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珍本区,归还证件,离开图书馆,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外面的阳光灿烂得刺眼。
樱花树下,几个学生笑着走过,他们的脸与程锦云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藤原清辉停下来的时候,程锦云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向藤原清辉。
藤原清辉并没有带程锦云去那个室内。
程锦云终于忍不住提出了疑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那些档案......你早就知道?”
藤原清辉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程小姐,我只知道许多帝国子民去了关东军服役,但不知道具体。”
“他们在屠杀平民百姓!”
程锦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包括妇女和儿童等等,而你哥哥签名的报告就那样,那样冷冰冰地记录着......”
藤原清辉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程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藤原清辉拉着程锦云快步走向校园边缘的一个小花园。这里很少有人来,几棵古老的樱花树投下斑驳的阴影。确认四周无人后,藤原清辉才松开手。
“我没有想伤害你,但很抱歉你看到的那些内容。”
藤原清辉的声音变得有些失落。
“帝国在东北的行动,我也无法赞同。但作为军人家庭的一员,我......”
“那你知道他们也在监视我吗?”
程锦云打断藤原清辉的话。
“为什么?就因为我的父亲批评过日本政府?”
藤原清辉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我猜到了他们在监视你。但应该是你接触了林默,特别高等警察监视所有有'危险思想'的人,包括中国留学生,特别是,像你这样家世特殊的。”
程锦云突然觉得双腿发软,像稀巴软的两根面条子,她不得不扶住身边的树干支撑自己。
所有美好的幻想都破灭了——日本是一个正在对邻国实施暴行、同时严密监控威胁他们暴行者的军国主义国家。
而她,一个中国留学生,早已在他们的监视名单上。
“那你为什么帮我?你现在应该把我抓去交给相关人员,毕竟我也知道了这些机密,是吧?”
程锦云直视藤原清辉的眼睛。
“而你作为首相之子,你应该支持你的政府的政策才对。”
藤原清辉的眼神复杂地程锦云难辨他话里的真伪。
“因为我不想世界多那么多烽火与战争,而且你看到的东西,里面记载的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藤原清辉轻声说,“像我的中国话授课老师那样的中国人有很多。他也让我明白,文化和思想不应该有国界,中国的现在,就像当年的我国,不过我们已经渡过难关了。”
“但你父亲和兄长,以及你整个家族。”
程锦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家族和政治是两回事。”
藤原清辉苦笑。
“而且在家族中,我是次子,可以选择远离政治。家兄作为继承人,必须继承父亲的路线,只有一代人紧跟上一代人的步伐继续走下去,一个家族才能兴旺,这也是我们藤原家族能够持续上千年荣耀的原因,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的刺刀,永远不会指向没有威胁的老弱妇孺。”
程锦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藤原清辉所说的一切。
那些档案中的血腥记录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形成鲜明对比,让她不知如何自处,而且这个青年眼前抓着自己的命脉与把柄,却没有举报。
“谢谢你不举报我,但我需要时间思考。”
她最终说道,然后转身想走,此刻和他待在一起的撒撒娃娃,自己就无异于自投罗网,万一做了什么事情让眼前人不满意,自己就可以死了。
藤原清辉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身后轻声说。
“无论你信不信我,都请务必小心。特别高等警察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手软。”
程锦云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小花园。她的脑海中不断闪回档案中那些冰冷的文字。
“处决十六名暴力分子”,“焚烧三十余户民宅”,“审讯过程中死亡”......
而签署这些报告的,是藤原清辉的亲哥哥。
宿舍里依然空无一人。
程锦云锁上门,终于放任自己崩溃。
她扑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啜泣。
父亲送她来日本求学时,她哪里想得到会是这样?
她本以为东京是文明开化的先进国家,可以学习知识,虽然父亲说两国关系紧张,但也没到这种,直接烧杀抢掠的地步吧。
(多年后程父:女儿啊,你就原谅为父吧!)
程锦云还是一个小姑娘,只知道国家动荡,社会不太安稳,但她本就出生在上流社会,活的逍遥自在,即使战火连天,上层人依旧活在金钱编制的花团锦簇的表面上,却不知表面之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哭累了,程锦云坐起来,从抽屉深处找出日记本。她虽然此前知道的不多但父亲与家族也一直教会她爱国。
她此刻需要记录下今天的发现,但必须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方式。
翻到空白页,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一串看似杂乱的诗句:
“春风不度玉门关,血色黄昏照北洲。樱花树下埋忠骨,东落知晓谁人愁。”
刚放下笔,敲门声突然响起。程锦云吓了一跳,赶紧藏好日记本。
“谁?”
“程桑,是我!”
由纪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回来了,而且我还带了我妈妈专门给我做的饭团!”
程锦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才去开门。由纪子抱着一个大食盒站在门口,笑容灿烂。
“我妈妈听说我有中国室友,特意做了好多......”
由纪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也突然凝固。
“程桑,你刚才哭了?”
程锦云勉强笑笑。
“没什么,只是想家了。”
由纪子将信将疑,但没有多问。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饭团和点心。
“程桑,你快尝尝,我妈妈的手艺可好了!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面对由纪子的热情,程锦云不得不尝了一个梅子饭团。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苦涩。
是啊,由纪子还是这么热情,包括他的妈妈,这些国家的百姓还都是友好善良的,至于那些战争,只是顶层的军阀帝国主义者不满足当下的现状,想要掠夺更多的资源等等。
“对了。”
由纪子突然开口说道。
“刚才,我在楼下遇到一个中国老师,说要找你。姓林,叫林什么来着......”
程锦云的手一抖,饭团差点掉在地上。
“林默?”
“对,就是他!”
由纪子点点头。
“我说你不在,他就留话说晚上七点在老地方等你,有重要事情。”
程锦云的心跳加速。林默找她做什么?是有关今天看到的档案吗?
不可能,这个事情,除了自己和藤原清辉没人知道,难道是他知道了她和藤原清辉的接触?
“谢谢,由纪子桑。”
程锦云轻声说。
“如果时间允许,我会考虑的。”
由纪子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老师看起来很严肃呢。他是你的导师吗?”
“不,只是......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程锦云含糊地回答。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程锦云试图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脑海中不断回放今天在档案中看到的内容,以及藤原清辉复杂的眼神。
六点半,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见林默,也许他能解释一些事情,而且那份机密!
七点整,程锦云来到留学生活动中心。与周五晚上不同,今天整栋楼都黑漆漆的,只有B1室透出微弱的灯光。
程锦云轻轻敲了敲门。
门立刻开了,林默站在门口,他的神情警惕。
“进来吧,没人跟踪你吧?”
程锦云摇摇头,走进房间。让她惊讶的是,张明远和李秀芝也在,两人表情严肃。
“程学妹。”
张明远开门见山。
“你今天是不是去了图书馆珍本区?”
程锦云心头一震。
“这你们怎么会知道?”
林默示意程锦云坐下。
“因为我们也有人在那里工作。那里的管理员小野是中日友好协会的成员,但是他也不能进去珍本区。”
然后林默锐利的目光直视程锦云。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在三人注视下,程锦云思考了一会儿,就如实讲述了看到的档案内容,因为此时此刻林默的立场自己清楚,而且那些文档里面记载的都是自己的同胞。
我虽弱小,但仍记家国......
当她提到藤原健太郎的名字时,林默和张明远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果然如此,珍本区果然有他们的军事内容。”
林默低声说。
“这和我们得到的情报一致。”
他转向程锦云。
“你知道为什么特别高等警察盯上你吗?不仅仅因为你父亲是批评日本政府的学者,还因为你和藤原清辉的接触。”
程锦云心跳加速。
“什么意思?”
“藤原家族内部有矛盾。”
林默解释道。
“首相藤原康政和长子健太郎是激进的军国主义者,但次子清辉据说持不同政见,虽然他还没有进入政府部门工作,但据说,他曾多次劝说父亲发表东亚和平言论。因此特别高等警察监视藤原清辉的一举一动,而你,恰好出现在他身边。”
这个信息让程锦云一时难以消化。藤原清辉也被自己国家的秘密警察监视?
“那,今天他帮我进入珍本区......”
“可能是故意的。”
张明远插话。
“让你看到那些档案,激起你对日本的仇恨。”
(张明远这话就是放屁,小鬼子怎么可能让你激发你对小鬼子的仇恨。)
程锦云摇头。
“不,藤原君不是那种人......”
张明远的话肯定是错误的,藤原清辉就是帮他进入珍本区,让她看到这些内容,最多也只是看看她的反应。
他一个日本人,激起自己对日本的仇恨干嘛,这根本不可能,而且就算万一这样,那他的心机也太深了吧。
“你怎么确定?那你认为他是哪种人?”
李秀芝轻声细雨的说着自己的判断。
“可能,张学长说的有点极端,可能性不大,但他可是首相之子啊,你以为他就是你看到的那么纯白无害吗?程学妹。”
与此同时,林默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程锦云。
“那你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站在北大校门前。
程锦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林文轩先生?他是藤原清辉的中国老师?"
“对,他也是我的堂兄。”
林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三年前他在沈阳被捕,罪名是“间谍罪”。逮捕令上有藤原健太郎的签名。三个月后,我们收到了他的尸体。
他的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程锦云的手开始发抖,照片差点滑落。林默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子向上推了推,露出手腕内侧的疤痕。
“这里之前是一串数字,是被烙铁烙上去的,这是我留下的纪念,但现在。”
林默平静地说。
“日本人对待“思想犯”的手段,你无法想象。”
他重新拉好袖子。
“程同学,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吓唬你,而是要你认清现实。在这个国家,没有无辜的日本人!!特别是藤原家族的人。”
程锦云想说藤原清辉不一样,但林默堂兄的遭遇让她无法开口。
照片上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与报告中描述的暴行,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那我该怎么办?”
她最终问道。
“保持警惕,继续学业。”
“但不要再与藤原清辉单独接触。如果他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通知我们。”
林默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还有,准备一个应急包,包括现金、证件和必需品。如果局势恶化,你告诉我们可能需要迅速撤离,不然。”
林默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结果怎么样?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也没有想到,还不到100年后的某天,在世界社会动乱的时候,他们的国家只需要一架撤离同胞的飞机,就能影响当地开战的时间。
果然,国家强,才有话语权
国家,家国,有国才有家。
……
会议结束后,林默坚持送程锦云回宿舍。夜色已深,校园里几乎没有行人。两人沉默地走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程同学。”
快到宿舍时,林默突然开口。
“我知道你对那个日本青年有好感。这很正常,他英俊、聪明、对你友善。”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但请记住,当国家利益与个人感情冲突时,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程锦云没有回答。
藤原清辉温暖的手掌、专注的侧脸、关切的语气,与档案中冰冷的屠杀报告、林默手腕上的疤痕、照片中死去的林文轩,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团乱麻。
回到宿舍,由纪子已经睡着了。
程锦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她想起了江南家中的小院,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起了临行前母亲的叮嘱:
“……到了日本,专心学业,莫问政治。”
多么天真的愿望啊。
当你的国家正被侵略,同胞正被屠杀时,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当你的朋友和师长正被折磨致死时,怎么可能保持沉默?
程锦云翻了个身,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到了枕头上晕开了一朵小云儿。
今晚,她不再是那个单纯追求学术的留学生,而是一个被迫面对残酷现实的中国人。
在这异国的月光下,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祖国”二字的分量。
程锦云不知道,这就是后来人说的家国情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