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许岁安的那一刻,世界便从叶戚的感知中消失。
万物在他的眼中,都是虚无的,飘渺的,唯有许岁安是清晰的,是真实的。
眼里是许岁安的样子,鼻尖是许岁安的味道,心脏也在为许岁安而跳动。
锦秀的衣摆对着急促的脚步而晃动,水雾的眼睛里,是许岁安渐渐放大的身影。
止不住的泪水无数次将许岁安的身体朦胧化,让他分不清人到底是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
直到那人也动了起来,弯着双红通通的眼睛扑进他的怀里,熟悉的药香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叶戚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圈在人腰背上的手臂不断收紧,他微微俯身,把头埋进人温软的颈窝里,鼻尖翕动,狠吸着人身上的味道,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人颈窝的衣衫上。
“不....不是梦,太好了,不是梦,是真的岁岁。”嘴里翻来覆去地呢喃着这两句话。
“不是梦,是真的岁岁。”许岁安重复,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有些哽涩,“我也不是梦,是真的叶戚。”
颈窝的位置越来越湿,许岁安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眼底的泪意压回去,抬手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轻拍着叶戚的背,声音发软,“叶戚,不要哭,眼睛会疼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想将叶戚的脑袋从颈窝拔出来,结果叶戚死死按在他的颈窝里,无论怎么用力都撼不动。
抿了抿唇瓣,他低头凑到人耳边,轻喊道:“叶戚你抬起头来好不好,我想看看你的脸。”
“不要。”
叶戚想也没想就拒绝,哭成这样子,这会儿肯定丑死了,要是丑到岁岁,那他还活不活了。
许岁安:“.....为什么呀?”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难道你不想看看我吗?”
这话出,明显感觉到窝在怀里的脑袋僵了僵。
叶戚做梦都想好好看看岁岁,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和他计划中见面的模样大相径庭。
本来预想的是,风度翩翩地从船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从容不迫地应对各方人马。
随即在人群中找到许岁安,眸中含笑,步伐沉稳地走到人面前,再压低声音,温柔地说上一句,“岁岁,我回来了。”
然后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牵着他全世界最最最最美丽、可爱、漂亮、温柔、善良的岁岁回家。
但是!
这个不争气的眼睛,给他的计划全毁了!
还没走到人身前,就哭得像个傻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眼睛就像是坏了水龙头,怎么的都停不住流泪,眼睛这会儿肯定又红又肿,头发估计也乱七八糟了.....
叶戚越想越觉得丢人,越觉得丢人就越不肯抬头,就那么死死地埋在人温软的颈窝里,多日的思念化作眼泪,哗啦啦地流个不停。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许岁安大概也能猜出叶戚心里想什么,可却并不觉得好笑,反而是酸酸胀胀的。
是他没有给足叶戚安全感,让他面对自己会有容貌担忧。
许岁安眼底闪过自责,伸手安抚地轻揉着叶戚的耳垂,小声地哄道:“叶戚,那要是我哭成这样,你也会嫌弃我丑吗?”
几乎是许岁安话刚出口,叶戚便赶忙接道:“怎么可能!岁岁永远是最好看的!”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哭腔的哽咽。
许岁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兔子似的红眼睛弯弯的,手掌从人耳垂挪到背上,从上到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着,声音带着诱导:“对呀,我在你心里是最完美的,那你在我心里也一样。”
他微微低头,凑到叶戚耳边,甜香的热气随着说出的话而喷洒在人耳边,“我喜欢叶戚,很喜欢很喜欢,无论他是什么样子的,我都好喜欢好喜欢,反正只要是叶戚的话,怎么样我都是喜欢的。”
喜欢二字被他翻来覆去地说,可叶戚怎么也听不够,每一声的喜欢落在他的耳朵里,都会让他的心尖颤动,随之便是眼泪掉得更厉害。
但心也莫名安定下来,吸了吸鼻子,缓缓抬起了脑袋。
看到他脸的那一刻,许岁安的心脏漏了一拍,猫眼微睁,呆呆地看着叶戚回不过神来。
知道叶戚是俊朗翩然的,也知道叶戚哭起来是梨花带雨的,但此刻还是被叶戚的容貌震到。
明明才分开四个月,叶戚的容貌却蜕变得惊人,五官的稚气完全褪去,轮廓愈发清隽凌厉,眉眼骨相利落分明。
眉峰敛着几分清冷疏离,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还泛着哭过的薄红,水雾氤氲间,添了几分破碎的柔色。
鼻梁高挺挺直,唇色偏淡,被泪水浸得愈发莹润。
浑身都散发着种成熟矜贵的气韵,偏偏眼间含泪,清冷里掺着楚楚可怜。
特别是,此刻眼尾湿红一片,泪珠挂在纤长的睫羽上,簌簌不停地往下落。
眼眶中氤氲着朦胧水雾,鼻尖红红的,肩头还带着细微的轻颤,哭得眉眼泛红,容颜愈发白皙脆弱,哑着声音,可怜兮兮地喊:“岁岁,我想你了。”
但许岁安已经看他看得入神,没有及时回应他。
本就处在心思敏感的时候,叶戚当即就又埋了回去,还气急败坏地哭唧唧指责道:“许岁岁你骗我!”
许岁安被他的举动拉回神,脸上惊艳的神色收敛,换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赶忙解释道:“没有,是你太好看,我看入神了。”
叶戚没动,像只大猫似的,窝在人肩窝里蹭个不停。
许岁安被他这副样子萌得心尖颤颤,眼中笑意越发幽深,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撒娇带着轻哄,数不清的好话从他红润的唇瓣里吐出,落到叶戚的耳中,心中。
此时两人都已经忘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人来人往的码头。
而今日码头的人更是多到数不清,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叶戚像个稚子般抱着自家男妻哭个不停,还哭着撒娇怕被嫌弃长得丑。
晚风拂过,带来湖面的潮湿,岸边的柳条被吹的簌簌作响。
在场的人嘴巴张了张,喉结滚了滚,谁都说不出半句话,心中对叶戚的看法那是一变再变。
他们不是不知道叶戚特别喜爱家中的男妻,但这喜爱的程度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着这么多人面,毫无顾忌在落泪的人。
当然除了惊叹,也有不少人很是羡慕。
毕竟叶戚开国来头个六元及第的人,此番又完美办了漕运的差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至少也得是个拜相入阁的品阶。
更重要的是,人家不但有才干,这容貌也是无可挑剔。
能被这样的捧在心尖上,男女老少无人不羡,无人不慕。
人群中的胡讲敏锐地嗅到商机,立即反应过来,抓起腰间的毛笔和小本子。
笔尖刷刷地在纸上,将这一幕简单的临摹下来,然后将今日发生的事与物全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周遭的寂静在持续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陆续反应了过来。
户部的接应官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迅速将举了半天的拜帖收了回去,转而对着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别上前打扰。
裴修和顾绍对视一眼,双双开始清场。
“诸位诸位,叶大人舟车劳顿,今日实在不便会客,改日再叙,改日再叙。”裴修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将围上来的官员往两边拨。
顾绍更直接,对着那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探子冷冷扫了一眼,那几人立刻识趣地别过脸去,装作在欣赏运河夜景。
茶棚下的一个灰衣男子站起身,快步往城里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显然是急着回去禀报。
码头上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秩序,该散的散了,该等的继续等,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还若有若无地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上飘。
过了好一会儿,叶戚才总算把自己从许岁安颈窝里拔了出来。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张精心收拾过的脸此刻狼狈不堪。
他垂着眼睫不看许岁安,手却紧紧抓着着人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许岁安从袖中抽出帕子,抬手替他擦泪。
动作很轻很慢,帕子从眼角到面颊,再从面颊到下颌。
叶戚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尾微红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就那么直直地望进许岁安的眼睛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可嘴唇翕动了几回,最后只吐出四个字:“瘦了好多。”
许岁安擦泪的手顿住,脑袋歪了歪,眼睛弯了起来,没有否认,笑眯眯地说:“叶戚也瘦了好多。”
看着他的笑脸,叶戚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唰地一下又落了下来,这次的眼泪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是对眼前人的心疼。
许岁安忙抬手去帮他擦眼泪,柔柔道:“怎么又哭?再哭的话,待会儿你还怎么面见圣上呀?”
叶戚吸了吸鼻子,微微仰了下头,努力将眼泪憋回去,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目光始终黏在许岁安略带病气的白皙脸蛋上。
“我想亲亲你。”他说。
许岁安刚想答应,就想起这里还有好多人看着,眉宇蹙成小八字,商量道:“去马车上再亲好不好?”
叶戚乖乖道:“好。”
许岁安眯起眼睛笑,“好乖,奖励你待会儿亲两下。”
叶戚也笑了起来,眼尾泛红未褪,眉眼弯起浅浅弧度,衬得那张清隽俊朗的脸温柔清润,眼底盛满了缱绻的柔情。
眼见这两个人腻歪起来似乎没完没了,顾绍忍不住了,凑到裴修身边压低声道:“你去提醒提醒叶戚,还得进宫面圣述职。”
裴修斜眼看他,“你怎么不去。”
想让他当这个出头鸟,他才不干。
被看穿心思的顾绍:“.....”
好在见多识广的接应官走了过去,站在两人五步开外,躬身道:“叶大人,陛下还在宫中等着你。”
两人见到这一幕,齐齐松了口气,同时也对接应官竖了个大拇指。
叶戚:“.....”
把这茬给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平复下来,道:“好,我知道了。”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不过还带着点哭过的湿气。
接应官笑笑,转身离开。
顾绍和裴修见状立马走了上来,两人先是笑着和许岁安打招呼,才抬眼看向叶戚。
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脸上的表情很是难以言喻,总觉得这样的叶戚和他们认识的不一样。
特别是想到叶戚在淮州运筹帷幄的样子,再看他现在这样,若不是他们全程陪同,都要以为叶戚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人都有两面性,他们知道这个道理,但叶戚这个两面性是否太过相差甚大。
叶戚倒是不在意他人看法,在他心里除了许岁安的看法能影响他外,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
当然如果这个看法能带来好处的话,那就另说。
至于其他的,无所谓好吧,没有讨好除了岁岁以外的其他人的义务。
“看你这样子,今日也议不了什么事情。”顾绍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等明日再登门拜访。”
裴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我劝你还是先回家换身衣裳,收拾收拾再进宫。”
叶戚牵着许岁安的手,将人往前带了带,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可爱吧,我的。”
此话出,空气像是被人瞬间抽走。
死一般的寂静。
许岁安圆圆的眼眸睁了睁,耳朵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个透,脑袋恨不得埋到地底下,心里泪流满面,好丢脸....
顾绍和裴修双双愣住原地,嘴巴大张,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一脸无语地彼此对望。
但想起叶戚此人心机颇深,最终还是认真点头道:“可爱,真是恭喜你,有这么可爱的岁岁。”
裴修也立即跟团道:“确实可爱,真是让人羡慕,真是可惜我没有这么可爱的伴侣。”
但两人这话说出来,却让叶戚皱了眉头,发现叶戚神色不对,两人茫然,难道哪里说错了?
下一刻,就见叶戚认真严肃地对他们说:“以后称他为岁安,还有裴修你不许觊觎他。”
两人眼皮重重地跳了几下,磨了磨后槽牙,“好的。”
心里反复说,不气,不气,不要和这个许岁安脑袋人的生气,没必要,没必要。
其实是没招了,打又打不过,算计又算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