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瑞康被人打伤住进了雍华医院。
谷瑞丹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唐小舟正在整理赵德良的录音资料。
这是唐小舟给自己找的一项工作。每次跟在赵德良身边,他会带一支录音笔,将赵德良说的话全部录下来,哪怕是吃饭或者其他一些非正式场合。这是他当记者总结出的一条经验。有些领导人平常说话的时候,妙语连珠,充满了智慧和幽默,一旦坐上台作报告,就变得冗长乏味。这是因为,平常领导人很放松,在说自己的话,上台就难免端着架子,就像电视节目主持人,一旦上台,就说着编导的话一样,这些领导人所说,是别人的话,是写作班子替他们写下来的话。领导人最精彩的讲话不在台上而在台下。
唐小舟将这些录下来,再将最精彩的讲话载入档案。这不是办公厅资料室的档案,也不是省档案馆的档案,而是唐小舟自己所建的档案。他所建的档案,还不仅限于领导讲话,包括领导参加各种活动的一些照片等等。
正在这时,座机响了,他以为是办公厅什么人打来的,头都没抬,伸出右手,拿起了话筒,是谷瑞丹。听到她的声音,他有点烦,说,什么事?
如果是从前,他这种态度,肯定引来她一通大火。最近几个月,她显然在压抑自己,对他发火越来越少了。这让他觉得,权力真是个好东西,男人有了权力,即使你并不想驯服女人,女人也在你面前变得驯服。
她说,瑞康住院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他才不关心谷家的人,如果可能,他宁愿从记忆中将谷字删除。毕竟他现在和谷瑞丹还是夫妻,这事,他如果不装出一星半点的关心,可能会引发后患。
他问,二哥住院了?什么病?
她说,不是病,是被人打了。
这次,他吃惊了。就算他不是自己的二舅子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被打得住进了医院,他一样会惊讶。他声音提高了几度,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被人打了?
谷瑞丹说,现在还不太清楚。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
唐小舟原本想说没有时间,再一想,太不近人情了。他想了想,说,上午肯定不行,老板正和春和书记谈话。要不,看中午怎么样。你中午一点再给我打电话吧。
他说的是实话,赵德良确实正同纪委书记夏春和谈话。
今天,唐小舟得到一封举报信。以前,他也曾收到过很多这类信件。最初收到这类信件,他十分谨慎,几乎全都呈给赵德良。后来赵德良对他说,遇到这类信件,有两个处理原则,第一,是不是署名的。如果是署名举报,可以先调查一下,摸清基本情况,主要是摸一下是否有真凭实据,如果有,再呈送给他。第二,如果是匿名举报信,要仔细看一下举报的内容,如果只是笼而统之,含糊其词,直接归档好了。只有那些虽然是匿名,却有真实依据的,才递呈给他。
今天这封信举报的是副省长尹越,虽然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却列出了两个事实。一是德闻高速公路招标的时候,尹副省长替浙江华威路桥公司说情,华威公司送给尹副省长一百五十万元以及一个叫梁昕子的美女。二是修建岳衡市雍岳大桥时,收取了华威公司一百万。唐小舟相信,这些很可能是真的,举报人一定掌握了很机密的资料。他甚至认为,此事很可能与华威公司高层的权力争夺有关。
这封举报信没有走流程,是侯正德悄悄送给他的。所有需要呈报给赵德良的文件,都要在侯正德这里处理一次,由他决定是否呈报给余丹鸿。余丹鸿看过之后,决定是呈给赵德良还是退还一处归档。这就是流程。侯正德通过非正常渠道处理这封信,本身说明事情很不正常。
唐小舟递呈待处理文件的时候,特别提到了这封信。赵德良听说后,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立即作出反应,说,信在哪里?你给我。
赵德良拿过信,并没有立即看,而是转过头看唐小舟。
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这封信并不是原件,而是复印件。按照规定,所有递呈赵德良的文件,前面应该有一个文件处理签,谁签收的文件,什么时候签收,经历了哪些部门,哪些领导看过,均有记录。这封举报信上没有处理签,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走程序。
据侯正德说,人代会之前,有人投寄了这封信。那时,赵德良刚来,这封信到底走的哪道程序,一处的人不清楚。唐小舟明白侯正德的意思,他之所以几个月后,再一次将这份文件拿出来,说明他相信,文件并没有传到赵德良的手里,有可能卡在三个人手里,一是秘书长余丹鸿,一是当时的秘书韦成鹏。此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直接递给了主持工作的陈运达。
侯正德为什么在几个月后将这封信悄悄地塞给自己?这件事背后的信息非常之多。比如说,侯正德已经认清形势,正在向赵德良和唐小舟靠拢,此举甚至可以认为他在向唐小舟暗送秋波。还有,办公厅内部的权力控制正在松动,赵德良的威信在悄然增长。
唐小舟知道,这是自己报仇的好机会。但是,他不能将矛头指向余丹鸿,任何形式的越级,都显示了越级者的无矩和无理,除非他能将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否则,他宁愿不做。
赵德良见唐小舟没说话,又看了看文件的最后一页,说,这封举报信的落款日期是一月份,为什么现在才收到?
唐小舟说,我了解过,一处按规定走了程序,但不知卡在了哪个环节。
赵德良挥了挥举报信,问,那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唐小舟不能说是侯正德给他的。侯正德这样做,也属于无矩无理,这种无矩无理,不仅体现在他越级递呈,也体现在他私自复印有关文件。此事如果在赵德良心目中留下不好印象,他可能永远再没有机会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侯正德此举,是在向唐小舟示好,或者说,侯正德完成了自己的一次排队。对于这样的人,唐小舟自然要保护。
唐小舟说,有人塞到我的办公桌抽屉里的。
赵德良开始阅读这份文件,然后对唐小舟说,你问一下春和同志,看他有时间没有,如果有时间,叫他过来一趟。
夏春和来后,唐小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整理相关文件,心里却在琢磨这件事,如同吸吮一块骨头,越吮越觉得有味。
就他所知,各位领导每天都收到各类匿名举报信,大多数这类信件,根本无法到达领导同志手中,因为这类信太多了,每一个举报人,同一宗举报,一定发给了每一位领导,领导们如果逢信必读逢信必复,大概一半以上的时间,会陷入处理这类举报之中。几乎所有部门,处理这类信件,都遵循同样的原则,只有极少数符合原则的举报信,才会送达领导人手中。而领导人对于这类举报,多半看过也就看过了,并没有下文。
这封举报信,肯定不止送给了赵德良,包括陈运达、游杰、夏春和、彭清源甚至罗先晖以及余丹鸿等人,均都收到了。可是,没有任何人提及此事。至于赵德良的处理,同样意味深长。他并不是把夏春和以及梅尚玲一起叫过来,只叫了夏春和一人。夏春和是纪委书记,主要抓的是宏观,并不具体抓案子。如果赵德良同时将夏春和以及梅尚玲叫到办公室,那就意味着,这件案子要立案调查。现在只叫了夏春和一个人,是查还是不查?仅仅只是征求夏春和的意见,还是准备低调处理?
对此,唐小舟的心中有一堆疑问,却又无法获得答案。
中午一点,谷瑞丹按照约定来到省委大院接唐小舟。
谷瑞丹喜欢坐副驾驶席,也不知她是什么心理,总觉得这是领导的席位,实际上,越高级的领导越不坐这个位置,这恰恰是领导秘书的座位。唐小舟上车后,谷瑞丹假惺惺地客气了一下,说,你坐前面来吧?唐小舟心里好笑,虚伪。
唐小舟想说句什么话,比如瑞康是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打了?转而一想,谷家人最爱面子,谷家人被人打了这件事,肯定很失面子,如果让宣传处的人知道,糗大了。唐小舟断定,谷瑞丹肯定没有告诉司机。
谷瑞丹先说话了。她说,瑞安已经上班了,在市地税局。
谷家人有趣,谷家老爷子从来摆出一副极善教育子女的派头,遇到隔壁邻居教育孩子的方法粗暴一点,他要上前数落人家,现身说法,告诉人家,自己的子女教育得多么的优秀。可唐小舟有一点不明白,如此善于子女教育的谷家老爷子,怎么就没有教会孩子尊卑观念,谷家的孩子,除了孝敬谷家两老,其余的人,一概入不了他们的法眼,就连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如此,从来不叫哥哥姐姐,一律叫名字。起先,唐小舟以为老爷子年轻时新派,学了很多外国的东西。老外别说兄弟姐妹间直接叫名字,连父母也是直接叫名字的,叫名字对于他们代表着更加亲昵。后来才知道,老爷子除了地摊小报,从来不读书不看报,他很怀疑老爷子是否知道外国人相互间直呼名字这种习惯。
谈过了瑞安,谷瑞丹又开始谈女儿唐成蹊。
唐小舟的这个女儿,和她的妈妈一个个性,在家里,永远站在母亲一边,对唐小舟进行批判,语气俨然就是小大人。他家三个人的关系,常常让他联想到国际关系,谷瑞丹就像是美国,强势专横,说一不二。女儿就像是英国,唯美国马首是瞻,亦步亦趋,错也是对。自己就像是日本,不仅要对美国唯命是从,还要看英国的脸色,同时,又想自成体系,老是梦想着作为第三股势力崛起,摆脱美国和英国的阴影。
谷瑞丹说,你能不能抽时间辅导一下成蹊?她的成绩怎么都上不去。前几天,老师打电话来说,她在班上搞小团体,谁不服她,她就打击人家孤立人家。
唐小舟想,有其母必有其女,整个和她妈妈一个模子出来的。
谷瑞丹见他不说话,更加起劲地数落,说,你看你,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从小到大,你管过女儿没有?天下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
唐小舟自然管过女儿,那时候,他和他母亲一起管。很快他就发现,将母亲接来照顾谷瑞丹坐月子是一大错误。谷瑞丹除了她自己的父母之外,谁的父母都不尊重,在她的眼里,他的母亲和路上捡来的老妈子差不多,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对待婆婆,谷瑞丹奉行的是三个凡是,凡是婆婆所说,对的也是错的,凡是婆婆所做,都是应该的,凡是婆婆所食,一定要和保姆同一标准。那段时间,唐小舟夹在母亲和谷瑞丹之间,两头受气,家庭关系,迅速恶化,他却无能为力。
谷瑞丹有一对很大很饱满的乳房,那一直是她的骄傲所在。唐小舟也很为此得意过,以为这样一对乳房,完全可以养活一个足球队。谁知孩子生下来后,竟然没奶。刚开始,唐小舟并没太当一回事,以为这样一对乳房,根本不用担心奶水问题。等第三天出院,将母女俩接回家,母亲听说没奶水,急坏了,说出两种解决办法。一是让孩子吸,二是想办法食补催奶。谷瑞丹听到这两种办法,大摇其头,说这是老封建的办法,不是科学,坚决不干。第四天,谷瑞丹的家人第一次来看她和孩子,对于她没奶一事,她的父母只字未涉及,倒是谷家大嫂提出解决方法,也是两个,吸奶和催奶。第五天,谷瑞丹才同意吸奶,不知是不是喝惯了牛奶,女儿对母亲的奶头不感兴趣,出勤不出力,每次吸奶敷衍塞责,草草了事。到了第十天,仍然没奶,谷瑞丹才同意用一些民间方法催奶。也不知她天生就没奶,还是一切措施都晚了,最终,谷瑞丹的乳房,一滴奶未出。
从此之后,对于母亲所说的与育儿有关的话,谷瑞丹一概不听,全都斥之为没有科学根据的老封建。
到达雍华医院,谷瑞丹让司机在楼下等,她和唐小舟一起下车。
唐小舟又一次想到,谷瑞丹不仅没有告诉司机谷瑞康被打一事,甚至连到医院看望谁都没告诉。否则,副处长的弟弟住院,司机大概是会上去看望一下的。谷瑞丹是一个贪财贪权的女人,弟弟住院这样的事,肯定是别人送礼的好机会,她怎么肯轻易放过?
一起上楼的时候,唐小舟问,到底怎么回事?很严重吗?怎么闹到要住院?
谷瑞丹说,他们去一家工厂搞环保大检查,那是家环保不达标企业,上面限期整改,有可能要关闭。那家企业可能以为他们是来关工厂的,煽动一些工人围堵执法人员,最后动手了,打伤了两个人,瑞康是最重的。
唐小舟立即知道,谷瑞丹说的是假话。中央越来越重视环保工作,环保执法的力度逐年加强。虽说区级环保部门对某家企业执法这样的事,对于省一级来说是小事,可发展到围殴执法人员,就是大事了,属于群体性事件。比环保执法更加重视的,恰恰是群体性事件,一旦发生群体性事件,将会层层追究。对于群体性事件,上面有严格规定,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否则要严肃处理。也就是说,真有这样的事发生,省委办公厅第一时间会接到信息。当然,事件刚发生,下面的呈报滞后,可能性不是不存在。唐小舟之所以立即认定她在说谎,完全基于对她的认识。
谷家人有一个不好的习惯,特别爱说小谎言,以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往往以谎言对付。谷瑞丹所说的话中,只要不涉及大事,至少有百分之四十是谎言。她说谎不是性格而是习惯,唐小舟甚至以为是一种遗传,她的父亲如此,她的兄弟姐妹如此,现在发展到女儿唐成蹊同样如此。
他们来到病房,谷瑞丹的母亲、姐姐以及二嫂在里面。
这是一间单独病房,条件相当不错,病房里有沙发有电脑,还有单独卫生间和厨房。谷瑞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无奈,看到唐小舟,只是点了点头。他和这个大姨姐关系一直不好,原因是她一直在谷瑞丹面前说唐小舟是乡下人,一身的酸气土气俗气。最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谷瑞丹是坚决不听的,可听多了,慢慢形成了影响,甚至认同。如此一来,这些话,便开始影响到他们的夫妻关系。
唐小舟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自己,因为他的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谷家的门,完全是一副老农相,挑着一担箩筐进了省城,身上的衣服虽然没破,却已经磨得发白。当时,唐小舟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谷家找了一些不再穿却又没地方可扔的旧衣服给父亲。父亲像得了宝一样,当着他们的面穿了,果然比他那套好多了。父亲有些舍不得,立即脱下来,换上自己原来那套。
谷瑞萍说,别脱别脱,穿着吧。你那身衣服,隔壁邻居见了,以为我们家来了个捡垃圾的。
谷瑞萍并非有口无心,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那时候,谷瑞丹只是公安厅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公务员,却找了一个省报记者。谷瑞萍本人虽然在市税务局而她的丈夫在市政府,都只是普通职员,本能地觉得,妹妹和未来的妹夫比自己混得好,心里有点酸酸的,因而故意强调唐小舟只是一个乡下穷小子。
此后相当一段时间,谷瑞萍对这个妹夫并没有好感,见了面要么不理要么颐指气使,尤其她的丈夫在市政府提了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之后,她的自尊心爆棚,俨然就是这个家的救世主。
谷瑞康的妻子刘丽丽,正趴在丈夫的床前哭着,谷家的老太后站在一旁,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娘,说这是哪个断子绝孙的,下手这么狠。
唐小舟只知道谷瑞康被人打了,进了病房才知道,打得非常严重,头上缠了很多绷带,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嘴和一双眼睛两个鼻孔,不知是说话不方便还是不想说,他的嘴紧闭着,手上腿上身上也缠着绷带,整个人被裹成了粽子。即使唐小舟对谷家人半点感情没有,看到一个人被打成这样,也异常愤怒,说,这是哪个王八蛋,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打?他转向谷瑞丹问,公安部门是什么态度?这是典型的刑事案。
让唐小舟大为惊讶的是,谷瑞丹回答得轻描淡写,说,我已经问过了,正在调查。
岳母看到唐小舟,知道他如今大权在握,民间俗称二号首长,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连市委书记也不敢怠慢。岳母以极其权威的口气说,唐小舟,这件事你一定得做主。我们瑞康不能就这么被打了。
唐小舟反感这种语气,可她毕竟是长辈,他不会给她脸色,说,是是是,妈,你放心。
岳母说,我放心,我怎么放心?人都被打成这样了,我能放心吗?我不管这么多,这件事,你要管到底。如果不给个说法,以后,你就不是我们谷家的人。
唐小舟觉得好笑,暗想,我本来就不是你谷家的人。何况,谷家何时将我当家里人?
他说,这种事,应该让媒体曝光。这样吧,我给日报的朋友打个电话,让他们来一趟。说着,他拿出手机,要拨打电话。
谷瑞丹悄悄地踩了一下他的脚。他诧异地望着谷瑞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见谷瑞丹正在劝自己的嫂子,不理自己,他有些不好收场,只好装着出门打电话,离开了病房。
到了外面走廊上,他给日报社跑线的记者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根本没听说这件事。唐小舟以为日报记者漏了新闻。日报记者都很大牌,消息来源比较单一,往往接到通知,才去参加会议,回来对着通稿发新闻,漏掉关键的社会新闻,是常有的事。他又分别给三家都市类报纸的跑线记者打电话,他们靠市场竞争生存,记者跑漏了新闻,要扣分,所以跑得勤。三家的记者都问了,结果是同样的,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唐小舟原想再问问环保局区政府之类,转而一想,不必了,自己最初就怀疑这件事是假的,谷瑞丹的那一脚,已经证实,此事瞒着岳母和刘丽丽。从谷瑞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可以看出,她应该是知情的,这姐妹俩合起来编了一个谎言,骗了很多人。
唐小舟正考虑是否进去的时候,对面走来一群人,全都穿着白大褂,年纪已然不轻,其中有一个,头发全白了。领着他们的,是谷瑞安。
谷瑞安看到了他,叫了一声,向身边的一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个人的脸色立即放出光来,冷漠的表情变得极为恭敬,脚步也加快了,并没有折身进入谷瑞康的病房,而是快步朝唐小舟走过来。
唐小舟明白了,这个人可能是医院的什么权威,被谷瑞安请过来了。那人热情地和唐小舟握手,说,欢迎首长来视察工作。
谷瑞安立即向唐小舟介绍,这位是雍华医院的院长。
院长又向唐小舟介绍了身边的几个人,全都是医院一流专家。
唐小舟暗吃一惊,谷家何德何能,竟然将这几个如此显赫的人物请了出来?雍华医院是江南省最好的医院,有一百多年历史,这几个人,目前是整个江南省最顶级的医学专家。很快,唐小舟明白了,这些专家并非冲着谷家来的,而是冲着省委书记秘书来的。
大家一起进了病房,专家们看病历,找护士了解情况,又问了谷瑞康几个问题。
唐小舟原计划两点钟之前赶回办公室,那样,还可以抓紧时间睡上半个小时。院方如此重视,他甚至不能提走的话。果然,院长告诉他,请家属到办公室去,院方要开一个病例分析会,商量下一步医疗方案。唐小舟看了看表,说,那我们抓紧,二十分钟后,我必须走。
会议开始,先是几位专家介绍情况。谷瑞康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全身有四十几处伤,其中有十几处伤势较重,大小手术处理多达十一处,全部加起来,共缝了七十多针,两处骨折。尽管如此,并没有致命伤。
唐小舟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向谷瑞丹说明,下午还有很多重要的事,他必须走了。谷家人竟然将他当成救星,簇拥着他,护送他离开。尤其是岳母,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再向他提出要求,要如何如何。那情形,仿佛他不立即下令抓到凶手并且将凶手绳之以法,她便不放他走一般。倒是谷瑞萍变得异常主动,将母亲拉到一边,一再对唐小舟说,你有事,你快走吧。
唐小舟以为,这件事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其余的事,谷家自然会处理,就算是打一下他的招牌,也不算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后来谷瑞康出院,唐小舟恰好陪赵德良到北京,躲过了陪谷瑞丹去医院接他。
赵德良去北京是回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次,公事私事两兼顾。唐小舟并不是每次都跟着,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不需要他陪的。就算唐小舟陪着去了,也并非全程跟着,大多数时间,赵德良住在家里,他住在酒店。当然,也像他第一次陪赵德良去北京一样,他会在酒店里给赵德良登记一个房间,哪怕他根本不过来住。
这次去北京,是他主动向赵德良提出来的。唐小舟知道谷瑞康要出院,留在雍州,就会和谷瑞康的事纠缠一段,比如接谷瑞康出院,就像去机场接一位出访后载誉归来的国家元首。还可能要陪着谷瑞丹登一次谷瑞康的门或者回一次谷家。这些事,他一件都不愿做,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逃避。何况,他在北京,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
首先要处理的,自然是要见邝京萍,完成一次减排运动。
他和谷瑞丹基本已经没有夫妻生活,偶尔,谷瑞丹为了表现自己的温淑贤良,改变以前不闻不问的态度,恩惠一次。无论她怎么努力,只要他想到那天家门被从里面反锁的事,顿时泄气了。经历几次之后,谷瑞丹也就省了事。
在雍州,他原本也可以减排,他还有两个女人,徐雅宫和孔思勤。
徐雅宫已经是他篮子里的菜,随时想吃都可以伸出筷子。他和徐雅宫目前的关系,还停留在经常打打电话以及发一发手机短信,遇到有机会,他也会将她约出来。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在激烈地斗争和挣扎,既想美餐一顿,又觉得还是这样看着闻着比较好。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嘛。
至于孔思勤,一开始他是充满兴趣的。那次给她过生日,她将一切说得太直白了,让他觉得,如果和她做了,等于给了她一次效忠自己的机会,事情因此变得无趣起来。
他毕竟是男人,池子里的水满了,一定得想办法抗洪排洪,否则可能酿成洪灾。邝京萍是他目前唯一的减排渠道。当然,他也真的喜欢上了邝京萍,只要到北京,她就陪在他身边,并且从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唐小舟到北京,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有很多同学在北京,以前在报社,过得不顺心,和这些同学基本断了来往。现在当然身份变了,那些同学主动向他靠近,并不仅仅只是他的同班同学,包括其他系以及前后期同学。这些同学中,许多人混出了境界,在政界商界有了相当地位。他和这些同学搞好关系,等于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关系网。这件事,就是孔思勤所说的权力结构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万别小看了这些关系或者这张关系网。中国社会是一个人脉社会,人脉资源是这个社会最重要的资源。不久前,这张关系网,曾帮唐小舟做了一件大事。
此事的起因是一起卖淫案。柳泉市清浪县实验中学有一名女职工名叫王文湘,失婚后独自哺养女儿曾秋辰。一次扫黄行动中,正在宾馆房间卖淫的王文湘被抓了现行。王文湘拒不承认卖淫,也拒绝透露真实身份。公安局治安科的干警恼火了,花精力调查,惊动了学校,学校立即作出反应,把她开除了。
不知什么人将此事贴到了网上,女教师白天授课晚上卖淫这样的标题耸人听闻,迅速成为热帖,许多网友认为,这个女教师是人渣,是道德败类。此事激怒了王文湘的一位好友,她很清楚王文湘的情况,将情况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在广州的一个文化单位打工,听说此事后,义愤填膺,连夜发文,揭出更进一步的真相。
原来,王文湘并不是实验中学的老师,而是保管员。早年,因为她生的是女儿,丈夫离家出走,后来离婚。为了养育女儿,她没有再婚。保管员的薪酬微薄,学费却不断上涨,母女俩的日子过得非常清贫。两年前,女儿小学毕业升初中,母亲希望女儿能够考上实验中学,岂知事与愿违,差了五分。
事实上,曾秋辰并不差这五分,而是县教育局为了创收,有意将分数线提高了七分。规定有意入读实验中学者,可以拿钱买分,一分五千元。实际操作中,并非你能拿出五千元就能入学,因为那些差十分甚至差二十分者,一样想进入实验学校,收谁不收谁,还需要另一个指标,即教育局长苗学宏的批条。苗局长批条是有条件的,一张条子一万元。
为了女儿能够读到好的学样,王文湘不得不借了三万五千元。对于王文湘,三万五千元是一笔巨款,仅凭她在学校当保管员那点收入,一辈子都无法还清。考虑到女儿目前还只是读初中,将来还要读高中上大学,王文湘暗自算了一笔账,将女儿培养到大学毕业,需要二十多万元。除了卖淫,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朋友的这篇帖子,原是想控诉现代教育制度对一个家庭的毁灭,没想到,网友对其作了另外的解读,很多网友认为,是教育局长苗学宏的贪欲将王文湘逼上了绝路。一时间,关于苗学宏的愤怒声讨铺天盖地。更有网友指出,苗学宏是个大贪官,他在清浪县有五套住房,三个情妇,还和不知多少女人上过床。每年的小考中考,是他捞钱的大好机会。当清浪县教育局长五年来,不知批出了多少条子,每一张条子一万元,在清浪县是公开的秘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腐败干部,竟然得到了提拔,不久前当上了柳泉市教育局长。
针对苗学宏的网上声讨越来越激烈,江南省宣传部网宣办时刻关注网上舆情,因此编发了一份舆情通报。赵德良看到舆情通报后,当即批示,责成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牵头,联合教育厅公安厅组成专案组,彻查此案。
若按照常规处理程序,这一处置并没有错。可赵德良不懂网络,没料到网上舆情和此前他所了解的社会舆情完全不同。网民见江南省一时没有回应,以为省委省政府官官相护,一时群情汹涌。
苗学宏官场混迹多年,肯定会得罪一些人,这些人知道清算的机会来了,纷纷上网,匿名发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矛头直指省委某高级领导,说苗学宏之所以得到带病提拔,是因为和某领导一起下过乡,一起嫖过娼。更有人说,江南省官场早已经烂透了,说江南省的官场原则,就像流行的一个段子:进了班子没进圈子,等于没进班子;进了圈子没进班子,等于进了班子;进了班子又进圈子,那就是班子中的班子;没进班子又没进圈子,弄不好一辈子当孙子。苗学宏就是圈子里的人,上面有人罩着。还有人发帖说,中国官场有三怕,一怕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二怕妓女睡觉,上面老换人;三怕和老婆睡觉,自己人搞自己人。苗学宏之所以胆大包天任意妄为,就因为他上面有人。还有网友说,苗学宏当官,是下雨天打伞,上面有罩的;女人穿衣服,前面有抱的;日本女人穿和服,后面有靠的。
按照赵德良的要求,宣传部每天都要向赵德良报告舆情。每次舆情报告送来,唐小舟都认真地看,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些言论,直指省长陈运达,柳泉市是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也就是这时候,有一篇博文开始涉及江南省官场最高层。文章说,江南省官场,可能是全国各省最特殊的官场,这是一个地方势力割据的土围子,W派和D派斗争异常激烈。W派虽然往往占据高位,可D派盘根错节,顽固保守,固步自封。中央派袁百鸣来当省委书记,就是想打破D派的铜墙铁壁。可是,袁百鸣最终当了先烈,出师未捷身先亡,被D派整走了。上面又派来个赵德良。赵德良看上去比袁百鸣还软弱无能,来江南省半年多了,对D派无能为力。好不容易宣传部长朱兴邦调走了,赵德良想从外面调一个宣传部长来,在省委常委中加强自己的实力。省长陈运达坚决不干,一定要提拔自己人丁应平。最后还是D派赢了。这次的苗学宏事件,外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是江南省W派和D派的又一次斗法。赵德良下令组织了三方调查组,目的很明确,想借助这一事件,将柳泉市的班子一窝端掉,将D派的土围子打开一个缺口。以陈运达为首的D派,又岂容赵德良得手?他们早就放出话来,说,我就是不办苗学宏,看你赵德良怎么办?江南省官场就像一个戏场,你方唱罢我登场,阶级斗争搞得如火如荼,最终倒霉的,还是江南省的老百姓。
此处的所谓W派和D派,明眼人自然看得清楚,W是外字的拼音首字母,指的是外来派。D是地字的拼音首字母,指的是地方派。
这篇帖子,掀起了揭露江南省官场黑暗的高潮,甚至有人列出名单,谁是D派谁是W派,还有人列出了那些最终被江南省官场挤走的外来干部的名单,以证实江南省官场D派的存在以及强大。
这些话题道听途说的多,实际真实的少。比如说赵德良想从外面调一个宣传部长,而陈运达提拔了亲信丁应平,完全是胡说八道。不管文章中有多少不实之词,所谓的外来派和地方派,又是事实。尤其这个派系事实,触动了中国官场最敏感的神经,使得政治生态,变得异常严峻。
赵德良震怒了,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此事。会上作出了几项决定。
决定之一,立即逮捕苗学宏。
唐小舟做记录的时候暗想,这个决定,赵德良作得有些违心。他之所以下令梅尚玲牵头进行调查,显然意识到,苗学宏其人,恐怕不仅仅受贿两万五千元,背后肯定还有诸多贪腐事实。通过这个案子打开一个缺口,应该可以将一批贪官拉下马。可这样做,需要走程序,更需要时间。现在,网上舆情太凶险,为了阻止网上舆情的更进一步发展和事态的进一步恶化,省委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对苗学宏予以处置。如此处置,就只能放弃未查清或者尚未开始查的其他案情,就已知案情进行审判。
这一决定存在很多问题。问题之一,案情并没有查清,现在便逮捕苗学宏,与法有违。问题之二,即使问题查清了,要逮捕苗学宏,那也是检察院的事,省委无权作出这样的决定。省委的这个决定,有逾权之嫌。问题之三,也是最重要的,网民们见到这一决定时,或许拍手相庆,认为网络围观起到了效果,将一个贪官拉下了马。可他们不知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他们,使得案子就此进入终结程序,苗学宏更多的罪行,有可能因此免于追究甚至被掩盖,而围绕苗学宏身边,可能还有其他一些贪官,因而逃过一劫。
决定之二,采取措施,阻止网上舆情蔓延。
网上言论已经转向,江南省委省政府成了重点攻击目标,许多似是而非的言论混淆了民众的视听,江南省委省政府的形象,已经严重受损,若事态继续发展,后果难以想象。会议决定由宣传部长丁应平和省委秘书长余丹鸿负责消除网上影响。
丁应平从未搞过宣传工作,突然面对这件事,有点措手不及。他动员宣传部的力量,可宣传部能管的只是江南省的网站,外地网站铺天盖地的帖子,他鞭长莫及。余丹鸿为此专程前往北京活动,三天时间,花了三百多万,仍然无法控制局势。
赵德良不得不再次召集紧急会议商讨对策。会上决定,由赵德良率一队人马前往北京,向书记处以及中宣部汇报江南省的做法,并且希望中宣部支持江南省控制舆情。同时,采取多条腿走路的办法,动员省内所有人去找关系,最好能够赶在赵德良向中央书记处汇报之前,将舆情控制下来。
如今中国各级政府有钱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钱,不花白不花。更多的时候,花了也白花。这次为了控制舆情,江南省委定了一个调子,四个字,不惜代价。一时间,冒出很多人,都说有关系可以办成此事,只是要钱。省委只是不想看到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论,不在乎代价。一些有点实权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弄走了不少的钱。后来唐小舟看过一个账单,余丹鸿为此花了三百多万,陈运达为此花了一百多万,游杰为此花了一百多万,丁应平花了八十多万。还有其他一些人,加起来超过一千万。一千万对于一省的财力而言,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可对于某些个人来说,油水之厚,确实令人垂涎欲滴。网民们为他们拉下一位贪官欢庆之时,却不知道他们的行动,耗费了自己千万税费,真是悲剧。
为赵德良做准备进京工作时,唐小舟有点按捺不住,对他说,我有些朋友,不知能不能帮上忙。赵德良看了一眼唐小舟,立即说,你打电话问一问,只要能够解决问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唐小舟给自己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在一个极其特殊的部门,对网络媒体,有直接控制权。他说,这种事,其实很简单,第一,设置一个关键词屏蔽,让任何搜索引擎搜不到与此相关的内容。跟各大门户网站打招呼,让他们将置顶帖子撤掉。
唐小舟问,干这件事,需要多少费用?
朋友说,这件事我来帮你办,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行了。
唐小舟说,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什么时候能得到结果?
朋友说,两个小时之内,你通过搜索引擎,肯定见不到相关内容,至于和各大门户网站打招呼这件事,需要点时间,今天晚上我加个班,明天你就可以看到结果。
唐小舟恍然大悟,原来,世上有很多事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没有找对方法。没有找对方法,是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想找到,事情越复杂,越可以浑水摸鱼,越可以财源滚滚。
打完电话后,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
赵德良还不太相信,问,需要多少费用?
唐小舟知道省里为此花了不少钱,如果他说一分钱不要,会得罪一大批人。人家花上千万未能办成的事,你一分钱不花就办了,恐怕不仅仅是逞能,而是出别人的丑,揭别人的黑。
他说,一百万。
赵德良说,如果真能办成这件事,这是最便宜的了。你告诉他,把账号发过来,我亲自给财政厅长打电话,把钱划过去。
唐小舟哪里有账号?他说,这是靠私人关系解决的,如果公事公办,大概需要五百万,还不一定办得好。划账恐怕不可能,这笔钱,需要通过别的渠道走。
赵德良说,那好,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具体事情,你去办。另外,给网宣办打个电话,叫他们派人守着电脑,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一个半小时后,赵德良等人正坐在前往北京的火车上,网宣办的电话来了,搜索引擎已经搜不到相关文章。赵德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小舟呀,你立了一大功。
唐小舟不仅立了一大功,而且,趁机捞了一百万。
这笔钱,很是让他苦恼,不要吧,那些在这件事中要了钱而且要了大钱的人,肯定恨死了他。要吧?这是不干净的钱,将来一旦出事,自己就是一个大贪官。左思右想,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最后将黎兆平约出来商量。
黎兆平到底是赚大钱的人,说,这是小事,我给你个账号,你把钱打进来。除了正常纳税,我一分钱不赚你的。
钱进账之后,黎兆平又给他出主意,这钱,你拿在手里也不好办,烫手。不如这样,你去开个银行账户,再开个证券户头,把银行账户和证券户头交给我。我弟弟负责我的金融投资,手里有个私募基金,我让他把你这笔钱放进私募基金里,保证你每年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利润。将来就算有什么事,你也是炒股赚的钱。
此事之后,赵德良和丁应平对唐小舟的看法大变,认为他能办事会办事。余丹鸿和唐小舟的心结,却是缠得更紧了,毕竟,他花了三百多万没有办成的事,唐小舟花一百万办成了。仅以数字论,显得唐小舟比他能力强好几倍。余丹鸿公开在厅里说,这事是他唐小舟办成的?是我们前面做了铺垫。挖一口水井,需要一百米,人家挖了九十九米,他只是那个挖了最后一米的人。
对这所有一切,唐小舟装着懵然不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赵德良的哲学,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要让全世界人都高兴,而是要让一个人高兴,这就足够了。
这次主动要求和赵德良一起到北京,唐小舟就动用了这个理由。他说,他要当面谢谢那个帮忙的朋友。赵德良听后立即说,那是应该的,只是辛苦你了。
根本谈不上辛苦,到北京,也就是和这帮朋友吃吃喝喝。毕竟是同学,和他们在一起,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每次,唐小舟都带着邝京萍。他想,将来邝京萍要找工作,可能需要这些朋友出手帮忙,现在让他们知道邝京萍和自己的关系,也算是预先有个铺垫。
在北京期间,谷瑞丹每天给他打两个电话,每次也都是找些鸡毛蒜皮的理由,无非孩子读书呀家里水龙头坏了呀,再就是问他还需要在北京多少天,什么时候回。这些电话让唐小舟心里大为不安,难道说,谷瑞丹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和邝京萍的事?
赵德良没有回雍州而是去了香港。香港回归周年庆,有一个活动,中央派了一个代表团过去,赵德良是代表团成员之一。唐小舟有一种预感,这样的活动,党和国家领导人肯定会去,赵德良能够争取到这一机会,实际上并不一定是想去香港,而是想争取一个同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触的机会。
唐小舟单独乘车回雍州。让他没料到的是,谷瑞丹竟然在站台上等着他。
谷瑞丹的车没有特别通行证,按说不能上站台,可铁路公安处有办法将她的车放进来。看到谷瑞丹巧笑倩兮地迎接自己,唐小舟傻了。在他看来,这样的场面,只可能在梦中见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更让他犯傻的是,谷瑞丹主动接过了他的行李包,当然,这个行李包她提了不过一秒钟,就被她的司机接过去了。而在此同时,她竟然主动挽起了他的手。天啦,唐小舟简直要晕过去了,这是谷瑞丹吗?这是自己吗?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
回到家,谷瑞丹竟然猫一样温柔,问他,你要不要洗个澡?
他们夫妻生活的主动权,掌握在谷瑞丹那里。唐小舟如果需要,谷瑞丹不一定给。谷瑞丹想要,往往提前通知他说,你去洗澡吧。或者说,我先去洗澡了。洗澡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意义比较特别。
谷瑞丹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可这几天搞抗洪救灾,水库里的水泄得太多,水位严重不足。虽然硬着头皮,也能好好浇灌几亩良田,可那要是良田才值。眼下这一丘烂田,不长谷子不长稗的,浪费了大好的水源。他说,昨晚没睡好,我想睡一下。见她没说什么,他便进了书房,脱了衣服便上床。让他再一次意外的是,她很快跟进来,主动脱光了自己,挤到那张小窄床上。
谷瑞丹的生活有很多原则,第一原则,不洗澡绝对不准上床。不讲卫生是典型的农民习性,你现在是城里人,不再是农民,不能把一身农民的毛病带进城,尤其不能带进这个家。第二原则,不洗澡绝对不能做爱,甚至碰她一下都不行。
今天,唐小舟没有洗澡,他也可以认为,谷瑞丹那么早出门,同样没有洗澡。还有一点让唐小舟吃惊的是,谷瑞丹也不知怎么养成的习惯,每次happy,不喜欢脱衣服。裤子自然是非脱不可,内裤她只肯脱掉一半,往往是套在另一条腿上。上衣,她是能不脱就不脱,对于脱掉乳罩,她更是深恶痛绝。为了让她将乳罩脱掉,唐小舟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找来资料,希望她相信,晚上戴着乳罩睡觉,不利于乳房血液循环,增大了得乳腺疾病尤其是乳癌的几率。即使如此,她仍然坚持戴着乳罩睡觉。他甚至一直怀疑,她不能喂奶,与她的这一习惯有关。可今天不同了,她主动脱光了自己,还主动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他的命根,轻轻抚弄着。
这一切,实在太危险了。他意识到,这一劫恐怕躲不过。自己虽然理智,可命根子这种东西,生来就没有军人气质,不懂一切行动听指挥,往往自行其事。他担心会出问题,心里便想着谷瑞丹和翁秋水睡在自己床上可能出现的种种镜头,那点蠢蠢欲动的感觉,立即烟消云散。
谷瑞丹动了半天,不见起色,只好放弃。她对他说,我跟你说件事,瑞康的事,你一定要帮忙。
唐小舟愣了一下,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谷瑞丹今天表现得像天下第一贤妻,原来是有求于自己。可是,谷瑞康有什么事?不就是被人打了吗?那是刑事案,她是公安厅的宣传副处长,这点小事,她解决不了?
他问,瑞康什么事?
她说,环保局要开除瑞康。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瑞康是为环保局执法被打的,环保局为什么要开除他?
事已至此,谷瑞丹不可能再骗他了,只好说了真话。
原来,谷瑞康根本就不是执法被打,而是偷人家老婆,被丈夫堵在家里打的。
和谷瑞康搞到一起的那个女人也是环保局的,在办公室搞内勤,她的丈夫是区政府的司机。谷瑞康胆大妄为,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无论是区环保局还是区政府,很多人知道,只是没有被抓住而已。丈夫为此曾和妻子吵过闹过,妻子一口否认,说是别人捕风捉影、造谣污蔑。丈夫暗想,等我拿到了真凭实据,看你能有什么话说。经过一番谋划,丈夫故意对妻子说,自己要陪领导出差,三天后才能回来。
妻子以为丈夫三天不会回家,正是和谷瑞康快乐逍遥的好机会,立即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谷瑞康。两人在单位也没什么事,磨磨蹭蹭了一阵,分别找了借口,说是出去办事。女人先溜回来家,没过多久,谷瑞康也去了。
女人的司机丈夫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在附近租了一间房,恰好可以观察自家门前动静。先是见女人回来,不一会儿,又见谷瑞康到达,便知道事情成了。
掐好时间,丈夫带着朋友到了自家门前,用钥匙去开门。女人也是得意忘形,以为丈夫出差,平安无事,门并没有从里面反锁。丈夫很容易便将门打开,领头冲了进去。此时,谷瑞康和女人正滚在床上,丈夫什么话都没说,上去便打。
事情还没完,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不仅是领导的司机,他的父亲还是一位退休的领导,他调动自己的社会关系,要将谷瑞康置于死地。环保局迫于压力,决定将谷瑞康开除。
谷瑞康如果被开除,后果将会极其严重,除了失去一份极好的工作,他和别人偷情被打一事,恐怕也瞒不住刘丽丽,搞不好,这个小家庭会散了。
为了保住谷家这个最大的秘密,也为了保住谷瑞康的饭碗,谷瑞萍和谷瑞丹找了很多关系。最初,谷家显然没有想过找唐小舟,这种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两姐妹搞不定此事,谷瑞萍才不得不动用丈夫在市政府的关系。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谷瑞萍的丈夫,在市政府只不过低级官员,说话无用,放屁不响。他找了好几个人,大家都不愿出面。
所有的办法都想了,只剩下最后一招,找唐小舟。
唐小舟心里烦得要死,这算什么事?他只得含糊其词,说,我先想想办法吧。
要说巧也真是巧,眼看要到建党节了,省里例行搞表彰。赵德良在香港出席活动,赶不回来,大会由陈运达主持,游杰作报告。因为要颁奖,省委常委能到场的,全都到场。雍州市委书记周昕若,是最老资格的省委常委,自然少不了他。开会期间,周昕若的秘书王森直接找到唐小舟,约定晚上一起吃饭。
王森代表周昕若已经约过唐小舟多次,唐小舟的时间安排不过来。这次赵德良去了香港,因此便有了时间。
雍州省市一级党政干部中,周昕若的年龄最大,资格最老,当过两任副省长,现在也当了两任市委书记。这一任期满,有六十一岁了。他这样的年龄,往上升肯定已经没有可能,就此退下来,算是情理之中,但如果上面关系好,安排他再去人大或者政协搞一任,也不是不可能。
有关周昕若的去向,江南省的传说很多,有人说,周昕若自觉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有可能就此退下来,不再任实职。也有人说,当官的,哪个想退?人大政协本来就是养老的,不干才是傻瓜。周昕若不仅想去人大,而且想谋求一个好位置。
江南省的高级干部中,有两个人身体状况不佳,一个是周昕若,一个是游杰。游杰的毛病在肝部,年轻时得过乙肝,一直没有治愈,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周昕若有好几种病,三高不说,还有前列腺炎和糖尿病,一年要住好几次医院,常年药不断。如果不是王森年纪轻记性好,让周昕若自己按医嘱吃药,他一定会将药吃得非常乱。原因只有一个,药实在太多了。这种情况,工作自然不可能全心全意,退下来,是明智的选择。另一方面,在人大政协挂个职,和真正退下来,并没有区别,手里还握有相当权力,有几个人不乐意?
唐小舟觉得,周昕若之所以一再约自己吃饭,恐怕是在政治上还有诉求,希望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替自己说几句话。
这种话,唐小舟怎么说?他一个小小秘书,怎么可能说省委常委的话?那也太抬举他了吧。王森出面约他,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他不能干,也干不了。
这次,唐小舟再也推不掉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吃饭地点在市委招待所,那是周昕若的地盘。虽说只三个人吃饭,周昕若却点了一大桌子菜,还上了一瓶茅台。唐小舟早就听说,周昕若很讲排场,无论什么事,一定要符合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自然不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身份,而是江南省实职高官中,资格最老的身份。
吃饭之前,王森从包里拿出几瓶药,分别倒出几颗,合在一起,有一小把。周昕若分好几次喝下去。饭后,还要吃差不多这么多。此外,他还要喝中药,上下午各一次。那中药是由医院熬好的,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喝。
周昕若一身都是病,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上厕所,每次上厕所,据说都只是几滴,并且要折腾半天。
趁着周昕若又一次上厕所的机会,唐小舟向王森提了一下谷瑞康的事。
唐小舟真的不想管这件烂事,却又不能不管。他的态度有点暧昧,提一提而已,办不办是人家的事。他说,我老婆的二哥在西桥区环保局,叫谷瑞康,最近好像犯了点什么事,搞得天怒人怨。我岳母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哭哭啼啼的,都烦死我了。如果方便的话,请你照顾一下,不方便就算了。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谷瑞康搞别人的老婆被打这件事,在雍州市可是官场笑谈,王森自然知道。他说,谷瑞康是你的舅子?
唐小舟说,是啊,一个不省心的舅子。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件大事,但对于另一些人,却是小事。两边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出一个给谷瑞康开除的结果,最终却因为唐小舟轻飘飘一句话,彻底解决了。
难怪大家都想拥有权力,这就是权力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