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172章今夜的月光并不亮
夜色已深,回廊两侧纸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暖黄。云子跟在引路侍女身后,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袖中的徽章贴着肌肤,冰凉坚硬,是唯一的、可触摸的真实。

回到沁芳阁,侍女无声退下。千美云云子没有立刻唤人侍奉更衣,她独自站在敞开的廊下,望向庭院。

今夜的月光并不明亮,被薄云滤过,洒在枯山水的白沙与石组上,泛着清冷的、死寂的微光。

东京的夜,没有京都的幽然,也没有山间的虫鸣与湿润的草木气息,只有一种被高墙深院围困住的、精心雕琢的寂静。

千美云云子想起餐桌上那些目光。

姑父藤原康政的漠然,是掌权者对无关紧要之物的天然忽略,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姑姑佳子夫人的审视,复杂难言,关切与算计交织,像一张柔韧的网。

兄长健太郎……他的眼神最让她心绪难平。

她觉得那里面有关切,有隐痛,还有一种沉重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负担。

还有他那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抚,可落在她耳中,却像一句无奈的叹息,指向某个她无法触及的、晦暗的过往。

而藤原清辉……

千美云云子微微蹙眉。

这个二表哥,像一道突然刺入这沉闷格局的锐光。他太耀眼,太突兀,也太……难以捉摸。

有最初的轻浮审视,还有后来的玩味提问,乃至最后那句似是而非的“可以直接来找我”,以及临别时那个狡黠的眼神。这些片段在她脑中翻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藤原清辉他是真心带着一丝维护,还是另一种更精巧的试探?

他那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时髦西装,是少年心性的张扬,还是刻意为之的某种标识?

“外务省条约局……文书见习……”

千美云云子低声重复姑姑的介绍。十八岁,已在那里“做些”工作。

作为藤原家的次子,政治世家的子弟,这个起点本身就不寻常。藤原清辉他的玩世不恭,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盔甲,或者,武器。

千美云云子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在京都,尽管父亲(她心中仍习惯性地称橘正则为老爹)行事不羁,橘家也非寻常门第,但大多数时候,她是相对简单的族谱上的“橘氏千美雲子”,也是老爹捧在手心里的千美云云子。

可在这里,在藤原家,在东京,她是谁?

是藤原家需要妥善安置的、有麻烦的亲戚,是大兄长藤原健太郎眼中需要弥补和保护的对象,还是那个二表哥藤原清辉眼里值得玩味观察的“传说中的表妹”?

还有那个秘密。她摸了摸脖子上丑陋的伤疤,她并非一个有完整记忆的人。这个事实,像一枚深埋的倒刺,平时不觉,一旦被周遭复杂的环境触动,便隐隐作痛。

今天一共五个人,餐桌上的三人,藤原健太郎,藤原清辉,还有佳子姑姑,他们都知道。

至于姑父藤原康政,可能根本不会关心这些小事,应该不知道。

他们看她时,是否总隔着这层透明的、却坚固的认知壁垒?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千美云云子拢了拢访问着的衣襟,转身回到室内。侍女们早已备好浴具和寝衣,无声而高效地服侍她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流暂时驱散了疲惫。当她换上柔软的寝衣,躺在铺陈好的、带着淡淡曝晒气息的蒲团被褥中时,纷乱的思绪才渐渐沉淀下来。

千美云云子想起临行前,父亲橘正则难得严肃的表情。

“云子,去东京,多看,多听,少说。藤原家……算了,我也不多说了,你的哥哥们对你倒也还好。”

当时她似懂非懂,如今方知其中分量。伯父橘孝典的叮嘱则更直接:“记住你是谁,来自哪里。无论他们给你什么,或是要求你什么,根基不能忘。”

根基……她的根基是什么?

是那个她毫无记忆的、模糊的“来处”橘氏二房的女儿,还是橘家老爹数年虽不完整,却真实的养育?

抑或是袖中这枚冰冷的、象征着另一个遥远而危险承诺的徽章?

纷乱的思绪最终被强行压下。千美云云子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深宅里,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是生存的第一步。

她吹熄了枕边的纸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格子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属于庭园的微光。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哒”一声,从廊下某个方向传来。

千美云云子瞬间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那声音太细微,不像是风吹动门扉,也不像是夜行动物弄出的声响,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磕碰在木质结构上。

他千美云云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过庭院树木的沙沙声。

是听错了吗?还是这宅子年深日久,木材自然发出的声响?

就在她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仿佛贴着回廊外侧的墙壁,由远及近,又在沁芳阁附近徘徊了片刻,最终,渐渐远去了。

那脚步声放得极轻,刻意控制着节奏和落点,若非夜深人静,若非她警醒未睡,几乎无法察觉。

是谁?巡夜的侍卫?

但侍卫的脚步声不会如此刻意遮掩,更不会在客居在家的表小姐的阁外徘徊。

是侍女?似乎也不合常理。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云子脑海——藤原清辉。

会是他吗?那个带着玩味笑意、目光锐利的二表哥?

他为何深夜到此?是好奇?是别有目的?还是……这只是这深宅大院里,又一个她所不知晓的寻常动静?

千美云云子再也无法入睡。她睁着眼,望着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手在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枚徽章,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藤原家,从踏入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水面下便是暗流汹涌。而此刻,她甚至觉得,连这看似安全的栖身之处“沁芳阁”的夜色,也似乎被无形的眼睛注视着。

东京的第一个夜晚,漫长而清醒。窗外的天空,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预示着黎明将至,但云子知道,属于她的迷雾,才刚刚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