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
戴笠离去后的第三天,程府依旧笼罩在一片难以驱散的阴霾之中。
程静北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刺目地增多,常常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对着那件访问者和服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管家和下人们噤若寒蝉,府内往来步履轻盈,唯恐惊扰了老爷,也怕触怒了那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灾厄。
程静北并非没有想过反抗。
他程家在江南经营数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并非毫无根基。但戴笠及其背后的军统势力,如同盘踞在战时陪都的巨大毒蛛,网罗严密,手段酷烈。
通敌的罪名,在如今全民同仇敌忾的抗战氛围下,是足以顷刻间将一个显赫家族碾为齑粉的重锤。更何况,那些照片,那些指向明确的“证据”,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软肋上。
他不能拿儿子的前程冒险,更不能让女儿在异国他乡客死,身后还背上骂名。
“父亲。”
一声沉稳的呼唤在书房门外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程静北猛地回过神,迅速将桌上的和服收进檀木匣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书云吗?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略显风尘仆仆的校官军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正是程静北的长子,程锦云的哥哥,程书云。
他脸庞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遗憾的是,此刻,那双往日锐利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疲惫沧桑,还有担忧和疑惑……
各种神情夹杂在一起,显得整个人颓废又无力,甚至还有迷茫。
“父亲,我回来了。部队休整,我有三天假期。”
程书云走到书桌前,眸光里的视线瞄过了父亲憔悴的面容,看到了桌上未来得及完全合拢的木匣边缘露出的华丽织物一角,眉头微蹙。
“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我一路回来,感觉气氛不对。”
程静北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儿子长大了,是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军官了,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稚子。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忍将儿子卷入这肮脏的漩涡。
“无事,只是近来天气闷热,有些精神不济。”
程静北勉强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
“前线战事如何?你一切可好?”
程书云却没有轻易父亲被带偏。
他自幼与妹妹感情深厚,对家中的变化也极为敏感。
“父亲,您别瞒我。我听说……军统的戴局长前几日来过?这几日,我一直惴惴不安的。”
他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和妹妹有关?”
听到程书云的“妹妹”二字,程静北整个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打了一个激灵,这个细微的反应,怎么可能逃过程书云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颤,家里肯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父亲!”程书云语气急切起来。
“妹妹她在东京到底怎么样了?之前不是说她在为国内传递情报吗?不是已经牺牲了吗?
是不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戴笠他来干什么?”
面对儿子连珠炮似的追问,看着儿子那与女儿有几分相似的、充满关切和决绝的眼神儿。
程静北知道,瞒不住了。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宛如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他示意儿子坐下,其后,将戴笠三次来访,尤其是最后一次带来的那些照片和指控,缓缓地、艰难地叙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戴笠关于调整程书云职位的那部分要挟,他不想让儿子过早地直面这份黑暗。
“……事情就是这样。”
程静北的声音透露着无尽的疲惫。
“戴笠认为,你妹妹并非被迫,而是主动与日本高层,尤其是那个日军陆军中国情报部、特高课头子的藤原健太郎勾结。那些情报,也可能是日本人故意放的烟雾弹。”
“荒谬!他简直放屁!”
程书云猛地一下拍在桌子上,霍地站起,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妹妹绝不是那样的人!父亲,您难道相信戴笠的鬼话?你知道的,锦云她从小就正直善良,心怀家国,她怎么可能叛国投敌?!”
“那些照片,难道就不能是妹妹在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吗?
她在虎狼窝里周旋,不借助一些力量,如何能获取重要情报?
戴笠他们当初利用妹妹传递情报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叛徒?”
“现在看到妹妹可能和日本人关系‘密切’了,就反过来咬一口,还要挟我们程家!这根本就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儿子的反应,何尝不是程静北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但他比儿子更清楚政治的肮脏和军统的狠辣。
“书云,慎言!”
程静北低喝道。
“戴笠势大,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他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怀疑,就足以让我们程家万劫不复!那些风言风语,一旦被有心人利用……”
程书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妹妹,要挟我们程家吗?”
“父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妹妹在东京孤身一人,承受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压力和危险,我们绝不能在国内拖她的后腿,更不能让她的牺牲被如此玷污!”
他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握住父亲冰凉的手,语气坚定:
“父亲,让我去查。我在军中也有一些信得过的朋友和袍泽,或许能打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消息。
至少,我们要知道,戴笠这些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们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被他攥在手心里!”
看着儿子眼中熟悉的光芒,那眼神,程静北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知道,儿子已经做出了决定,就像他妹妹一样。
“……好吧。”
良久,程静北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但是书云,你一定要小心,万分小心!戴笠的人无孔不入,你的任何动作,都可能被监视。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切不可冲动行事!”
“我明白,父亲。”程书云郑重地点点头。
就在程家父子在重庆的阴云下密谋反击的同时,远在东京的程锦云,生活似乎依旧平静而优渥。
三个月后,东京
帝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顶层的特殊病房区,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
主治医生仔细翻阅着最后的检查报告,然后对着藤原健太郎深深躬身,语气恭敬而谨慎:
“藤原様,云子小姐的骨折处骨痂生长良好,内脏的轻微震盪也已平复,从医学角度看,确实达到了出院标准。
但是……”
医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姐身体损耗太大,元气未复,尤其双腿尚不能承重,未来一段时间仍需卧床静养,需要精心照料和持续的营养补充。”
他看了一眼安静坐在病床上的千美云云子,补充道:
“身上的外伤纱布虽然可以拆除,但留下的疤痕……以及认知方面的情况,您知道的,仍需要时间。”
藤原健太郎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落在云云子裸露的脖颈和左手腕上——
厚厚的纱布已经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粉红色、蜿蜒扭曲的新生疤痕,像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上,无声地,诉说着三个月前,那场决绝的自戕,和之后楼梯上的残酷推搡。
她身上其他看不见的地方,肋骨、手臂、腿骨,都曾有过不同程度的损伤,虽然愈合,但远未恢复到能自行行走的程度。
在医院这三个月,几乎耗尽了他能将消息完全封锁的极限。
各方视线,明里暗里,都在试图探听这位被他严密保护起来的“千美云云子”。
只有回到他的别墅,那个如同铁桶般的私人领地,才能真正隔绝外界的窥探,确保她的安全。
或者说,确保她完全处于他的掌控之下。
云云子似乎感应到了藤原健太郎的注视,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懵懂而依赖的笑容。
她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日语词汇了,开心地对着旁边的由纪子说:
“由纪子姐姐……回家?”
她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身上的疤痕,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只是本能地为“回家”感到高兴。
由纪子心中酸涩,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温柔,轻声回应:
“是的,云云子,我们回家。”
藤原健太郎没有再犹豫,他迈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动作熟练而稳妥地将云云子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她异常孱弱。
“哥哥!”
云云子立刻伸出纤细的手臂,搂住他的脖颈,将小脸儿依赖地贴在藤原健太郎的脖颈处,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
由纪子默默拿起简单的行李,跟在身后。护士和医生们恭敬地垂首站在两旁,目送他们离开。
黑色的轿车早已在专属通道等候。藤原健太郎小心翼翼地将云云子抱进后座,让她舒适地靠坐在自己身边。
由纪子则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座守卫森严的别墅。云云子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偶尔因为认出某个标志性建筑而发出小小的惊呼,天真得不谙世事。
再次踏入别墅,内部依旧整洁肃穆,但细微处还是能看出不同。
家具的边角都被细心地包上了柔软的护角,一些地方还安装了方便借力的扶手。
书房的门紧闭着,那块染血的地毯早已不知所踪,换上了全新的、颜色更深沉厚重的款式,彻底覆盖了过往的一切痕迹。
藤原健太郎径直将云云子抱回二楼那间精心布置过的卧室,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云云,回家了。”
他用中文对她说,声音比平时略微温柔。
“嗯!回家!”
云云子开心地重复,环顾着熟悉的房间,脸上是全然满足的信任。
她不知道为了维持这表面的平静,她的“哥哥”动用了多少力量,也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疤痕,和无法行走的双腿,意味着怎样的过去和未来。
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被保护、被照顾的时刻。
藤原健太郎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这个脆弱、失忆、完全依赖于他的“千美云云子”,眼神深邃难辨。
将她带离公众视野,禁锢于自己的羽翼之下,这步棋已然落下。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枚意外落入手中的棋子,彻底融入他设定的棋盘之中。而第一步,就是确保这处别墅,成为她唯一认知中的世界。
藤原健太郎对她极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她住在精致的和式宅院里,穿着最华美的和服。
她的哥哥在教她茶道、她的姐姐在给她展示花道,教懵懂的他学习日益熟练的日语。
哥哥偶尔也会向她介绍日本的“优秀”文化和“宏伟”的“大东亚共荣”理想。
并说出了无数士兵在另外的地方战斗。
现在的世界各个地方正在各种烧杀抢掠,如果不强大,他们也将是盗贼眼中的羔羊。
他不懂强大是什么,也不知道羔羊长什么样子。
他说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一个是强,一个是弱,如果不强大,他们的国家也会是别人的羔羊,所以他们要做的是变成追逐的狼。
他一点点给什么都不懂的陈锦云灌输思想,还说在前锋的密探传来消息说。
“中国人之特性,爱国不过五分钟,甚且有不知国家为何物者。”(这是真实的鬼子松室孝良说的话。)
他说的什么,眼前的千美云云子都听不懂,她也觉得这样的哥哥太无聊了。
而且她知道自己的家里是安全的,在藤原健太郎为她构建的世界里。
她是幸运的千美云云子,被强大的“兄长”呵护着,远离战乱和纷争。
可怜的程锦云,变成了自认为幸运的千美云云子。
为什么他不在意自己的伤呢?
为什么千美云云子看不到身上的伤,是因为他没有照镜子?
其实,他已经全身是伤了。
而这些伤痛,正是眼前这个他!
她喊了无数句哥哥,一直觉得亲切无比,觉得一切都为了自己的男人造成的……
或者说,是被这个男人间接造成的。
更甚可能与这个男的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与他的国家,有很大的关系。
也许这样也很好吧。
毕竟之前的程锦云吃不饱肚子,现在的千美云云子有无数吃不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