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路,依然漫长、黑暗,且布满了荆棘。
她必须带着这份清醒的认知,继续走下去。
夜晚,宿舍里一片寂静。
由纪子似乎因为白天的尴尬,早早便背对着程锦云的方向睡下了,呼吸均匀绵长。
程锦云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
白日里那条浅蓝色洛丽塔裙的影像,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那细腻的刺绣,蓬松的裙摆,梦幻的颜色。
与之交织的,是店员隐含打量自己与由纪子最后了然又尴尬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指尖触碰布料时那转瞬即逝的心动,与随之而来更深的无力感。
这份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最终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回忆漩涡。她想家了。
不是现在这个可能风雨飘摇、音讯隔绝的家,而是记忆中那个温暖、安稳,充满了书香和父母宠爱的家。
在南京的祖宅里,她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程家的大小姐。
虽非巨富,但也家境殷实,她何曾为一条裙子的价格而踌躇退缩过?
那时,新式的旗袍、华丽的汉装马面,只要她多看两眼,母亲便会笑着让裁缝上门量体裁衣;
父亲从外地回来,总会给她带上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她可以安心地沉浸在书海,或与闺中密友品茗赏花,讨论诗词歌赋,最大的烦恼或许不过是功课上的一处难点。
她才十七岁,本该是穿着漂亮裙子、无忧无虑憧憬未来的年纪。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那并非骄纵,而是被家人用爱细细包裹起来的、理所当然的安稳。
如今,这一切都如同镜花水月,破碎在异国他乡冰冷现实的礁石上。
她不仅要为生存挣扎,更要承受精神上的凌迟、监视下的恐惧,以及这种连最基本物质欲望都无法满足的、刻骨的窘迫。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带着咸涩的味道,却洗不净心头的屈辱与思念。
她摸了摸自己带来的几件旧衣裳,这些衣服来时,还是母亲让人认真准备的,崭新的新衣,如今.......
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添置新衣了。
与此同时,藤原首相宅邸,首相长子,藤原健太郎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藤原健太郎翻阅着助手送来的每日报告。
当看到关于程锦云与由纪子今日行程,特别是,她们进入那家洛丽塔洋装店,以及程锦云对那条浅蓝色“星辰月亮”裙流露出的,短暂的喜爱与最终因经济原因放弃的细节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指尖在“囊中羞涩”那几个字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助手垂首立于一旁,立马补充汇报道。
“店内确认,程小姐确实对那条裙子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注,触摸时间超过其他衣物。
其室友由纪子则明显偏爱一款粉色小熊图案的裙子。”
藤原健太郎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他不需要去猜测程锦云此刻的心情,那份窘迫、失落,乃至可能引发的对往昔优渥生活的怀念,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乐于见到的。
这种强烈的落差感,能更有效地摧毁她原有的骄傲,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目前的依附地位。
他睁开眼,对助手吩咐道。
“明天,去把那两条裙子,连同搭配的全套饰品、鞋袜都买齐。包装一致,送到她们宿舍。”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决定两份文件的处理方式。
助手略微迟疑了一下。
“课长,直接送去宿舍是否……?”
他意指这可能过于直接,甚至带有侮辱性。
藤原健太郎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照做。”
他不需要掩饰。
他就是要用这种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她的喜好,她的窘迫,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他不仅可以剥夺,也可以“赏赐”。
而这种“赏赐”,本身就是在提醒她那份无法摆脱的依附关系。
给由纪子也送一份,既能稍作掩饰,也能让这份“恩赐”显得不那么针对,却更凸显其不容拒绝的掌控力。
第二天,程锦云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完课,精神依旧有些恍惚。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教授的讲解上,试图用知识的壁垒隔绝内心的纷乱。
然而,当她回到宿舍楼下时,一个穿着体面、像是高级百货公司送货员模样的人叫住了她。
“请问是程锦云小姐吗?”
来人礼貌地询问。
程锦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点了点头。
“这是藤原先生吩咐送给您和由纪子小姐的。”
送货员将两个几乎一样巨大、同样精美、扎着银色缎带的白色礼盒递到她面前。
程锦云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这两个一模一样的礼盒,几乎能透过盒壁看到里面那条她昨天才见过的、浅蓝色的洛丽塔裙,以及……由纪子喜欢的那条。
周围偶尔经过的学生投来好奇、惊讶,也有羡慕,甚至这些眼神里,夹杂着些许暧昧和鄙夷的目光。
此刻,程锦云却没有心思顾忌身边同学的眼光,他知道了!
他连她在一家普通服装店里,对一条裙子短暂的驻足和隐秘的喜爱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种无所遁形的被监视感,比任何当面质问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羞辱。
而这份“礼物”,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施舍和宣告。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昨夜那份因窘迫而生的委屈和思念,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看,你喜欢的,你得不到的,我动动手指就能送到你面前。
但你能否拥有,取决于我是否“恩赐”。
她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
那两个巨大的礼盒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两座华丽的坟墓,里面埋葬着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和自主。
送货员保持着递送的姿势,脸上的礼貌笑容有些僵硬。
“程小姐?”
就在这时,由纪子也刚好下课回来,看到这一幕,尤其是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巨大礼盒时,她惊讶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这是给我们的?你说是藤原先生送的?”
她看向程锦云,又看看送货员,有些不知所措。
程锦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激怒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男人。
她看了一眼由纪子那掩饰不住的开心,心中一片悲凉。
由纪子是无辜的,她只是被卷入了这场针对她的、残酷的游戏。
而且……她摸了摸自己单薄的旧衣,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还矫情什么?你还有资格拒绝吗?你还有别的衣服可穿吗?
她最终,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两个巨大的、沉重的白色礼盒。
“谢谢。”
她对送货员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送货员完成任务,躬身离开。
由纪子兴奋地帮着程锦云抱起其中一个礼盒,由于盒子很大,两人几乎是踉跄着把盒子搬回了宿舍。
一关上门,由纪子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那个礼盒,这个里面正是她昨天爱不释手的那条粉色小熊洛丽塔裙。
不仅如此,还搭配了同色系的蕾丝头饰、白色长袜、以及一双圆头的粉色玛丽珍皮鞋,整套搭配完整得无可挑剔。
她高兴得脸颊通红,拿着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
“程桑!快打开你的看看!肯定也一样齐全!”
由纪子开心的催促道。
程锦云沉默地打开了自己的礼盒。里面,那条浅蓝色的“星辰月亮”洛丽塔裙平整地躺着,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同样搭配着一顶带有小型星月装饰的头冠、一双白色的蕾丝过膝袜、以及一双精致的浅蓝色搭扣皮鞋。
每一件都品质上乘,无可挑剔。
这份“周到”,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他连她可能需要的一切都想到了,这种“体贴”背后,是令人窒息的掌控和将她物化的冷酷。
“真好看……”
由纪子凑过来,由衷地赞叹,但看到程锦云脸上毫无喜色,甚至带着一丝苍白的僵硬,她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
“程桑……你……你不喜欢吗?”
程锦云看着盒子里那套足以让任何一个十几岁少女心动的华丽衣裙,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喜欢?
她怎么会不喜欢?
这曾是她昨日短暂憧憬过的梦。
但现在,这梦被染上了毒。
她抬起头,对由纪子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由纪子桑,你不是很喜欢嘛,我们……一起试试吧。”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条蓝色的裙子,冰凉的丝绸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穿,为什么不穿?
她还有什么可装清高的资本?
她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仰人鼻息,还有什么资格去拒绝这带着毒药的糖果?
既然他要用这种方式宣告所有权,那她就穿着这身他“赏赐”的华服,在这牢笼里,继续活下去,直到找到撕破这一切的那一天。
这份看似慷慨的施舍,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深刻地,刺痛着她年轻的、却不得不迅速苍老的灵魂。
宿舍里,气氛有些凝滞。
由纪子抱着她那套粉色小熊洛丽塔裙,脸上还残留着兴奋,但更多的是对程锦云反应的困惑和一丝不安。
程锦云则站在打开的礼盒前,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衣物上,眼神复杂难辨。
“程桑。”
由纪子犹豫地开口。
“如果你不想穿,没关系的。”
她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份“礼物”背后不寻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