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163章 去东京
回到京都,生日过后的第三日,清晨薄寒未散,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霜露的湿冷气息。

千美云云子裹着晨衣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上凝结的薄冰,心里隐隐觉得今日会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果然,没过多久,侍女便来传话——父亲橘正则以一种她记忆中极少出现的正式姿态,唤她前往和室。

千美云云子起身时,心头莫名跳了一下。她匆匆理了理衣襟,踩着木屐穿过长长的廊道,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廊外庭院幽寂,竹篱上还挂着未干的朝露,一切都安静得仿佛在等待什么。

拉开和室的障子时,她看见父亲橘正则已经跪坐在那里。

橘正则今日穿着半旧却平整的深色和服,那件衣裳千美云云子认得,是他极少动用的“正装”,只在年节祭祖或接待贵客时才会取出。

橘正则的背脊挺得笔直,双肩端正,脸上不见往日的慵懒戏谑——那个平日里总爱眯着眼喝酒、用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来点醒云云子的父亲,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沉静的肃然。

千美云云子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帘等待。

“云云子。”

橘正则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被允许出口。

“东京,你该去了。”

那一瞬间,千美云云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着。

东京……那个有健太郎哥哥、有纪由子姐姐、有着她一部分熟悉记忆的地方。那个她曾经生活过、却又因意外而失去连贯记忆的城市。

但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更强烈的抗拒与不安。

千美云云子清楚地记得,上次兄长亲自入山寻她时,她是以怎样狼狈的姿态拒绝了他。

那时她刚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不久,记忆支离破碎,脑中像被灌满了浆糊,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全。

藤原健太郎哥哥千里迢迢赶来,满脸风尘与担忧,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肩膀,说“雲子,跟我回东京吧”。

可当时的千美云云子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与烦躁,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本能地抗拒任何靠近。

她记得自己猛地推开了他,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回去!我不要见任何人!”

藤原健太郎没有生气,只是耐着性子再次靠近,低声哄着她说东京有更好的医生,有纪由子也在等她。

可那些话在她听来,却像是一种压迫,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情急之下,她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蛮力,指甲狠狠划过他的手臂——等他吃痛退开时,袖子已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赫然几道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兄长藤原健太郎当时脸上的表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错愕与沉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痕,又抬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放下了手。

那眼神在千美云云子此刻的回忆里,是有心疼,有自责,有不解,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

“没关系。”

千美云云子只记得藤原健太郎哥哥他最后只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没关系,雲子。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然后藤原健太郎就走了。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千美云云子至今想起那一幕,仍觉得心头一阵阵刺痛,涌起难以言说的羞愧。

她知道自己伤了哥哥健太郎的心,伤得很深很深。而现在,父亲要她去东京,要她去面对那个被她伤害过的人——她该怎么开口?该怎样面对那双写满了沉痛的眼睛?

(健太郎:你想多了,我演的。。)

“阿爹……”

千美云云子她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少有的怯意和挣扎,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一定要去吗?我……我上次伤了哥哥,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道歉,还是解释?可我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自己都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

千美云云子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绞紧了衣料,指节泛白。

她想起兄长藤原健太郎手臂上那几道红痕,想起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想起他在门口回头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所有这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她心里,每一次回想都会割出新的伤口。

橘正则看着女儿眼中的忐忑,目光深沉如水,却没有丝毫动摇。

橘正则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缓缓俯下身去,从身旁的漆柜中取出了两个大小不一的木匣。

两个木匣都保存得极好,漆面光亮如新,显然是被主人精心保管了许多年。雲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暂时忘记了心头的惶惑。

他先打开了那个较大、色泽沉黯的紫檀木长匣。

里面没有珠玉,没有金银,而是——一柄短刀。

雲子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正是昨日簪礼上,伯父橘孝典亲自赐下的那柄怀剑,刀鞘上刻着柑橘花的家徽。黑色的鲛皮刀鞘泛着幽幽的光泽,暗金与银辉勾勒出的清丽花朵在深色缎面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仿佛还带着昨日仪式的余温。那冰冷而沉重的气息,即使隔着一步的距离,雲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是橘氏。”

橘正则的手指虚点着那枚家徽,声音凝重得像在宣读一道不可违逆的旨意。

“是家族赋予你的身份与责任,是伯父代表宗家对你的认可与……期望。”

橘正则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避不开。雲子(他第一次这么正式的称呼她为雲子,而不是云云子),你姓橘,这一点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你可以拒绝去东京,可以拒绝见任何人,但你无法拒绝这个姓氏。它像烙印一样刻在你身上,无论你走到哪里,别人看你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千美雲子这个人,而是橘氏的女儿。”

千美云云子垂下眼,看着那柄怀剑冰冷的轮廓,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橘正则合上了长匣,修长的手指又拿起了另一个更小巧、更显私密的黑漆描金小盒。这只小盒比长匣精致得多,盒盖上描着纤细的藤蔓花纹,边缘镶嵌着薄薄的螺钿,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泽。他打开时,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仿佛是在开启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碧玉色的翡翠玉梳。

千美云云子几乎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那玉梳实在太美了——玉质温润如水,像是从深山中采出的最上等的翡翠,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仿佛凝固了一潭春水。

梳背上,用纤细到几乎不可思议的金丝,精心描绘着一朵完整的柑橘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那花杆——它不像一般的装饰那样断开或镶嵌,而是一道坚韧的金线,从梳首笔直地贯穿至梳尾,像是整柄玉梳的脊梁,又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所有的花瓣串联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这个。”

橘正则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追忆,像是春冰下缓慢流淌的暗流。

“是你祖母,在我当年离家时,给予我的。是橘氏嫡系子弟应有的凭证。”

橘正则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千美云云子,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影子。那目光里有怀念,有温柔,也有一丝千美云云子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哀恸。

“也是你母亲……曾拥有过的这一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