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健太郎表现得就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长,终于发出了最后一艘救生艇的指令,一刻也不想再多待,此刻每一秒钟的拖延都意味着他面临更大的风险。
藤原健太郎生怕千美云云子再冒出什么“我看着你喝完再去”之类的在逻辑上完全合理、但在心理上足以让他崩溃的可怕提议。
侍从应声而入,恭敬地站在门口等候指示。
“送云子小姐回沁芳阁。”
藤原健太郎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峻和公式化,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但细听之下,那语调里似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般的轻微颤抖。
“是。”
侍从领命,向千美云云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千美云云子站起身,虽然有点意犹未尽。
千美云云子本来还想问问藤原健太郎哥哥具体,觉得哪里“非同一般”,好下次做其他的时候改进配方,把这些好的地方都保留下来。
但想到藤原健太郎收到了自己的心意,还在千美云云子看来“很喜欢”地喝了两大口,心里依旧美滋滋的,像是装进了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唱歌。
千美云云子乖巧地向藤原健太郎行了个礼,裙摆在地上画出一个优雅的弧线,然后弯起眼睛笑着说:“健太郎哥哥,那你忙,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啦!”
说完,她转身跟着侍从走了出去,脚步轻快而雀跃,像是一只完成了使命的快乐小燕子。
直到千美云云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她轻快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藤原健太郎才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藤原健太郎靠进椅背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不过两口汤。
就两口。
真的只有两口。
他却仿佛打了一场极其艰难、极其凶险、几次险些全军覆没的仗。
藤原健太郎的后背甚至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衬衫上。
藤原健太郎靠在扶几上,伸出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太阳穴处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搏动,仿佛在集体抗议他刚才做出的那个“再喝一口”的决定。
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好奇心落在了那个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汤盅上。
汤盅精美依旧,青花纹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盖子被搁在一旁,露出里面金色的、已经微微凝固的汤汁表面,像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沼泽。
藤原健太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那股诡异味道的恐惧记忆,有对自己刚才表现的懊恼和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的、类似于无奈纵容的微光。
藤原健太郎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落地钟的滴答声,和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藤原健太郎按下桌上的另一个铃铛。
这个是直接召唤贴身侍从的。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侍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微微躬身,等待吩咐。
藤原健太郎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那盅汤,动作干脆,仿佛是在指着某个需要被解决掉的心腹大患。
藤原健太郎坐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他的面庞没有丝毫表情,仿佛被一层寒霜所覆盖。
而藤原健太郎的眼神空洞而深邃,就像是两口幽暗无底的深井,让人不敢轻易窥视其中隐藏的秘密。
然而,尽管表面看起来如此平静,侍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大少爷的指尖竟然微微泛起了白色!
这显然不是正常情况下该有的现象,只有当一个人极度紧张或者用力过猛时,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而且从目前来看,这种状态似乎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那些原本应该恢复血色的手指尖依然保持着苍白,说明血液还没有完全回流过来。
藤原健太郎声音不大,侍从刚好能够听清。
“拿去,处理掉。不要让人看见。”
“是,少爷。”
侍从虽然满腹疑惑。
这盅汤看起来品相不错,似乎是云子小姐花了很大心思炖的,大少爷怎么一口没怎么动就要处理掉?
还有大少爷的手怎么回事。
但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藤原家侍从,他深知有些问题不是他有资格问的。
于是他不敢多问,更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双手端起那盅汤,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或者某种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侍从的动作轻而稳,然后迅速转身,带着那盅汤退出了藤原健太郎的书房,房门在身后无声地阖上。
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线香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檀香和沉香的混合味道试图驱散房间里残留的那股诡异汤味,但藤原健太郎总觉得那股混合了苦涩、油腻、焦糊和腥气的味道已经渗透到了书房的每一寸布料、每一本书的纸页缝隙里,像是某种顽固的诅咒,久久不散。
但藤原健太郎知道,比书房里的味道更难驱散的,是盘旋在他味蕾里和记忆深处的那股味道。
恐怕会在他自己的记忆里盘旋好一阵子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
藤原健太郎的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来,想起千美云云子离开时那张心满意足的笑脸,想起千美云云子那双单纯的、毫无心机的、盛满了对他自己全部信任和依赖的星星眼,想起千美云云子说的那句“这汤你记得喝哦,对身体好的”。
他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混杂着疲惫、崩溃、无奈、以及一丝连藤原健太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这丫头,看来以后得看紧点。
至少……
在厨艺方面,绝对不能让她再“自由发挥”了。
这杀伤力,实在太强。
藤原健太郎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公文,试图借此转移注意力,但翻开文件夹的一瞬间,藤原健太郎忽然顿住了。
因为藤原健太郎注意到,千美云云子临走前,不知何时在他的茶杯旁边放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藤原健太郎将纸条展开,上面是用那种圆圆的、带着小爱心和感叹号的稚嫩笔迹写的一行字:
“健太郎哥哥辛苦啦!喝完汤要好好休息哦!(^▽^)——云云子”
一看就是提起准备好的。
藤原健太郎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整整十秒钟,脸上的表情在无奈、崩溃和某种极其微妙的柔软之间反复切换了不知道多少次。
然后藤原健太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这个蠢货。”
藤原健太郎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