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首相官邸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程锦云拿着那张素雅却分量沉重的请柬,站在厅外廊下,微微踟蹰。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蓝色旗袍,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见客衣裳。
但在此刻往来皆是华服美饰的宾客中,仍显得格格不入。
她本可推辞,但一种复杂的心绪——夹杂着对藤原清辉的感激、探究,以及一丝不愿示弱的倔强——驱使她来到了这里。
深吸一口气,她迈步而入。
厅内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香水、清酒与食物的混合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藤原清辉。
他穿着合体的月白色和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与前来道贺的政要、学者、亲友们寒暄,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然而,程锦云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的一丝疏离与疲惫。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目光短暂地交汇,却没有任何停留。
仿佛他的眼神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又转向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认真聆听。
程锦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随即释然。
是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首相官邸之内,他如何能对她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那只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此刻的“无视”,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
她识趣地退到角落,取了一杯清酒,假装欣赏墙上的浮世绘,实则暗中观察。
她看到了主位上不怒自威的藤原康政首相,他正与几位军部高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然后她也看到了……藤原健太郎。
而今天的他并未穿着军装,也未穿和服。
而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冷硬。
(藤原健太郎的服装,其实表明了他是一个,努力学习西洋知识,想要让日本也快速的挤进世界列强之列,但是不管他怎么做,日本也只是和德国一样,一个令人痛恨的法西斯主义。最终只有一步步,走向灭亡。)
他独自站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眼神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全场,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当他的目光掠过角落里的程锦云时,似乎停顿了零点零一秒,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程锦云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面前的画作,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宴会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藤原首相简短致辞,肯定了藤原清辉的学术追求,希望他在京都能有所成就。
话语官方而克制,听不出多少父子温情。
藤原清辉也起身答谢,言辞谦恭,感谢父母的养育,感谢师长的教诲,感谢朋友的陪伴,并表示会在京都大学安心向学。
(京都不是东京,古称平安京,在日本西部,大版都市圈。)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仿佛去京都大学是他长久以来的夙愿,而非一场冰冷的交易。
期间,有不少人上前与程锦云搭话,多是好奇她的身份。
她均以“帝国大学留学生,与清辉君在图书馆结识,讨论学问投缘,荣幸受邀参加”为由,谨慎应对。
她能感觉到,那些看似友善的问候背后,藏着探究与审视。
中途,她起身去洗手间。
却因为首相府太大而迷路。
穿过长长的回廊,隐约听到前方转角处传来压低的对话声,是藤原兄弟在对话。
“去了京都,就安分些。父亲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你和那些‘不安分’分子牵扯的消息。”
是藤原健太郎冷硬的声音。
“哥哥多虑了。我只是去读书。”
藤原清辉的声音平静无波。
“最好如此。那个中国女人……你似乎很上心?”
藤原健太郎的话锋陡然转向。
程锦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哥哥说笑了。只是普通学友,恰逢其会,不忍见其蒙受不白之冤罢了。父亲不也常教导我们,要展现帝国胸怀么?”
藤原清辉的回答滴水不漏。
“胸怀?”
藤原健太郎冷笑一声。
“清辉,你这种天真的想法,迟早会害了你。有些人,不值得你付出真心和代价。”
“我自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用离开东京来换她平安?”
健太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你以为父亲和我看不出来,你对她感情不一般吗?”
程锦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果然……他的离开,真的与她有关!
“这与程小姐无关。”
藤原清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自己的选择,况且父亲不是一直期望我离开东京吗?”
良久之后,才有个声音响起,是藤原健太郎的声音。
“希望你的选择值得。”
藤原健太郎的语气充满嘲讽。
“好好享受你在京都的‘学术交流’吧,我亲爱的弟弟。”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健太郎离开了。
程锦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藤原清辉为她付出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直接,甚至已经成为了他们家庭内部冲突的焦点。
她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地返回宴会厅。
接下来的时间,知道是因为自己发现了秘密之后更加如惊弓之鸟一样,还是自己多想了。
反正,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不仅来自可能存在的特高课眼线。
更来自藤原健太郎那双时不时掠过的、冰冷的眼睛。这个眼神就很明确,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
程锦云也准备离开。就在她向门口走去时,藤原清辉终于寻到了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走到了她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程小姐,谢谢你能来。”
程锦云抬头看他,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社交表情,但眼神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藤原君,祝你一路顺风。”
她轻声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祝福。
她想问,想确认,但场合不对,身份更不对。
藤原清辉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
“保重。”
就在这时,藤原健太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清辉,山口将军要走了,过来送送。”
清辉看了程锦云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程锦云无法解读,也不敢细究的内容。
程锦云走出首相官邸,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她却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场饯行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她,只是一个误入舞台的蹩脚演员,感受着台下观众冰冷的注视。
官邸书房内,宾客散尽,只剩下藤原父子三人。
藤原康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倦容。
他看向站在面前的藤原清辉。
“京都那边,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你过去之后,平野教授会照顾你。”
平野教授是京都帝国大学著名的历史学者,也是首相的老友。
只是他们两个,在外人眼中,一直以不同政见闻名,由他“看管”藤原清辉,再合适不过。
“是,父亲。”
藤原清辉垂首。
“记住你的承诺,安分守己。”
藤原首相重复着之前的叮嘱,语气却更加沉重。
“一年时间,好好沉淀。”
清辉沉默着,没有接话。
藤原康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然后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一年或许太短了。清辉,你在京都的学术交流,延长为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