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府邸,华灯初上。
为了欢迎次子清辉从京都学成归来,藤原首相康政举办了了一场规模不大却规格极高的家庭晚宴。与会者除了家人,仅有几位与首相关系密切的核心阁僚与亲信,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精美的瓷器和银质餐具。
藤原清辉穿着得体的西装,坐在母亲佳子夫人下首,应对着宾客们关于京都风物与学业的寒暄,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容。
然而,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偶尔掠过长兄藤原健太郎(他坐在首相另一侧,神情冷峻,与宴会氛围格格不入)时,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
佳子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个儿子之间那无形的隔阂与紧张,心中焦虑,却只能在席间努力维持着女主人的端庄,试图用话语缓和气氛,但效果甚微。
藤原康政,这位掌控帝国权柄的老人,端坐主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将席间一切细微的暗流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健太郎低声交谈几句军政要务。
宴会就在这种表面觥筹交错、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了。宾客散去后,藤原康政放下餐巾,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儿子。
“清辉,随我到书房来。”
他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又看了一眼健太郎。
“你也来。”
书房,这里是权力的核心。
与宴会的奢华不同,首相的书房更像一个军事指挥部与古典文库的结合体。巨大的军事地图占满了一面墙,另一面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典籍与文件。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书和权力的味道。
藤原康政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示意两个儿子坐在对面。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首先落在清辉身上:
“清辉,你在京都两年,见识、学问应有长进。如今归来,对未来,有何打算?”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审视的重量。
藤原清辉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父亲在考量他的价值。他压下心中关于程锦云的纷乱思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
“父亲,儿子在京都主要研习了东亚史与国际关系,深感当今世界格局变幻莫测,帝国正值多事之秋。儿子愿尽绵薄之力,或入外务省历练,或从事相关研究,为父亲分忧,为帝国效力。”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符合一个世家子弟学成归来后的标准答案。
藤原康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随即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子:“健太郎,你认为呢?清辉的安排,参谋本部或外务省,哪里更合适?”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对健太郎态度的观察。
藤原健太郎抬起眼,目光与父亲接触,没有丝毫回避,声音冷硬:“清辉性子温和,善于钻研,外务省的文化交流或情报分析部门,或许比参谋本部更适合他。”
他看似客观地分析,实则划清了界限,也不愿让弟弟涉足他掌控的军部核心。
藤原清辉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没有反驳。
藤原康政将兄弟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摩挲着手中的玉石镇纸,缓缓道:“嗯,外务省……是个选择。帝国如今外交事务繁杂,确实需要可靠的人手。”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你们兄弟二人,是我藤原家的未来。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本该相辅相成。”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两人脸上扫过:“我不希望看到一些无谓的……芥蒂,影响到家族的团结与未来。尤其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过去的人或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
藤原清辉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震惊。父亲知道了!他知道了关于程锦云(橘千美雲子)的事!他甚至知道他们兄弟因此而生的龃龉!
藤原健太郎的脸色也瞬间冰寒,下颌线条绷紧,但他依旧沉默着,只是眼神更加深邃难测。
藤原康政看着两个儿子的反应,心中了然。他靠向椅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下达一项军事命令:
“那个女人,无论她曾经是谁,现在都只是橘家的千美雲子。她的存在,她的安置,是健太郎在处理。清辉,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更重要的地方,放在帝国的前途和家族的责任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争议,影响到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命令。他明确地支持了长子的做法,并要求清辉彻底割舍旧情,以家族利益为重。
藤原清辉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父亲那平静却无比强势的态度,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和挣扎的勇气。在绝对的家族意志和父亲权威面前,他那点个人的情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堪一击。
他垂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痛苦与绝望,声音干涩而无力:“……是,父亲。儿子……明白了。”
藤原健太郎看着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冷硬所取代。父亲的支持,让他在这场兄弟暗战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很好。”
藤原康政满意地点点头,“清辉,外务省那边,我会让人安排。你们先下去吧。”
兄弟二人默默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外,走廊幽深寂静。藤原清辉停下脚步,背对着兄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兄长……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说完,他不等回答,便径直朝着与兄长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藤原健太郎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的支持消除了潜在的麻烦,但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
在藤原清辉远去是身影里,他告诉清辉。
“我是你哥哥,我不可能喜欢她。”
他不会喜欢她,更不会喜欢任何人,他的善良,单纯,与相信爱情存在的天真,早在十年前,在1923年随着他那个早逝的弟弟被棺椁运出东京,埋往了荒山。
如今他看着和十年前自己一样年纪的弟弟......
可是他说出的解释,早已远去的藤原清辉不会听到,风也刮散了他模糊的声音。
兄弟阋墙的阴影,以及那个远在山水之间牵动着他的弟弟,也导致复杂心绪的身影,都让这片看似稳固的权力版图下,潜藏着难以预测的暗流。
以上时间:1933年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