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拉出餐桌旁边的座椅,慢条斯理地入座。
饭桌上的三人对视一眼,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但却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陈玉兰最喜欢在吃饭的时候找事,就拿副碗筷这么点小事儿,隔三岔五就要指责他们一通。
饭都做了,顺手拿个碗怎么了?
他们都已经坐下了,非要指使他们一趟心里才舒服,要不别人怎么说更年期的女人不好惹,就会没事找事!
郑思远给一儿一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用搭理陈玉兰。
郑明浩和郑清遥心领神会,埋着头各摆弄各的,假装没听见,一声不吭。
反正最后陈玉兰也会自己去把碗筷拿上来,哄着他们吃。
至于螃蟹买少了的事,郑明浩更是不担心。
他知道陈玉兰的性格。
她最要面子,很怕外人来了招待不周,就算自己少吃一口,也绝对不会让客人为难。
等会儿他女朋友到了,都不用他特意提醒,陈玉兰就会把最大的螃蟹留给他女朋友,还会和颜悦色地帮忙招待。
这一点,他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心中有数。
一旁,
郑清遥虽然对海鲜没什么兴趣,但她吃饭挑剔,一眼就看到了螃蟹上残留的那几片葱姜。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妈,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爱吃葱,不爱吃姜,你怎么还往菜里放?”
她五官揪成一团,觉得陈玉兰有意针对她,使劲把椅子往后一挪,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瞥了陈玉兰一眼,向往常一样耍小性子。
“葱姜味儿恶心死了,这还怎么吃啊?”
“算了,我不吃了!”
以往她每次在餐桌上发脾气,陈玉兰都会忙不迭地来哄。
她只要说一句,在婆家吃不到这么好的,陈玉兰就会心疼。
不喜欢的菜重做,那都是常有的事儿。
可这一次,陈玉兰不仅毫无反应,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更别说像往常那样起身轻声细语地哄她。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郑清遥浑身不自在。
她咬了咬嘴唇,看似在和郑思远抱怨,实则却是说给陈玉兰听的。
“爸,你是不知道,我那婆婆每次做菜都只做他儿子爱吃的,我跟她说了八百次我不吃葱,结果她次次做菜都放葱,炒土豆丝儿要放葱,炖排骨也放葱,就连拌个豆腐还要放葱,做的菜没一顿能吃的,好不容易回了家,结果菜里还有葱!”
陈玉兰坐在桌边,静静地听着郑清遥的抱怨。
很奇怪。
以往听到郑清遥说这些,她会很生气很生气,比自己受了委屈还难受。
爱子女的时候,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
可现在,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好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在自己面前抱怨自己生活上的不顺。
而对于陌生人的事,她一贯不喜欢插手。
说,她就听。
不说,她也不会问。
郑清遥等了半天,见陈玉兰依旧冷淡,腾地一下站起身。
“你们吃吧,我不吃了,反正也没有我爱吃的,等会儿我胃病饿犯了,你们就好受了!”
胃病。
几乎是郑清遥拿捏陈玉兰最好用,也最简单的办法。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陈玉兰总是责怪自己没能把孩子的脾胃养好,时间长了,郑清遥就真的认为这些都是陈玉兰的错。
每次和陈玉兰赌气不吃饭,她都会急得团团转,心肝儿宝贝儿,像哄孩子一样地哄着。
可这一次,陈玉兰没拦着,郑清遥第一次心里没了底。
她盯了陈玉兰半晌,却见陈玉兰不耐地蹙着眉。
“不吃就下桌,看我干什么。”
郑清遥彻底泄了气。
“行!你们都在逼我是吧?这饭我还真就不吃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转身就要走。
郑思远连忙拉住她。
“好闺女别生气,今天你弟弟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咱多少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说着,他瞥了陈玉兰一眼。
“当妈的不省心,不就得我这个当爸的,还有你这个当姐姐的辛苦委屈些吗?”
他站起身,直盯着陈玉兰看,语气十分敷衍,甚至还有些责怪的意味在里头。
“我去拿碗筷,行了吧?”
他以为陈玉兰对他们态度冷淡,只是因为没有人去拿碗筷。
谁料他刚挪动脚步,陈玉兰就忽然站起身,径直朝着厨房走去。
听见厨房里传来碗柜被打开的声音,郑思远屁股一沉,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本来也没想着去拿,就是做做样子,为的就是提醒陈玉兰,今天谁的情绪都不是大事儿,全家人都得以儿子的婚姻大事为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朝着厨房的方向喋喋不休起来。
“真是岁数越大越活回去了,一个当妈的还跟自己儿女置气,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你看咱村老刘家那口子,有什么好吃的不是紧着自己孩子吃?孩子说不喜欢吃什么,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饭桌上,你再看看这!”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嘴里莫名分泌出了口水。
他连忙将口水咽下,继续道,
“做了饭,碗筷也不拿,好好的龙虾尾,做蒜蓉的不好吗?非得放这么多辣椒,我看就是成心不想让我吃。”
说着,他像是才想起自己刚跟陈玉兰提了离婚,没资格再这么要求她。
于是话锋一转,冷哼一声。
“我也就算了,活了这么大岁数,为了孩子,我什么都能忍。”
“可这葱姜蒜还有这椒盐,我一个不会做饭的都知道,儿子女儿不喜欢吃,闻到就反胃,怎么寻思往菜里放这些的?哪家的妈能有这么心狠!”
他话说痛快了。
陈玉兰也拿着碗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郑思远见状,立刻装成没事人似的,主动起身想帮忙从陈玉兰手中接过碗筷。
忙活一下午,他早就饿了,要不是陈玉兰不肯松口,他现在没准已经坐在柔儿的大别墅里吃西餐了。
“这不就对了?”
“拿个碗筷顺手的事,至于和孩子计较那么多?”
“你呀,也就是我愿意忍着你,离了我,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陈玉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嫌恶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是吗?”
她微微一笑。
下一秒,便直接将手中的碗筷重重摔进桌旁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