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健太郎确实将千美云云子想要毕业证的事放在了心上。
在藤原健太郎惯常的思维里,很多事情都可以通过权力和影响力来达成。一张帝大的毕业证书,虽然有些麻烦,但在藤原健太郎看来,并非无法操作。
藤原健太郎甚至没有选择更迂回的方式,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帝国大学,直接去面见帝都大学的校长。
会客室内,茶香袅袅,但气氛却并不轻松。
藤原健太郎穿着合体的陆军军官常服,肩章上的徽记显示着他的身份。藤原健太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
希望帝大能为橘家的小姐,千美雲子,补发医学院的毕业证书,并暗示这是藤原家的意思。
年迈的校长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静静地听完藤原健太郎的要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没有看藤原健太郎,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藤原君。”
校长忽然开口,用的竟是十多年前藤原健太郎在校时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痛的失望。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之前从本校政经学部以优等成绩毕业的。”
藤原健太郎微微一怔,没想到校长会提起这个。
“你当年在《帝国精神与现代化》研讨课上的论文,我还依稀记得几分。”校长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藤原健太郎。
“你在论文中写道,帝国的强盛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尊重知识、尊重专业的精神。你说,一个不尊重专业性的国家,注定要在现代化的道路上跌跤。”
老校长的声音突然提高:
“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要求医学院为一位从未就读过的大小姐颁发毕业证的陆军军官,还是当年那个写下如此见解的藤原健太郎吗?”
藤原健太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医学院的毕业证。”
校长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特别是临床神经手术这种专业的证书,是要对生命负责的!这不是你们陆军参谋本部的一纸调令,更不是你们政商界可以随意交易的筹码!”
校长走到藤原健太郎面前,苍老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藤原健太郎他的胸口。
“况且,你说的那位橘家的大小姐,我连见都没见过!你却要我为她颁发医学院的毕业证?你是要让她拿着这张废纸去给人开颅吗?你是要让帝大近百年的声誉毁于一旦吗?”
校长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就算是你父亲站在这里,我也要告诉他——做梦!帝国大学不是藤原家的私塾!医学不是儿戏!”
藤原健太郎站在原地,军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
藤原健太郎从未被人如此当面斥责过,更何况是提及他学生时代的理想。老校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藤原健太郎刻意遗忘的某个角落,那里曾有一个年轻学子对知识和专业的敬畏。
但藤原健太郎很快将这份波动压了下去,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我明白了。”
藤原健太郎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
“打扰了。”
转身离开时,藤原健太郎的步伐依然稳健,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藤原健太郎内心的震动。老校长的斥责还在耳边回响,那张无法得到的毕业证,此刻更像是对他如今所作所为的一种讽刺。
坐进车里,藤原健太郎闭目沉思。为什么嘴快说她和由纪子一个专业,直接说文学不行吗?都怪自己太懒。
这个认知让藤原健太郎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开车。”
藤原健太郎冷冷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张毕业证,藤原健太郎觉得,暂时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到了。
但现在,藤原健太郎需要思考的是,该如何让宅邸里那个还在等待安排的女孩接受这个事实。
帝都大学校长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是一栋有着浓厚辰野金吾风格的砖石建筑,红砖与白色花岗岩交错,拱形窗棂透出庄重与威严。
藤原健太郎的军用汽车无声地停在楼前,他并未立刻下车,而是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凝视着这座象征着日本最高学术殿堂的建筑。
几分钟前,藤原健太郎在这里遭遇了职业生涯中罕有的、直刺心灵的斥责。老校长那番关于“专业性”、“生命责任”以及对他过往理想质问的话语,仍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藤原健太郎精心维持的冷静外表,直视他内心深处某些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角落。
助手为藤原健太郎拉开车门,藤原健太郎本该就此离开,用更强硬的手段在其他方面施压,或者干脆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正如藤原健太郎处理大多数阻碍时那样。
但就在脚步迈出的瞬间,藤原健太郎的脑海中却闪过千美云云子那双带着执拗与渴望的眼睛,以及她提到“和由纪子酱一样”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与这死气沉沉的藤原宅邸格格不入的鲜活。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改变了主意。
“你们在这里等着。”
藤原健太郎对副官吩咐道,随即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风纪扣,转身,再次踏入了那栋建筑。
老校长的秘书看到藤原健太郎去而复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藤原健太郎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前,这一次,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凝聚某种决心,然后才抬手,用比之前郑重得多的力道,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请进。”
里面传来老校长依旧沉稳的声音,似乎对藤原健太郎的返回并不意外。
藤原健太郎推门而入。
老校长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批阅一份文件,甚至没有抬头看藤原健太郎一眼,仿佛藤原健太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藤原健太郎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压迫感站立,他沉默地走到办公桌前,距离恰到好处,然后,做了一个让老校长终于抬起眼睑的动作。
藤原健太郎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角度接近九十度,保持了整整三秒钟。
当藤原健太郎直起身时,脸上惯有的冷峻和疏离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诚恳。
“校长。”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非常抱歉。我为我方才无礼的要求,以及……玷污帝大和医学院尊严的言行,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藤原健太郎用了“玷污”这个词,对于一个陆军参谋本部的课长、藤原家的继承人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老校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取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藤原健太郎,没有开口,等待着他的下文。
藤原健太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显得弱势,但他还是说了出来,语气近乎恳求。
“请您……指点我。对于千美雲子,一个……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确实缺失了正常求学过程的年轻人,如果想要获得帝大医学院、尤其是神经外科领域,一份真正被认可的资格证明,究竟……有没有可能的路径?”
藤原健太郎不再提“补发”,不再提家世背景,而是用了“获得”和“可能的路径”,这已经是他在权力框架之外,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和请教。
老校长沉默地看着藤原健太郎,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似乎在衡量他这番道歉和请求背后有几分真心。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古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良久,老校长将擦拭好的眼镜重新戴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藤原君,你终于开始像一个来讨论学术问题,而不是来下达命令的人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帝都大学标志性的安田讲堂的尖顶,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学术权威。
“医学,尤其是外科,是建立在无数基础知识、反复实践和严谨逻辑之上的圣殿。它不相信血统,不认可权势,只承认汗水和天赋凝结成的能力。”
老校长转过身,目光如炬。
“对于橘小姐这样的情况,想要获得一张有价值的、而非自欺欺人的‘证明’,只有两条路,每一条都布满荆棘,没有任何捷径可言。”
藤原健太郎屏住了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第一条路,”老校长伸出一根手指。
“学徒之路。”
“在现代医学教育体系之外,还存在着一种更为古老、但也更为苛刻的传统。成为某位医学泰斗的关门弟子。这并非正式的学籍,而是一种私人的传承关系。如果橘小姐能够凭借她自身的潜力。
注意,我指的是医学潜力,而非其他。
打动某位在神经外科领域德高望重、且不在乎世俗眼光的权威,比如……隐居在长野的宫泽弘一教授。”
藤原健太郎眼神微动,宫泽弘一,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位被誉为“日本脑外科活神话”的国宝级人物,性格古怪,早已脱离大学体系,独自在研究。
“如果她能通过宫泽教授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考验,并最终得到他的认可,由他亲自出具担保和推荐信。那么,凭借宫泽教授在学界无可撼动的地位和信誉,帝大医学院可以破例,组织一次由全体资深教授参与的、远超正常毕业难度的特殊答辩。若她能通过,学院将授予她等同于博士水平的特别研究员认证,其效力与荣誉,甚至超过普通的毕业证书。”
老校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藤原健太郎:“但这条路,取决于橘小姐自身的天赋和毅力,以及宫泽教授的个人喜好。任何外部的权势和影响力,在其中都毫无用处,甚至会引起反效果。宫泽教授最厌恶的,就是试图用权力干涉学术的人。”
“第二条路,”老校长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回归学堂。”
“忘记她‘橘家大小姐’的身份,忘记她与藤原家的关系。让她以一名普通申请者。
甚至可能需要使用化名的身份,重新参加帝大的入学考试。凭借真才实学,考入医学院。然后,从大一新生开始,一步一步,完成所有必修课程,通过每一次实验考核,完成繁重的临床实习,最终凭借优异的成绩,堂堂正正地拿到那份毕业证书。”
“这条路,意味着她需要至少六到八年的全身心投入,意味着她必须隐姓埋名,远离她现在所处的社交圈,像一个最普通的学生那样,住在狭小的宿舍,在图书馆熬夜苦读,在解剖室忍受福尔马林的气味,在病房里面对生老病死。她将不再有大小姐的优渥与闲暇,她需要付出的,是青春,是汗水,是持之以恒的努力,并且,无人可以替代。”
老校长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定藤原健太郎:“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绝对的专注、非凡的才能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它们考验的是求学者本人,而非她背后的家族。现在,藤原君,”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请你告诉我,也请你回去问清楚那位橘小姐,她,或者代表她来询问的你,是否已经做好了面对这其中任何一种艰难抉择的准备?医学殿堂的大门,只向真心渴望知识、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灵魂敞开,从无例外。”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藤原健太郎站在原地,仿佛被老校长描绘的两幅艰难图景所定住。
学徒之路,依赖于虚无缥缈的“天赋”和古怪教授的青睐;回归学堂,则意味着长达数年的隐姓埋名和艰苦卓绝的学习。这与他最初设想的、凭借一纸命令或一场交易就能解决的“小事”,截然不同。
藤原健太郎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变通的规则,而是一座建立在无数先辈智慧、汗滴与伦理基石上的巍峨高山。任何试图取巧的行为,都是对这座圣殿的亵渎。
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非常感谢您的指点,校长先生。您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打扰了。”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再有来时的倨傲,只剩下面对真正壁垒时的清醒,以及一丝……
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那个被困在身份迷局中的女孩未来的思量。
藤原健太郎转身离开办公室,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窗外,帝都大学的校园依旧宁静,但对于藤原健太郎而言,离去的道路却仿佛布满了老校长话语中那“荆棘”的倒刺。
他该如何向千美云云子转达这两个近乎苛刻的选择?
而那个失去了记忆、现在如同琉璃般脆弱的女孩,又能否承受得起这样的道路?
这一切,都成了横亘在藤原健太郎面前,比任何情报任务或政治博弈都更为复杂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