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康政看了一眼墙角的座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时间差不多了。清辉,你送云云子回沁芳阁吧。她今天刚回来,想必也累了,早些歇息。”
他说着,又转向千美云云子,语气更加的温和亲近了。
“云云子,今晚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也累着了,听说你进了六义园就身体一直不太好,又是感冒,又是发烧的请了好久的假,现在可要好好养养。”
佳子夫人:“是呀,听说你就是和明仁亲王一摔定情呢,过两天,宫内厅还会来人商议进宫觐见的细节,你可要养足精神。”
千美云云子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她才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借着力站起身来,端正地行了一礼。
但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膝盖似乎微微软了一下。
不知是跪坐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很快稳住了身形,佳子夫人诧异的快速看了一眼,藤原康政看见了充当没看见,藤原清辉没有看出异样。
藤原清辉站起身来,穿着那件厚厚的毛绒浴袍,半干的头发已经差不多被室内的温度给烘干了,有些蓬松地搭在额前。
他朝父亲和母亲微微点头示意,转身拉开纸门,率先迈步走向了门外。
千美云云子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凤凰阁,沿着回廊朝沁芳阁的方向走去。
秋末的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止,吹的云云子和清辉发丝儿飞扬,光影在两人的身上交替着。
藤原清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浴袍也被吹散了些。千美云云子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脚步声都很轻。
走出一段距离后,藤原清辉才发现她走得很慢,现在已经落下了五步远。
不是那种疲惫的慢,而是一种带着迟疑的,仿佛单纯走得很慢的那种。
藤原清辉没有多想,他以为她只想和自己多走一会儿,或者是累了。
毕竟在六义园待了十五天,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从六义园回到藤原府,又被父亲叫去凤凰阁说了这么久的话,千美云云子一个女孩子累了走得慢一些,再正常不过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配合着她的小步子。
这样一来,他们并肩走在回廊上的时间,就能多出那么几分钟。
他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随口相问:“这半个月……还好吗?”
千美云云子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这个问题,脚步微微又迟缓了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两步跟了上来。
她沉默了好久,两人走出了五十米的距离,才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笑意里,藤原清辉听不出有多欢喜,也听不出什么悲伤,更像是一种淡淡的认命。
“还好。”
藤原清辉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她继续往下说,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过的,怎么样?六义园里的日子,辛苦吗?”
这一次,千美云云子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夜风吹过,将她鬓边的碎发拂起又落下。她低下了头。
“怎么样过的……清辉哥哥不是都听说了嘛。”
千美云云子跟在他的身后,继续说道:“十五天的时间,我正常参加了六天不到。后面请了九天假,一直待在房间里。”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千美云云子:“中间在用膳的时候摔了一跤,明仁亲王就直接抱着我走了。”
藤原清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握着浴袍口袋边缘的手磨着布料猛然用力,眉头紧锁,嘴唇下撇,抿了抿又放开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千美云云子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继续向前走着的背影,
千美云云子:“他先搬进了我的房间。后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我名分。”
藤原清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前方几步之外,就是通往沁芳阁的那道月亮门。
他没仍然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藤原清辉:“你们……”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想问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问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想问那个比她小三岁的少年皇太子,到底值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美云云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灯笼的光影,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僵硬,也燃起了她从未幻想过的希望。
她上前了半步,声音里第一次带着一种谨小慎微的试探,开口问道:“如若我说什么……你会信吗?”
藤原清辉仍旧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着。
他听到了她的问题,但那句话穿过夜风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他想着父亲说的“年内订婚”;
想着山田中午在食堂说的那些话;
想着那最后六天里她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想着她刚才亲口承认,他给了她一个名分。
——那些念头,如同一个和稀泥的棍子,搅乱了藤原清辉脑袋里的思绪,全部填装进去了一些稻草,好让泥团和稻草变得粘稠起来,搅和成了最后的夯土,也铸了一道墙。
那是,藤原清灰和千美云云子之间,唯一一次,跨过千丘万壑的夯土墙!
这些事情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分辨她刚才说了什么,还有那句话里细微的颤抖和期盼。
他没有回答。
千美云云子站在他身后,等了几秒,又等了几分钟,再等了
夜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也没有伸手去理。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沉默着、一动不动的背影,等待着那个未知的回答。
末了了,千美云云子眼中的那点希望渐渐地随着他的沉默暗了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好似是在替藤原清辉,把那句没有回答的话补上。
千美云云子:“唉……算了。走吧,清辉哥哥。我有些冷了。”
藤原清辉就这样错过了,千美云云子唯一一次想要向他求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