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内,瞬间只剩下佳子夫人、橘孝典和藤原清辉三人。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却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荒谬、错愕、恼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的死寂。
精心准备的、充满算计与审视的“审阅”场面,被一个被视为家族耻辱的醉鬼和一个心智只有孩童水平的女孩,以这样一种完全不受控制、毫无逻辑可言的方式,彻底搅得天翻地覆,成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佳子夫人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云云子因为第一次看到那般巨大的锦鲤而发出的、充满惊奇与喜悦的清脆惊呼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精心维持的贵妇仪态几乎崩裂,却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骂起。
藤原清辉怔怔地望着云云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愤怒、痛苦、困惑、怜悯……种种情绪交织撕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橘孝典,则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真实情绪。
他骨节分明、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紫檀小几,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脸上的线条,似乎不像刚才那般冷硬如铁了。
这个女孩,或许……并非全然如他最初凭借第一印象所判断的那样不堪?
至少,她身上这份未被世俗规矩污染、不掺任何伪饰的纯粹天性,以及那份敢于追随“有趣”事物、逃离压抑环境的本能,在橘氏这座古老、沉重、处处讲究规矩礼法的宅邸里,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究竟是一种不堪造就的愚钝,还是……一种被掩盖了的、另一种形式的“真实”?
庭院里,阳光正好,锦鲤在池中划出粼粼金光,鸟鸣啁啾。云云子完全沉浸在新奇的世界里,忘记了所有烦恼。
橘正则他们晃晃悠悠地离开后,和室内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寂静。
庭院里隐约传来的云云子欢快的惊呼声,与室内的凝重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藤原清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有些沙哑,低声道:“母亲,方才……正则舅舅过来,说您今日会回来,让我过来……见一见。”
他刻意略去了小舅舅那通醉醺醺的胡话,只提取了这唯一有效的信息。
佳子夫人闻言,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小儿子清瘦苍白的脸上,心中一酸,方才对云云子的怒气和对长子的不满,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母性心疼所取代。
她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清辉……我的孩子,你瘦了太多了。在京都……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却又因场合而生生忍住。
藤原清辉垂下眼帘,避开母亲过于灼热的关切目光,低声道:“让母亲挂心了,儿子一切安好。”
佳子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努力平复情绪。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弄清楚。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压低了声音问道:“清辉,你老实告诉母亲,刚才那个姑娘……千美云云子,她……她当真是你在意的人?就像健太郎说的那样?”
她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也是她判断长子行为的关键。
藤原清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在这里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在意的人?
程锦云……曾经当然是,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月光。
可如今……看着刚才那个懵懂如幼童、行为举止完全异样的女子,再想到她发间那支刺目的、属于兄长正妻象征的发梳……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再次席卷了他。
他该如何回答?承认?
那无异于承认兄长那套说辞,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加可笑和悲惨的境地——自己珍视的心上人,不仅变成了痴儿,还被兄长冠以如此暧昧不明的身份和信物!
否认?
那兄长之前所有的安排和说辞就都成了谎言,母亲必然会追问到底,母亲和舅父也绝对不会给她一个身份,难道要让她重新做回程锦云吗,可是那已经是被公布死亡的一个身份了……
届时牵扯出的,可能是更不堪的真相,甚至可能危及那个已经失去自保能力的“她”……
在极短的时间内,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最终,对“程锦云”现状的担忧压倒了个人的屈辱。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拆穿兄长,至少不能由他来拆穿。他需要知道更多信息。
他抬起眼,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痛苦和挣扎,声音干涩地反问道:“母亲……她……她怎么会变成那样?刚才那个样子……她头上那支梳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将焦点引向了云云子异常的状态和那支惹眼的发梳,这本身就像是一种默认,同时又表达了极大的困惑与痛苦。
佳子夫人看着儿子这般神情,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幼子的心疼,也有对长子的恼怒,更有一丝对那个女孩命运的唏嘘。
她靠近儿子一些,用更低的声音解释道:
“健太郎说,这姑娘……是之前遭遇了意外,从很高的楼梯上摔了下来,头部受了重创,命悬一线。是健太郎他……恰巧路过,及时将她送进了帝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拼尽全力才抢救回来的。”
她省略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可能涉及的敏感背景,只陈述结果。
“但是,命虽然保住了,她的脑袋……却摔坏了。”
佳子夫人指了指自己的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怜悯。
“醒来后,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心智也……退回到了孩童时期。医生说,能恢复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看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痛楚,继续道:“健太郎他知道……知道你心里有这姑娘。看她变成这样,无依无靠,他又恰好救了她,便觉得有责任照顾她。
又怕她这样的身份和状态,留在日本会惹人非议,对你、对藤原家都不好,所以才想着……通过我,恳求你的舅父,看能否以橘氏远支孤女的身份给她一个庇护,让她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也不至于……辱没了你曾经对她的那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