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清辉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他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回竹苑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藤原清辉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行渐远的去了外面，消失在了院门外。
佳子夫人看着藤原清辉离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最后，转过头来，看向了依然坐在树下的大儿子藤原健太郎。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依然靠着树干，手里端着那杯始终没有喝的茶，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健太郎。”
佳子夫人轻声叫了他一声。
藤原健太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沉思中被唤醒，转过头来看向母亲。
佳子夫人看着藤原健太郎。
她一时间哑然无声，原本到嘴边儿的话，说不出来了。
佳子夫人斟酌了半天，开口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提议把云云子接到东京来，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有更多的选择吗？”
藤原健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默不作声。
藤原健太郎开口了，声音很是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是的……父亲母亲。”
佳子夫人看着大儿子健太郎，他那帅气的脸上，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迷茫表情。
嘴里说着的，却是定性的话，佳子夫人心里，忽然泛起来一股子苦涩的感觉。
她的长子健太郎，从小到大都是冷静、理智、不动声色的模样。
仿佛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佳子夫人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这种语气，明显是不确定的、犹豫的、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
佳子夫人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大儿子的手背。
“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记住，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藤原健太郎没有回答。
依然耷拉着头，看着手中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大拇指习惯性的在杯沿上缓缓地摩挲。
佳子夫人站起身来，端着茶盘，和藤原康政转身离开了桂花树下。
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和弟弟藤原清辉的一样。逐渐消失在了院门外面……
庭院里只剩下了藤原健太郎一个人。
他坐在桂花树下，远眺望着，池中游得悠然自得的锦鲤成群结队。
抬头看着，远处慢慢开始染上了暮色的天空。
低头瞧着，那根系在手腕子上的，被某人丢弃，早已褪了色的红绳儿。
藤原健太郎缓缓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根红绳的表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磨损的触感。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降临，直到庭院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和服下摆上沾到的落叶，转身走出了庭院，向松涛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但他走得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千美云云子回到藤原府的时候，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她和由纪子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吃了很多东西，聊了很多话，心情比早上出门时轻快了数十倍。
千美云云子沿着回廊走回沁芳阁，正准备换下身上的和服。
却瞧见纪子夫人，站在她自己沁芳阁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应该是在等她。
“云云子小姐，您回来了。”
纪子夫人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热情。
千美云云子总觉得她今天的眼睛里，带着什么与平时不同的东西。
好似是有话要跟自己谈一谈，怎奈何，又不知到从何说起那样。
“纪子夫人，有什么事吗？”
千美云云子问道。
纪子夫人：“夫人请您去一趟凤凰阁。她有话想跟您说。”
千美云云子惊觉一秒。
佳子姑姑找她说话，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是，纪子夫人的语气和表情，让千美云云子隐隐觉得，这一次的谈话，恐怕和往日里不太一样。
千美云云子点了点头，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裳，确认自己仪容仪表没什么问题后。
才跟着纪子夫人穿过后院，来到了凤凰阁。
佳子夫人正坐在卧房隔壁的小茶室里，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茶杯。
听到千美云云子的脚步声后院，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笑不到底，延不到边儿，整体看起来便怪异感十足。
“云云子，来，坐下。”
佳子夫人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儿。
千美云云子依言坐下，双手习惯性交叠放在了膝上，背脊挺得直直的。
她看着佳子姑姑的脸色，心里那股子隐隐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
佳子夫人没有立刻开口。
她端起茶壶，给千美云云子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开始了漫长的沉默。
佳子夫人显然是在斟酌措辞。
“云云子。”她终于开口了。
佳子夫人继续说：“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关系到你的未来。我希望你能冷静地听完，然后，你再告诉我你的想法。”
千美云云子的心跳加速了几拍，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点了点头。
千美云云子：“是，姑姑请说。”
佳子夫人看着她，视线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心疼，还有满脸的不忍。
将一个尽职尽责的的长辈形象，刻画到深入千美云云子的内心了。
此后多年，想起今天的事情，依旧多年如许今日。
佳子夫人踌躇万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宫内厅那边，正在为天皇陛下的太子殿下遴选妃子。你姑父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千美云云子瞠目结舌，一时失了神儿。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温热的茶，一双美丽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佳子姑姑的嘴唇一张一合的。
半晌过去，仿佛那些话，还在空气中回荡，还没有完全进入她的耳朵。
千美云云子的大脑，在那一刹那，简直是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思绪都凝固了，只剩下那几个字，在她脑海的世界里中反复回响，敲得她头都疼了。
选妃。皇太子。她的名字。报上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当她终于思绪回荡，嗓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时，千美云云子听见自己用一种很不真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问着佳子姑姑。
“……为什么？”
佳子夫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小手，看样子歉疚不已。
佳子夫人说：“云云子，你姑父他，他有他的考虑。藤原家和皇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佳子夫人：“你住进了藤原家，对外就是藤原家的一份子。”
佳子夫人：“是宫内厅那边，听说了你的名字，主动提出了邀请。”
佳子夫人：“这种情况，你应该懂的，你姑父没有拒绝的理由。”
千美云云子耷拉着脑袋，看着茶杯的茶水，脑子里一片混乱。
选妃？
宫内厅？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些事情挂钩儿。
她在东京，只是想拿到毕业证书，找到一份工作，和由纪子一起逛街吃丸子，偶尔去京都看看父亲，或者去长野看看宫泽弘一教授。
她想要的，只是这样一个，平凡而自由的人生。
千美云云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嫁入皇室，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成为什么王妃、皇后。
这些事情，这些人物，与她的生活貌似很远，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一个在北海道，一个在鹿儿岛。
她想说“我不想去”，话到唇角边上，又被吞回了肚子里。
她想起了姑父藤原康政，那张威严无比，带着些肃穆的脸，记起了他昨晚，在餐桌上对自己说的那句。
“只要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大胆去做”。
所以说，餐桌上，其实姑父就已经是在相看她，点她了！
想起了藤原家对她的关心和照顾，想起了姑姑对她的疼爱和关怀。
先不说能不能拒绝的事儿。
只说，倘若她拒绝了，会给藤原家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会让姑父在宫内厅面前失信吗？
明治维新后天皇的职权虽然说是微变了，说句实在话，实权也不少，否则君主立宪制就不会成立，直接废除了君主不就好了。
如果拒绝，会让藤原家失去的皇室信任，并且影响政局立场吗？
她不知道。
千美云云子什么都不知道。
千美云云子只知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
不是姑父，不是姑姑，不是由纪子，甚至不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