涟市,也是冷雅馨的家乡,那里有一个人,是唐小舟一定要去结交的。
这个人是位女性,江南省封疆大吏中唯一的女性官员,名叫吉戎菲,东涟市市委书记。
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和这个女人有过接触,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吉戎菲的相貌不是非常出色,不属于那种凭外貌吸引权力的女人,也不属于那种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起来的人。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里,在那里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彭清源发现,直接提拔到县委办副主任。时间并不长,彭清源又将她提拔到地委,两年后就放她到下面当了县委副书记,三年后当了县委书记,又过了三年,提拔为常务副市长。吉戎菲在常务副市长位子上也只做了三年,东涟市班子出了问题,书记和市长闹矛盾,斗得不可开交,省里下定决心,将书记市长一齐换了,吉戎菲便从常务副市长位置直接升任市委书记。
唐小舟认识吉戎菲,还是她当县委办副主任的时候,他去采访,吉戎菲负责接待,陪着跑了几个乡镇,先后有一周时间,两人形影不离,因此成为好朋友。当然,吉戎菲后来官运亨通,而唐小舟一直在原地踏步,彼此的接触就少了。
交换到东涟的公安局长,正是泸源市公安局长孟庆西。
路上,唐小舟给吉戎菲打电话。听说他要来东涟,吉戎菲非常高兴,真高兴假高兴,唐小舟不好判断。至少有一点,现在的唐小舟主动接近哪个市委书记市长,人家肯定会表现得异常高兴。吉戎菲说,她在下面一个县检查工作,大概要吃了晚饭才能赶回市里。她希望唐小舟先住下来,晚一点再联系。
唐小舟和孟庆西不熟,也不想和他纠扯太多,自己去市里订了房间,然后才去市公安局。孟庆西的工作方法和蒋东培不同,蒋东培一头扎进扫黑专案组,孟庆西却在市里当局长,他将办公室安在了市公安局。唐小舟到的时候,孟庆西正在开局长办公会,讨论的并不是扫黑,而是人事。唐小舟的出现,将这个会议打断了,孟庆西出来和唐小舟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唐小舟知道他们的会议与扫黑无关,便也不关心,坐在孟庆西的办公室里等他。
中午孟庆西招待唐小舟吃饭,好大的排场,十几个人,一张特大的桌子,前呼后拥,全都是东涟市公安局的干部。孟庆西没有穿警服,但披着一件警用风衣,手里永远拿着一支烟,哪怕是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里也是烟雾缭绕。
就算是市委书记接待唐小舟,也要假意礼让一番,将他往主宾席上拉。孟庆西就是不同,进入单间后,自顾自往主位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唐小舟坐。
唐小舟想,这个人太嚣张了,市公安局的局长,因为不再兼任政法委书记,都是正处级干部,和唐小舟是平级。何况,唐小舟的身份特殊,既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又是省扫黑指挥小组的联络员,加上是省里下来的干部,这三项,哪一项都显示,唐小舟的地位,比孟庆西尊崇,至少也可以将椅子移一下,形成一种并重的格局。他倒好,当仁不让,就坐到了中心位置。
唐小舟感到了孟庆西对自己的轻视。他也能想到,孟庆西所轻视的,不是他,而是赵德良。是赵德良搞了这次扫黑行动,而这次行动中,他的儿子孟小华被列入黑名单,因而不得不逃亡在外。他现在虽然作为公安局长交换到东涟办案,泸源那边,到底会怎样调查他的儿子以及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即使他有办法掌握,心里也会有些惶恐有些恼怒吧。此时的一切,大概是一种表露。
坐上酒席,唐小舟暗暗告诫自己,这个孟庆西不是善主,自己得当心点。公务员中午是禁酒的,他根本不管这一套,说什么唐小舟是省里来的领导可以例外。
唐小舟说,中午还是不喝了吧。
孟庆西说,那不行,省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不给下面的同志一个机会,我们干起工作来也没有劲头呀。
酒上来了,服务员要倒酒,唐小舟拦住了。孟庆西说,满上,喝不喝是另一回事,酒杯不能空。唐小舟只好让步。酒一旦倒上,孟庆西立即端起酒杯,要和他碰杯。唐小舟不肯,孟庆西直接在他面前的酒杯上碰了,一口干了。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不肯端杯。
孟庆西说,看来,二号首长瞧不起我孟庆西,也难怪,我是上了黑名单的人,对不对?
唐小舟一下子被推到了尴尬境地,他不得不端起酒杯,说,孟局长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觉得有规定,中午喝酒不好。既然孟局长发了话,我只好从命。说过之后,将杯中酒干了。
这个头一开,麻烦来了。孟庆西再一次端杯,对在座所有人说,唐处长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在江南省,大家叫秘书都不叫秘书,叫二号首长。既然是首长,就是我们的上级。上级到下面来检查工作,我们热烈欢迎。现在,让首长检查一下我们这些酒精考验的忠诚卫士,来,大家把杯子都端起来,让首长检验。
到底是纪律部队,所有人一齐站起来,同声喊,请首长检验。
这一杯酒,唐小舟又不得不喝了。
喝过之后,孟庆西又发话了。说,下面是不是请首长给大家指示?
指什么示?唐小舟站起来,刚要说话,孟庆西说了,这是在酒桌上,酒桌上的指示以酒代表,首长说喝几杯就几杯,首长叫谁喝谁就得喝。听了这话,唐小舟便想坐下来。孟庆西却扶住了他,说,这可不行,首长还没有发指示,怎么能坐呢?
唐小舟想,喝就喝,这么几杯酒,还难不倒我。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敬了一杯酒。
这一杯喝过,孟庆西又来了,要和唐小舟好事成双。唐小舟见这阵式有点招架不住,提出要求,只喝这一杯。
放下杯子,孟庆西又说,我再讨一杯酒喝,行不?我敬了你两杯,你总该还我一杯吧。
唐小舟只得又回敬。
喝了这杯,孟庆西又说,这杯不算,是我讨的,不是你心甘情愿。
这样闹下去,唐小舟只好自罚一杯,再补敬他一杯。
有人来给孟庆西敬酒。孟庆西便说,二号首长坐在这里,你不先敬首长,却先敬我,这杯酒我不能喝。喝了就是大不敬。那个人于是给唐小舟敬酒,孟庆西在一旁苦劝。
唐小舟见过一些场面,孟庆西这样敬酒,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孟庆西安排的。或者说,孟庆西就是这样一个人,到东涟的时间虽然不长,下面那些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酒场习惯,为了讨好他,尽可能地配合他。那个人一再劝说唐小舟,无论如何,要他喝了这杯酒。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得喝了这一杯。如此一来,坏事了,所有人都轮着过来给他敬酒。唐小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们这么多人,一个一个上来敬,就算是敬过一次来敬第二次,自己也不一定认得出。他不得不改变策略,由被动防守,变为主动进攻。
他说,这样不行,要喝大家一起来。我保证,你们喝一杯,我就喝一杯。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有一个人不喝,我就不喝。
他以为,自己这样一说,肯定过关了。毕竟,这里有十几个人,就算有几个酒量厉害的,也不可能个个厉害。如果大家一起往下拼,总会有几个人先倒下,那样,就只好收场了。唐小舟想错了,这些人真的和他干上了。结果,他喝过量了,好在没有当场出丑,回到酒店之后,才猛吐了一气,吐过之后,倒上床,睡着了。
可睡得并不好,电话太多。电信部门将手机转换服务称为秘书台,可见秘书工作的第一大任务,就是接听电话。秘书是领导的一道防火墙,必须替领导将所有的垃圾信息挡在门外。所以,秘书就得不断地接收垃圾信息,并且从各种垃圾信息中去伪存真,提取潜在的可用信息。因为办公厅公布了侯正德的工作手机,许多人不知原因,不断打电话来询问。有人担心唐小舟不受赵德良重视,有可能被边缘化;也有人希望唐小舟得到提升。秘书是一个“奴凭主贵”的职位,唐小舟现在人模狗样,一旦离开首长身边,屁都不是。很多人需要得出判断,是继续在他身上投资,还是改换门庭。
他想,这也好,正可以趁此机会判断一下,哪些人是真心对自己好,哪些人的调仓换股是技术性操作,哪些人是真正的投机主义者。
就这样无数次睡着,无数次被电话吵醒。头痛欲裂,精神状态不佳。中午喝酒真是误事,以后要给自己立个规矩,无论何种情况,中午绝对不饮酒。
折腾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饿得不行,又不想动,直到吉戎菲打来电话,他才猛然想起,晚上还有一个约会。第一时间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穿戴整齐出门,赶到约会地点。
吉戎菲选择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厅,一幢单独的三层小楼,一楼看上去更像是酒吧,普通的卡座,二楼和三楼是单间。吉戎菲选择的是最里面一间。唐小舟是从正门进去的,所以要从一楼爬上三楼,到了吉戎菲选择的那个单间后,他才意识到,吉戎菲之所以选择这里,肯定是因为这幢楼还有后门,从后门进来,可以直接到达她所在的房间。对于这样一幢小楼来说,吉戎菲选择的房间够大,有二十多个平米,地上铺的是踏踏米,当中放一张方桌,三面是U形皮沙发,一面是走道。
吉戎菲早已经等在此地,见到他便说,真不好意思,直到现在才有时间。
唐小舟说,看大姐你说的。
吉戎菲说,喝什么,你自己点。
唐小舟说,先别喝了,我还没吃饭呢。
吉戎菲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你这位钦差大臣。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唐小舟说,还换地方?再换,我都饿昏过去了。这里有什么吃的,随便吃点算了。
点餐的时候,吉戎菲说,你不是说你去公安局吗?公安局连饭都不招待你?我明天去找他们算账。
唐小舟说,与他们无关。中午和他们在一起,被他们灌醉了,晚上就不太想吃,没想到现在又觉得饿了。
吉戎菲听了这话,有点恼火,说,灌你的酒?中午灌你的酒?你告诉我,是谁?
唐小舟说,我的姐,算了吧。你别见了风就是雨。如果你下面哪个人中午违规喝了点酒,你一定要追究,那你这里还能太平?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姐弟两个,好久没在一起聊天了。说说你吧。
吉戎菲说,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的情况,你清楚啊。
唐小舟说,说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江南那么多市,只有几个市风气比较正,东涟是一个。尤其东涟的治安,全省能够排在第一。这次省里搞扫黑,又让我当联络员,而我又是搞记者出身。我想,最终我需要总结一点东西。
吉戎菲说,你想我给你提供什么?
唐小舟说,菲姐,你不是这样敷衍我吧?
吉戎菲说,我不是敷衍你,确实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抓一个治安典型。我可以告诉你,东涟的治安,确实是很好,东涟人有一种说法,说东涟是90年代的经济,50年代的治安。50年代的治安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据说那时候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果真是那样,用50年代的治安来形容东涟,显然言过其实。东涟的治安是不错,黑恶势力没有生存的土壤,集团性犯罪,在东涟不是没有,而是很少见,而且规模很小。恶性案件也有一些,但与其他地区相比,我敢说,百分之三十都不到。这就是东涟的现状。老百姓之所以有90年代的经济,50年代的治安一说,还是和其他地区对比着说的,也是对东涟市委、市政府的肯定。不过,我听这句话,听的却是前半句。90年代的经济,现在是什么时候?是21世纪,东涟的经济,还停留在90年代,显然是对我们的批评。你也可以找些理由说,东涟是江南省的西伯利亚,老少边穷地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可以理解。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可以做到更好,却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失职。
唐小舟说,我们不谈经济,只谈治安。
吉戎菲说,治安真没什么好谈的。在东涟,我基本不怎么抓治安。当然,要说体会,我也有一点。最大的体会就是,把你该抓的工作抓好。谁的工作没有抓好,我就问谁的责。不该我管的事,我绝不插手。该我管的,那对不起,我肯定抓着不放。
唐小舟说,在其位谋其政,各人自扫门前雪。对于官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吉戎菲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官场,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者在其位谋他政。不谋其政,说得难听点,叫尸位素餐,说得通俗一点,叫不作为。老百姓很多怨言,积聚了很多矛盾,为什么?因为干部不作为嘛。其实,老百姓是很好的,很讲道理的,他们的要求很低。我们的干部,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一点点好事,他们就会记你的好,还到处替你宣传。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谋他政,也可以说是谋私政,哪怕干任何一点事,都必须有好处,不给好处就不干。无论是不作为,还是以权谋私利,都属于腐败。在我这里,我不敢说完全杜绝了这两类腐败,但我敢说,只要发现了,我就会严肃处理。我所说的处理,并不是等这个干部成了贪污腐化分子以后才处理。相反,我不怎么抓腐败案件,那是纪委抓的。我要抓的,就是那些不作为的干部。如果是普通干部,一旦查实,立即除名,什么人说情都不行。如果有点职位的干部,一旦查实不作为,立即降职,五年内,不准升职。我一直这样想,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都能在其位谋其政,都能把本职工作做好。那么,我们还需要将哪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搞什么专项整治吗?为什么要专项整治?只有一个原因,屁股上的屎太多了,不得不集中时间和精力去揩一揩。
唐小舟立即制止了吉戎菲,说,后面这句话,你可别轻易说出来。犯忌。
吉戎菲说,我当然知道犯忌。这不是跟你说嘛。
唐小舟说,单就后面这句话说,有道理,但也不一定完全有道理。人事管理,恐怕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有人说,权力是座金字塔,可这座金字塔,并不是由身处塔尖的那个人搭建的,而是由一种组织形式搭建的。这个金字塔,在你到达塔尖之前,就已经存在。这就出现了一种情况,身处塔尖的那个人,并没有权力组建这个金字塔,他只能对这个金字塔进行有限度的调整。问题在于,这种调整,很可能仅仅是微调,起不到太大作用。从这种意义上说,将某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恐怕不完全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着力点,还在权力结构的调整吧。
吉戎菲说,你说得太好了。我的第一大工作,就是人事管理,只要管好了人,其他所有事,都好办了。问题是,人怎么管?这是个大难题。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现在的人事制度,不是在管理,是在放牛。将一大群牛往那里一赶,撒手不管了。直到其中一些牛出了事,才把这些牛杀掉。你说我在东涟搞得好,要抓我做典型。我告诉你,在我自己的标准里,我做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人事制度改革,希望建立一套更严谨、更科学的人事制度。有了这套制度,就能把粗放型管理变成精细型管理,就不是出事后才来惩罚,而是事前就将程序设计好。
就人事制度改革的话题,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唐小舟帮她出了很多主意。后来,唐小舟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毕竟,他需要的是另一些东西。
吉戎菲说,看来,我不谈东涟的治安,你是不肯放过我了。我告诉你,我没有抓东涟的治安,我抓干部,抓干部在其位要谋其政,要有所作为。这种话,是给你写文章用的。若是按我的理解,作为市委书记,我其实只有一项工作,掌握权力平衡。只有权力平衡了,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才有所忌惮,才会对权力产生敬畏。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什么?不是敬畏权力,而是占有权力。敬畏权力,权力才是公器,占有权力,权力就成了私器。你如果要问我在东涟市都干了些什么。我告诉你,努力避免权力成为某些人的私器。
唐小舟说,看来我的感觉没错。
吉戎菲问,你什么感觉?
唐小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了个话题,说,既然东涟是这种情况,其实,你们没有必要扫黑呀,你怎么不向上面提出来?
吉戎菲说,我不能开这个头吧?我这个市委书记跑到省里去说,我们那里没有黑恶势力?第一,省里信吗?第二,我这样说了,别的市怎么看怎么说?再说,我作为市委书记,要和省委保持一致,省里反黑,我这里也促一促,不是坏事呀。
接着,吉戎菲也转了话题,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们好多年没这样说过话了。这次的扫黑行动之后,会不会考虑给你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吧。再说,我到办公厅才一年。
吉戎菲说,这么说,你还会回去?
唐小舟突然指着她说,好呀,菲姐,你狡猾大大的,套我的话。
接下来几天,唐小舟在东涟转了转,就东涟的治安情况,作了一番了解。
离开东涟,又去了雷江。雷江不是重灾区,但并非没有黑恶势力。虽然如此,雷江的矛盾,却比较突出。上次,唐小舟借题发挥了一番,钟绍基回到雷江后,和刘延光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工作局面,也有了改观。可这种改观,显然还是表面上的,整个雷江官场,绝大多数是刘延光的人。
唐小舟在雷江的时间并不长,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回高岚陪父母亲住了一个晚上。
在雷江的晚上,唐小舟住在钟绍基的隔壁。
钟绍基的妻子秋月婷是省司法厅的副厅长,他家安在省里,一个人住在雷江,因此住在市委办的海山酒店。晚上,钟绍基请唐小舟在海山酒店吃饭,刘延光因为另外有一桌客,只是过来敬酒。吃完饭后回到宾馆,刘延光过来坐了一下,给唐小舟留了两条烟、两瓶酒。东扯西拉闲聊了几句,说还有个事,先离开了。
钟绍基不知是有事,还是有意避开了,好长时间不见人。反倒是雷江的其他一些领导,一个接着一个登门。
唐小舟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登门,并非真有什么事,仅仅因为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说不准哪一天,会用到这个关系。他们来也只有唯一的目的:送礼。官场就是这么个风气,要想升官,就要多敬菩萨,到时候哪一个菩萨显灵,自己都赚回来了。何况这些上门的人,个个都是有职有权的,花出去的这点钱,不需要他们自掏腰包。如果这类酬酢真的需要他们自己掏,你看看,社会上礼尚往来的事,就会少很多。
这些烟呀酒呀,都是公款送出来的,慷国家之慨,结私人之谊。他还不能不收,如若不收,人家会怎么看?别说是他,就算是赵德良,有些礼尚往来,不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唐小舟也不是照单全收。他在东涟已经收了不少烟酒,现在到了雷江,便将那些烟酒派上用场,人家送他两瓶酒两条烟,他还人家两条烟或者还人家两瓶酒。总体上,比人家送的略少一点,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即使如此,等到第二天回高岚的时候,汽车后尾箱里,还是装满了这些东西。
一直到转钟,室内的电话响起来,钟绍基打来的,问他,忙完了没有?
他说,是钟书记呀,我不忙呀。
钟绍基说,那我过来坐坐。
唐小舟连忙说,我到你那里去吧。
钟绍基说,也行,你过来吧。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抽的是中华烟,便在当晚别人送来的烟中,选择了四条软中华,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提着出门,来到钟绍基的房间。房间的门没有关,他敲了几下,得到答复后推门进去。和他那个房间一样,是个大套间,相当于普通居室的三室一厅。室内除了放几盆唐小舟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一切都很简陋。钟绍基的秘书不在,茶几上,泡了一杯茶。钟绍基的紫砂茶杯,也已经放在了茶几的另一角。钟基绍本人在厕所,似乎在为谈话做前期准备。唐小舟将烟放在茶几的后部,转身过去,将门关了。
钟绍基从里面出来,热情地说,小弟,感谢你记得我这个哥呀,坐坐坐。
钟绍基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说,你这是干什么?
唐小舟说,不是我的,借花献佛。反正我也不抽烟。
钟绍基笑了笑,说,看来这些东西对你是一个负担,我正好帮你处理。
唐小舟说,是啊,省了我的事。
钟绍基站起来,拉开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抽屉,拿出一包茶叶,说,这个你带走。
唐小舟说,算了吧。我嫌麻烦。
钟绍基说,总得有点礼尚往来吧。
唐小舟说,我们还是算了。东西多了是负担,还要花心事去处理,累。
钟绍基说,你花心思处理和我花心思处理是一样。
唐小舟因此感慨,说,中国自诩是礼仪之邦,说什么礼多人不怪。结果形成了一个怪圈,没有礼的时候,你知道你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被边缘化了。礼一旦多了,你就苦不堪言,放在家里吧,一是有很多东西会过期,二是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堆放。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一次,非常麻烦。
钟绍基也感慨,说,你说的情况,实际上是中国每一个官员面临的现实。人家送的如果不是钱以及极其贵重物品,你还真不能不收。你如果不收,等于告诉所有人,和这个官场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会防着你,担心你有一天会坏了他们的事。如此一来,你就自绝于官场,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人家不会和你合作。官场是灰色的,你不得不让自己也成为灰色,以便融入这个圈子。
唐小舟说,谁都知道,这是腐败,可这种腐败,披上了人情礼教的外衣,很冠冕堂皇,甚至很温情。这种温情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承受的心理负担。
钟绍基便笑,说,看来,你还没有成为灰色,你心中还有色彩。这很难得。
唐小舟说,人生其实挺可悲的,时间是一条残酷的蚕,不断蚕食的是你心灵的色彩。我总希望给自己留一片自留地,让自留地里多一些色彩。
钟绍基说,这样的话,你内心深处,常常充满了挣扎。
唐小舟说,是啊。也许,我骨子里是个文化人,不适合这个圈子吧。
钟绍基说,并非官员心中就一定没有色彩吧?相反,我倒是觉得,官员是最有色彩的人,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目标。只不过,官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先要将自己融入这个圈子。这就像军队执行潜伏任务,你首先得穿上迷彩服。迷彩服始终是一种适应环境的技术手段,而不真的就是环境。有些人穿迷彩服的时间长了,忘了自己穿着衣服,错误地将自己与环境混为一谈,最终失去了自己。
唐小舟说,虽然如此,每个月都要处理一大堆这类东西,心理上总是个负担。
钟绍基说,不是有人说,当官是个充满风险的职业吗?有人将风险理解成贪污受贿,我觉得,真正的风险,是灰色风险。你不得不将自己弄成灰色,等到你真的成了灰色之后,却又受欲望的控制,很难不滑向黑色。灰色可以说是官场色彩,可黑色不是。一旦染上黑色,你彻底变质了,所以,官场需要扫黑。
唐小舟说,说到扫黑,雷江的情况怎么样?
钟绍基说,这个不好说,毕竟是省里抓的,各个市的党政领导,口头上说支持,实际上都在观望。谁心里不清楚,扫黑名义上是反黑恶势力,可黑恶势力凭什么存在?还不是凭官场保护伞?你在一个地方为官,当地黑恶势力盛行,真的与你无关?我看不一定。有很多黑恶势力,一开始都是以扶持经济增长的名义搞起来的,都是当地政府扶持的对象。许多时候,政府或者某个官员,自己也并不愿意扶持这样一些对象,可为了经济发展,为了政绩,为了GDP,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甚至违法的事。现在要扫黑,你能完全撇清自己?不能。撇不清,就是你政治上的污点,可能影响你的政治前途。
唐小舟说,哥,你这种观点,我不赞成。
钟绍基问,那谈谈你不赞成的原因?
唐小舟说,扫黑是省委的决定,你作为市委书记,肯定要坚定地和省委站在同一条线上。一个党的市委书记,如果不积极支持省委的工作,不和省委站在同一立场,本身就是错误。更何况,假若所有的市委书记都不执行,或者抵触,或者置身事外,其中有一两个市委书记,做得很好,他就脱颖而出了。
钟绍基说,这一点,我也想过。雷江的过去,与我没什么关系,我不怕扫黑扫出我自己的某些错误。但有些情况,相信你也知道,扫黑令一下,那些有点黑势力背景的人,闻风而逃。大动干戈一场,连黑势力的鬼毛都没抓到一根。不说这次行动是否真能打击甚至遏制本省的黑恶势力,单从政治上评估,风险也确实太大了。你不认为,这次行动,搞不好就难以收场吗?
唐小舟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能不能收场,与你钟绍基钟书记有什么关系?最终承担政治风险的,肯定是省委。既然你不需要承担政治风险,又何必替古人担忧?
钟绍基说,可是……后面的话,他打住了。
唐小舟自然明白钟绍基的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这是一次站队,站对了队伍,往后你肯定可以获得相当的回报,至少你会顺一些。如果没有站对,后果是很严重的。这种事,有点像赌博,你将自己的筹码押下去,肯定是想赢,如果你的信心不足,又怎么可能往下押?唐小舟不同,他早在此前已经把自己押了下去,他只有上贵下荣这条路可走。人家原本就有自己的路,只不过现在需要判断,是不是应该将自己原来的路和赵德良的路合而为一。此时,如果一脚踏进去,自然染上了赵德良烙印。赵德良一旦因为扫黑行动失败,在江南省待不下去,留下来的人,要想将这种烙印褪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是褪不掉,而是需要时间。官场人物,最缺的就是时间。眼前的例子是马昭武。当初,马昭武是德水的市委书记,袁百鸣来到江南省,他迅速站队,当然也获得了相当的回报,当上了组织部长。可没料到的是,袁百鸣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马昭武便成了江南官场的孤家寡人。
进入官场,就像进行一场跨越障碍的爬楼梯比赛,早期,跨越和上爬,都相对容易。可是,因为你缺少经验,往往会浪费大量时间。到了后来,你有丰富经验了,时间也越来越紧,楼梯的跨度也越来越高,途中的障碍又更加复杂,某一个梯级,你未能在规定时间里跨越,落后的结果,你不得不和后面比你年轻、精力旺盛得多的人竞争。和后来人相比,他们的优势是时间,你的弱势却是心态。
既然他不说,唐小舟也不好就这个话题更深入地谈,只好打住,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有一批去中央党校学习的名额,你们谁去了?
钟绍基说,文周同志去了。
文周是副书记,第三把手。丁应平在的时候,他就是三把手,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雷江有一种说法,文周之所以能够当上副书记,是因为他除了会和稀泥,没什么别的本事;他之所以在副书记这个位置动不了,也恰恰因为他没什么本事。这次中央党校的高干班,最后名单赵德良敲定的,文周名列其中,唐小舟非常清楚,他之所以没话找话,有自己的目的。
唐小舟说,据说,中央党校的老师思维非常活跃,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观点?
钟绍基说,是的,尤其是哲学和党史老师。
唐小舟说,是吗?可惜我没有机会,我倒是有些观点,很想和他们探讨一下。
钟绍基说,没事呀,下次去北京,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你想探讨什么问题呢?
唐小舟说,太多了,比如抗日战争时,党的政策和策略。
钟绍基说,这个问题,教科书上都有呀。难道你有些别的看法?
唐小舟说,我有一种感觉,毛主席判断抗战形势的时候,比蒋介石清晰、准确。他很清楚,战争是实力的比拼,既是军事实力,更是政治实力和经济实力。这三种实力中,日本缺乏的是政治实力,因为他们没有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没有政治实力,将直接影响经济实力。因为政治上没有后援,战争一定会将日本的经济拖垮,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中国人的抗日战争,就是要想方设法消耗日本的经济实力,日本的经济实力一旦垮了,战争自然就失败了。中国共产党的抗战政策和策略,都是基于这一判断制定的。
钟绍基说,这一点,毛主席很多关于抗战的政策和策略的文章,谈得很清楚。毛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唐小舟说,对,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再来讨论抗日战争时期,党的政策和策略,是不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钟绍基说,老弟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观点,说出来听听。
唐小舟说,抗战开始,共产党和军队非常弱小,国民党却异常强大。共产党只是国民党领导下的抗日民族统一阵线中一个小派别。这样的小派别,在这个阵线中,显然不止共产党一个,还有其他的,同时也包括国民党内部的一些军事派系,例如阎锡山的晋系,李宗仁的桂系,龙云的滇系。
钟绍基说,不错,当时共产党的军队实力,远不如这些军事派别。
唐小舟说,在当时的形势下,抗日,肯定是所有政治军事派系一致的目标。谁不抗日,谁就死路一条。这其实是不用讨论的,有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个人就是汪精卫。汪精卫选择了和抗日完全相反的路,选择了和日本人同流合污,结果,他败得很惨,成了历史罪人。当然,还有其他人或者其他政治派别,选择了投靠日本人,结果也都一样。所以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家,根本不会选择一个必败的结局。这是要点之一。
钟绍基有些明白了,问道,要点之二呢?
唐小舟说,要点之二,在抗日统一阵线内部呢?是不是和国民党紧密团结,就是唯一出路?共产党的经历告诉我们,绝非如此。
钟绍基说,这大概就是你的立点了。
唐小舟说,我一直在想,国民党为什么选择了正面抵抗?为什么不像共产党一样,选择侧后迂回?国民党的正面抵抗,是在正面消耗,共产党的侧面迂回,却是在侧面发展。
钟绍基说,国民党必须正面抵抗,它拥有一国资源,如果不正面抵抗,用不了多久,日本就会占领中国全部,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唐小舟说,可是,国民党是否就只有正面抵抗一条路可走?显然不是,国民党也曾想到过建立敌后根据地。可他们试了试,不成功,放弃了。共产党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走得非常艰难,非常曲折,毕竟成功了。正是借助抗战,共产党发展和状大了自己。用今天的话,也许可以这样说,共产党利用抗战,经营了自己。
钟绍基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新观点吧?
唐小舟说,可能不是。但我想,共产党如果不这样走呢?他会怎么走,能怎么走?只有两条路,要么走汪精卫的路,不和蒋介石合作,和日本人合作。要么走晋系桂系的路,和蒋介石紧密合作。这三条路,只有一条路,后来的历史证明,是完全错误的,那就是和日本人合作。也只有一条路,被证明是最正确的,那就是既和蒋介石合作,又保留自己的特点和策略,有相对的独立性。
钟绍基点起一支烟,猛地吸了几口,说,我明白了。你说,当初毛主席怎么就想到这条路?这要怎样的政治智慧?
唐小舟说,我认为,毛主席当时也是被逼出来的。阎锡山、龙云、李宗仁那些人,虽然和蒋介石有政治分歧,但他们同属于国民党,他们既会有斗争,又会有共同的政治利益,无论怎样斗来斗去,也是在一口锅里搅和。共产党不同,属于完全不同的政党,共产党如果走阎锡山他们的路,最终不是被国民党同化,就是被国民党消灭。如果被国民党同化,就只可能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政治派系,其实力,甚至远远弱于晋、桂、滇。像东北系、四川系、广东系这样强大的派系,都能被蒋介石逐步瓦解,何况实力最弱的共产党。如果不愿成为国民党的一个政治派系,结局肯定就是被消灭。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研究的?既不想当汪精卫,又不想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阎锡山、李宗仁甚至更不想成为杨虎城张学良,就只有另辟蹊径。
钟绍基说,有道理,有道理,每次和你谈话,都让我学到很多。老弟呀,干脆,我向赵书记把你要来如何?先当副秘书长,过几年再给你解决。
唐小舟说,好呀,哪一天,赵书记同意放我的时候,我一定到你这里来。
第二天,唐小舟在市公安局转了一天,下午回了高岚,晚上和刘凤民一起吃饭,在家里住了一晚,次日返回雍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