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174章对所有人都好
藤原清辉刚走出沁芳阁范围,转入通往自己住处“竹苑”的岔道,脚步便是一顿。

月光稀疏,廊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光线昏黄。

一个人影静立在灯影之外的暗处,几乎与廊柱融为一体,只有指间一点雪茄的微光,在黑暗中明灭,散发着沉稳而冷冽的气息。

是藤原健太郎。

藤原健太郎显然已在此等候片刻,或许是藤原清辉在沁芳阁外停留时,藤原健太郎就已察觉到,并悄然移步至此。

藤原健太郎穿着深色的家居和服,外面随意披了件羽织,身姿挺拔如松,与藤原清辉的慵懒散漫截然不同。

藤原健太郎抽雪茄的样子,也带着一种属于年长者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兄弟俩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藤原清辉脸上那一瞬间因回忆而翻涌的复杂情绪早已收敛干净,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兄长?”

他语调微扬,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专门在这里……赏月?”

藤原清辉他瞥了眼被云层遮掩的、并不明朗的月亮,然后戏谑的说。

藤原健太郎没理会他话语里的那点刺,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隔开了些视线,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我更想问问你。”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重量。

“这个时间,不在你自己的‘竹苑’,跑到沁芳阁附近……做什么?”

藤原健太郎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藤原清辉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兄长的威严。显然,藤原健太郎并非偶然路过。

藤原清辉耸耸肩,双手插进晨衣宽大的口袋,姿态更放松了些,甚至显得有些惫懒。

“没做什么啊,睡不着,随便逛逛。这宅子大得很,夜里走走,看看景致,不行么?”

藤原清辉的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的夜游。

“随便逛逛?”

藤原健太郎重复了一遍,向前走了半步,从阴影中完全踏入灯光范围。

藤原健太郎比藤原清辉略高,此刻微微垂眸看着弟弟,压迫感无声蔓延。

“逛到客居的女眷院落附近?清辉,你一直醉心文学,何时也有了那些风流不羁的名声,就算是有了,在家里也最好收一收。云云子不是你在外务省或者那些酒会上遇到的,那些可以随意调笑的名媛。”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警告。

藤原清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琥珀色的眸子在灯下闪着微光,直视兄长:

“兄长多虑了。我怎会对表妹无礼?不过是晚宴上见她似乎有些拘谨,想着这宅子陌生,她或许也不习惯,顺路看看罢了。倒是兄长!!!”

藤原清辉他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探究。

“这么晚了还特意守在这里‘等我’……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张了?”

藤原清辉刻意强调了“等我”和“紧张”两个词。

藤原健太郎盯着藤原清辉看了几秒,眼神锐利,似乎想从他玩世不恭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

半晌,藤原健太郎将雪茄移到另一只手,淡淡道:“清辉,你,既然只是‘随便逛逛’,正好,我也睡不着。你精力这么旺盛,就陪我走走吧。”

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藤原清辉挑挑眉,没反对,做了个“请”的手势。

兄弟俩并肩走在寂静的回廊上,木屐和软底鞋发出轻重不同的声响,在夜晚格外清晰。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夜风穿过庭院植物的细微沙沙声。

走出一段,远离了沁芳阁的范围,藤原健太郎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直接:

“你很喜欢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藤原清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轻笑了一声:“兄长说什么呢?云子表妹?挺漂亮,也挺有趣,像个精致的戏台人偶。喜欢?谈不上吧,毕竟,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

藤原清辉矢口否认,语气轻飘飘的。

藤原健太郎没看他,目视前方昏暗的回廊,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投下了一块掷地有声的石头。

“藤原清辉!!!你知道我在说谁。不是千美云云子,是程锦云。”

“藤原清辉”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兄长口中,以如此肯定的语气,与“程锦云”联系在一起。

藤原清辉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笑容未变,甚至带上了点夸张的讶异。

“程锦云?那是谁?兄长是不是公务太繁忙,记错了?我们家的表妹,叫千美云云子。”

“清辉你别跟我装糊涂。”

藤原健太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藤原清辉,目光如鹰隼,雪茄的红光在他指尖灼灼。

“你在帝大那段时间,接触了她和撞了鬼一样,然后为了她干了那么多,还和我作对,真当我全然不知?还是时间过了,我就遗忘了!!!

还有,当年,你为什么同意去京都大学?还有最近在回来之后,我还听说你在外务省交了些狐朋狗友,经常去各个歌厅和花厅,母亲或许被你那些花边新闻糊弄过去,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亲哥哥,我比你更清楚,你那些‘风流韵事’下面,藏着点什么。”

藤原健太郎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看她的眼神,清辉,瞒不过我。晚宴上,你那些做作的轻浮,底下是绷紧的弦。刚才在沁芳阁外面,你在看什么?或者说,你在想谁?”

藤原清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夜色中,他俊秀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琥珀色的眼瞳里光影明灭,不再有玩味,只剩下被戳破某种隐秘的冷冽,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没有立刻反驳。

兄弟俩在昏暗的廊下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藤原清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冷,也有些自嘲。

“是又如何?”

他不再否认,声音也沉了下来,褪去了那层浮华的伪装,露出底下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真实的锐利与压抑。

“但我喜欢过‘程锦云’,跟现在的‘千美云云子’有什么关系?程锦云已经‘死’了,不是么?死在京都的某次‘意外’里。现在活着的,是橘正则舅舅的女儿,藤原家的表小姐。兄长。”

藤原清辉抬眼,直视藤原健太郎。

“你不正是这么希望的吗?给她一个干净的身份,一个看似安全的庇护所。至于我喜不喜欢‘过去’的那个人,重要吗?而且我能对‘现在’这个表妹做什么?我又敢做什么?”

藤原清辉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情绪,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藤原清辉在质问藤原健太郎,也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个人的情感,在家族意志和现实安全面前,微不足道,必须被切割、被掩埋。

藤原健太郎看着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和倔强,沉默了片刻。

藤原健太郎再次吸了口雪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

“你能这么想,很好。”

藤原健太郎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兄长的复杂情绪。

“认清现实,对你,对她,对所有人都好。‘程锦云’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是致命的危险。‘橘氏的千美云云子’才是活路。”

藤原健太郎顿了顿,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向某个未知的、沉重的方向。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

藤原健太郎将雪茄在廊柱旁特设的熄石器上按灭,动作干脆。

“是提醒你。在这个家里,在父亲眼皮底下,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你跟她也不可能的,时间过了那么久,你该忘掉的也都忘了才好,我已经帮你把她留在你身边了。

你的‘喜欢’,收好。

她的‘过去’,忘掉。

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也是……对所有人的。”

藤原健太郎看向藤原清辉,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深不可测:“走吧,夜凉了。”

藤原健太郎率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

藤原清辉站在原地,看着兄长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直的背影。夜风灌进他晨衣的领口,带来刺骨的凉意。

藤原清辉喜欢程锦云。

兄长给了她一个新身份。

而他,连一声谢谢……或者说,连承认这份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藤原清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最后望了一眼沁芳阁完全隐没在夜色树影后的方向,然后抬步,跟上了前面那个代表着“现实”与“规则”的背影。

廊下只剩下风声,和逐渐远去的、一重一轻的脚步声,最终,彻底归于寂静。

月光偶尔从云隙洒下,照亮空空如也的回廊,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也从未有过那番关乎“过去”与“现在”、“情感”与“生存”的、压抑而冰冷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