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比程锦云预想的,要来得更早一些。
这日,是研究小组的第二次活动,是参观,位于上野的东京帝室博物馆,重点观摩馆内收藏的与中国满蒙地区相关的,古代地图和文物。
这是一个集体外出活动,对自己身上的监视虽然仍在,但混杂在人群中,相对容易找到一丝空隙。
出发前,程锦云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床底下的礼盒,取出了,那本烫金的空白相册和一个小巧的银质相框。
她找了找,将那张自己穿着蓝色洛丽塔裙、表情疏离的单人照,小心地嵌入了相框,然后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质书包里。
接着,她又挑选了几张由纪子拍的、背景是宿舍窗外的普通生活照,夹入了相册的前几页。
由纪子看到她拿出相册和相框,很是高兴。
“程桑,你终于要用了呀!太好了!”
“嗯。是的,由纪子桑。”
程锦云点点头,脸上努力做出一点羞涩和珍视的表情。
“今天去博物馆,想……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把这张照片摆出来。”
她指了指,那张嵌好的单人照。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个年轻女孩,得到漂亮的照片和精美的相框,想要装饰一下自己的(在由纪子看来是共享的)空间,再正常不过。
由纪子不疑有他,反而热心地帮她参考,摆在哪个角度摆放更好看。
程锦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正在冒险。
可她希望这个举动,能够被监视者解读为她开始“接受”并“欣赏”藤原健太郎的“馈赠”,是自己在他眼中的,一种顺从和软化的信号。
同时,她也需要利用这次外出,尝试进行下一步。
博物馆内庄严肃穆,高大的穹顶下,陈列着来自不同文明的瑰宝。
小组的成员们在教授的带领下,仔细观摩着,那些绘制在绢布或纸张上的古老地图,听着讲解员介绍,满洲的地理沿革和与中原王朝的历史渊源。
程锦云跟在队伍中,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学术之中。
然而,她的余光始终在,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她注意到,博物馆内设有专门的纪念品商店,出售明信片、复制画册和一些相关的书籍。
商店里人来人往,相对嘈杂,这里的环境注定,这里必然是监控相对薄弱的地方。
趁着小组自由活动、三三两两分散开观摩文物的间隙,程锦云抱着那本相册,状似随意地,踱步到了纪念品商店附近。
她的目标并非商店本身,而是商店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供游客休息的角落,那里放置着几张长椅,旁边有一个废弃的、装饰用的古老信箱模型,信箱的投递口很大,里面空空如也,积了些灰尘。
她选择了一张正对着信箱模型的长椅坐下,将相册放在膝上,假装翻看里面由纪子的那些生活照,目光却时不时地、极其迅速地扫过周围。
确认没有明显盯着她的人靠近后,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就是现在!
她借着俯身整理鞋带的动作,极其迅速地从书包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成小块、用特殊药水书写了密文的薄纸。
这是她根据近期在编纂所看到的、关于日本国内铁路,货运量异常波动的零星信息,结合自己的分析,整理出的一份简短的报告。
她不确定这份报告的价值,但这已是她在严密监控下,能获取和传递的极限。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像是坐久了想要活动一下,自然地走向那个废弃的信箱模型。
她假装好奇地探头看了看信箱内部,就在身体挡住投递口的一刹那,她手腕一抖,将那个小纸团精准地弹入了信箱深处的积尘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游客无聊之下的随意举动。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抱着相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慢走回小组聚集的区域。
此刻,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手心冰凉,但内心,却涌起一股近乎虚脱的、带着恐惧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这个死信箱,是否还在组织的使用范围内,不知道那张纸条能否被自己的同志发现并取走。
这完全是一次赌博,赌的是组织的应变能力和一丝渺茫的运气。
参观结束后,在返回学校的车上,程锦云看似疲惫地靠在车窗上,开始了闭目养神。
她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了一些。
是监视者发现了她的异常举动吗?还是只是她的错觉?她不敢确定,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回到宿舍,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银质相框,摆在了自己书桌的一角。照片里,穿着蓝色洛丽塔裙的她,眼神疏离地望着前方,与这简陋的宿舍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由纪子看到后,开心地说。
“这样摆很好看呢,程桑!房间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程锦云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相框就像一个摆在明处的诱饵,或者一个她向藤原健太郎展示的、表示“顺从”的信号。
她希望这个信号,能够暂时麻痹他,为她争取到一点点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当晚,她再次抚摸着那枚红叶书签,心中默念:清辉君,你说和平......这是正确的选择……
那么,我今天的冒险,是否正确?
而林默先生,你们……能收到我的消息吗?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的命运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这步险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只知道,在无尽的黑暗和等待中,她必须尝试点亮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光,哪怕这光芒可能转瞬即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将计就计,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打破僵局的方法。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