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千美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中川嬷嬷、这间肃静的厢房、规矩严整的庭院,以及那套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
由纪子被留在了东京。那些温柔的、充满耐心的声音:
“千美,慢慢来”、“没关系的”、“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现在,全部都消失了。
藤原健太郎带来的新奇物件儿,那些彩色的绘本、会发出音乐的八音盒、异国形状的巧克力。
同样一件也没有跟来。
那个偶尔闯入东京别墅、带着酒气、会把她举过头顶疯转圈的醉鬼叔叔,更是被隔绝在了几百公里之外。
云云子的房间里没有玩具,没有书籍(除了那本记录着“橘千美”家族谱系和礼仪规范的手册),没有任何一件不是为了“训练”而存在的东西。
连窗外的景色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那棵杜鹃被修剪得没有一根多余的枝条,那块苔藓被养护得没有一处斑驳的杂色,整个庭院的构图严格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法则,不允许任何意外的美存在。
她的全部心神,被迫也只能集中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橘千美”上。
没有干扰,意味着没有分心。没有分心,意味着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只紫檀木的戒尺、那双空洞的眼睛、那段令人窒息的沉默所占据。
她的心智在这种高强度的压力下,反而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可塑性,就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在被锤打的每一次间隙中迅速冷却、定型,再加热、再锤打、再冷却。
不是成长,是锻造。
半个月之后
当中川嬷嬷向家主橘孝典汇报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不是骄傲,骄傲是多余的情感,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恰好符合了预期。
“千美小姐进步神速,已初具风范。”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的确,云云子变了。
她行走在橘家回廊里的时候,步履轻盈而稳定,每一步的距离精确得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过,裙裾如静止的水面,纹丝不动。她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滑过,安静得像一幅移动的屏风画。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时,背脊挺直如松,肩膀打开,下颌微收。她能维持这个姿势数小时而不显疲态——当然不是因为她有足够的体力,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忘记了“驼背”这个词儿。
她用膳时,动作优雅无声,筷尖划过盘边如同羽毛掠过水面,端起碗时手腕的弧度精确到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机械臂。
整个用膳过程是一场无声的表演,而她既是演员,也是被观看的道具。
她见到中川嬷嬷或其他位阶较高的仆人时,会微微垂首,角度精确,既不显得卑微也不显得傲慢。
然后用清晰而恭谨的语调说:“御安。”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听见,又不会让人觉得张扬。
她的眼神依旧缺乏正常人应该有的那种真正的神采。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空”,不是悲伤,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居住在里面的人偶尔会出门散步,留下空荡荡的屋子。
她不再轻易表露情绪,不再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不再因为一点新奇事物就雀跃不已。她变得安静和顺从,像一件被精心擦拭、摆放在壁龛里的瓷器,美丽,却缺乏温度。
中川嬷嬷的评价是准确的:“已初具风范。”
半个月的严苛“教导”成效显著,“橘千美”这个身份似乎已经像一件合身却并不舒适的外衣,牢牢套在了那个曾经名为云云子的女孩身上。
她举止规范,应对得体,连中川嬷嬷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算是认可的神色。
一切看似都按照家主橘孝典的规划稳步进行。就在准备择吉日,焚香沐浴,开启祠堂将“橘千美”之名正式录入族谱旁系的前夕,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波澜,再次由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橘正则掀起。
橘正则这次没有醉酒,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料子上乘的青色和服,难得规整地出现在兄长橘孝典的书房外。
通传之后,橘正则走进这间象征着橘氏最高权柄的房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认真、落拓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兄长,”他开门见山,对着正在批阅文书的橘孝典说道,“听说,快要给那丫头……千美,上族谱了?”
橘孝典从文书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弟弟,点了点头:“嗯。她近日进益颇快,规矩已初入门径,是时候了。”
橘正则搓了搓手指,似乎有些紧张,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往前凑了凑,脸上挤出一个堪称“讨好”的笑容,语气却异常清晰:“兄长,你看……反正都是记在族谱上,与其让她挂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奈良橘’远支名下,不如……不如就记在我名下吧?”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橘孝典执笔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明显的讶异和审视:“你说什么?记在你名下?”
“对!做我女儿!”橘正则像是豁出去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兄长,你看我,这么多年,孤家寡人一个,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子嗣了!咱们橘家这一支,总不能让我绝后吧?虽然是个丫头,但好歹……好歹也是个后人不是?”他开始打苦情牌,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可怜。
“胡闹!”橘孝典将笔搁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眉头紧锁,“正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孩子身份特殊,心智未全,岂能儿戏般地认作你的女儿?这成何体统!”
“怎么就是儿戏了?”
橘正则梗着脖子反驳,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劲儿。
“我橘正则再不成器,也是橘家正儿八经的二老爷!我的女儿,那就是橘家正支的小姐,身份岂不比那旁支的孤女尊贵?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兄长你把她留在祖宅‘教导’,不就是为了拿捏住她,顺便……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显然暗示了他看穿了兄长扣留云云子,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制衡东京的外甥藤原健太郎。
橘孝典脸色微沉,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冷声道:“此事绝无可能。正则,收起你那些不着调的心思。她的身份,早已定下,不容更改。”
“兄长!”
橘正则脸上那点讨好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执拗和……一丝真实的委屈。
“你就真这么不心疼你这个弟弟?我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吧?就这么一点念想,你都不肯成全?那丫头跟我投缘!那天你也看到了,她跟我在一起多开心!我保证,认了她之后,一定好好‘教导’她,绝不让她丢了橘家的脸!总比让她顶着个空名,在这宅子里当个没根没萍、任人摆布的木头人强吧?”
橘正则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橘孝典。
橘孝典当然知道,那孩子在严格管教下变成了什么样子,那飞速的“进步”背后,牺牲的是什么。
书房内陷入了僵持。
橘正则眼巴巴地看着兄长,橘孝典则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提议太过荒诞,却又并非全无道理……
将“橘千美”放在自己这个看似荒唐、实则某种程度上超脱于家族权力核心之外的弟弟名下,或许……
反而能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让某些暗处的算计落空,也能让那孩子?稍微喘口气?
但这样一来,无疑是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了。而且,正则这小子,是真的一时兴起,还是别有目的?
橘孝典深邃的目光落在弟弟那张看似惫懒、眼底却藏着光的脸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一直被视为“废物”的弟弟,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此事……”
橘孝典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留下了一丝极细微的余地,“容我再斟酌。你先退下吧。”
没有立刻拒绝,就是希望。
橘正则眼睛一亮,知道不能再逼,立刻见好就收,行了个礼:“是,兄长!您慢慢斟酌,慢慢斟酌!”
说完,几乎是蹦跳着离开了书房,与来时那副“认真”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橘孝典揉了揉眉心。这个“橘千美”,果然是个麻烦。人还未正式入谱,就已经让沉寂多年的橘家,暗潮汹涌起来。
连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都跳了出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橘孝典看了一眼桌角那份关于“橘千美”近期表现的报告,眼神愈发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