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随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健太郎少爷起初并未在意,让下人直接将汤送去书房。但云子小姐坚持要亲眼看着少爷喝,说她特地选的补气养生的上等材料,一定要看着少爷喝完才放心。”
藤原清辉听到这里,眼中已经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意。他能想象云云子当时那副“你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的理直气壮模样。
“然后呢?”
他问,语气平静得几乎刻意。
“健太郎少爷……确实喝了。”
随从的用词颇为讲究,“据当值下人描述,少爷喝第一口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色……似乎有些变化。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喝完了整碗汤。云子小姐非常高兴,又问少爷觉得味道如何,少爷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尚可’。”
(信息大致相同,但并不是全部相同,所以侧面展现出藤原健太郎自己对松涛苑的把控,外人包括藤原家自己人得到的信息,就是藤原健太郎想让人知道的。)
藤原清辉低低地笑了一声。
果然是“尚可”,大哥藤原健太郎这个人,连舌头被毒到了都还是那副死样子。
“云子小姐离开时很是开心,还说要继续研究新食谱,明天再给少爷做。”随从说到这里,语气微妙地压低了几分。
“但健太郎少爷在云子小姐走后,立刻让人把那汤盅撤走,并吩咐……不让云子小姐再做汤了。之后少爷在书房独坐了好一会儿,脸色不太好,还让人送了好几杯浓茶进去。”
“反应剧烈”、“脸色不好”,虽然下人回禀的措辞谨慎而含蓄,但藤原清辉何等聪明,立刻就从中拼凑出了完整而生动的情景。
他甚至能想象出更具体的画面:大哥喝下第一口时,味蕾遭遇冲击,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但那张花岗岩般的脸上硬是没露出多少破绽,只是眼神变了变。
然后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将整碗汤喝完,面不改色地说出“尚可”二字,在千美云云子满意离去之后,才终于让身体和表情同时垮下来,甚至可能在书房里对着空气无声地诅咒了这碗汤的发明者。
藤原清辉几乎能听见大哥在心里咆哮的声音——当然,以藤原健太郎的性格,他永远不会真的咆哮,但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遭受这种酷刑”的内心戏码,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俊不禁。
可惜啊可惜,自己竟然错过了现场!
藤原清辉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由衷的愉悦。藤原清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又带着一丝没能亲眼见证的遗憾。
“看来,大哥今晚的‘享受’,很不一般啊。”
藤原清辉语带双关地调侃道,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窗外东京的夜色依然繁华,但此刻藤原清辉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加班到深夜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也消散了不少。虽然自己没能亲临现场,但知道大哥遭受了这样的“折磨”,而且是被一个天真无邪到让人无法发火的少女以最真诚的方式进行的,这种反差本身就极具戏剧性。
藤原清辉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藤原清辉甚至开始在心里复盘整个事件:云云子从哪里学来的食谱?那些材料搭配起来为什么会如此……惊世骇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云云子无师自通的天赋?如果是后者,那这位千美云云子的“才能”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藤原清辉端起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凉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却觉得滋味不错。
虽然加班辛苦,虽然错过了好戏,但想到大哥承受了本可能属于他的“第二轮冲击”——毕竟如果没有加班,那碗汤也很可能落到自己头上——并且反应如此“有趣”,他觉得这班加得似乎也不算太亏。
想到这里,藤原清辉忽然生出一丝后怕。
如果他今天准时回去了,千美云云子会不会也端一碗到竹苑来,说要给“清辉哥哥”也尝尝?
以那个丫头的行事风格,这是极有可能的。
到时候,自己就得在大哥藤原健太郎和千美云云子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以藤原家二少爷的风度和体面,把那碗汤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而他还不能像大哥那样在事后悄悄把汤盅处理掉,因为大哥的威严在那里,不会有人多嘴,尤其是云云子会放过他。
而他。藤原清辉虽然地位不低,但毕竟不是那个“最后拍板的人”,千美云云子肯定会追着问“清辉哥哥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比庖厨做得好吃多了”。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藤原清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算了,躲过一劫是一劫。大哥挡了这一枪,他应该感恩才是。
“对了。”
藤原清辉忽然又想起什么,偏头问随从。
“云子小姐……有没有提到我?”
随从想了想,如实回道:“云子小姐离开松涛苑后,似乎心情极好,哼着歌回了竹苑,并没有特别提到少爷您。但……”
他顿了顿。
“她似乎在打听少爷您的口味,问过厨房的人您平时喜欢吃什么。”
藤原清辉的眼神微微一动。
打听他的口味?意思是……云云子的目标,一直也是他和大哥藤原健太郎两个人嘛?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他确实有些好奇,那个丫头在“摧残”完大哥的味蕾之后,会给自己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另一方面,藤原清辉他又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保持神秘比较好。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藤原清辉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节奏慢了下来。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云云子和大哥藤原健太郎那么近距离的接触。
虽然名义上是表妹,虽然大哥那人冷得像块石头,但想到千美云云子在松涛苑里,亲手端着汤碗,笑盈盈地看着大哥藤原健太郎喝汤的那个画面,藤原清辉心里还是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
那不是嫉妒。
至少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嫉妒。
云云子表面上是藤原家的表亲,但实际上是他的程锦云,是他的人。
大哥那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虽然可信,但……
他又想了想大哥那个人——藤原健太郎,三十多岁了,除开父亲的庇佑,大哥藤原健太郎自己也是,帝国重臣,权倾一方。
这个人的人生字典里大概只有“责任”、“荣誉”、“家族”这几个词。女人?不存在的。感情?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大哥从来都是不近女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