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3章 第一堂课
程锦云在樱寮的镜子前,反复整理着衣领与袖口。

这是她在东京帝大的第一堂正式课程,程锦云特意选了一件素雅的藏青色旗袍,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白梅。

由纪子昨晚告诉程锦云,日本女学生通常穿洋装或和服上学,几乎没有穿旗袍的。

“可是程桑穿旗袍很好看啊!”

由纪子一边系着医学院的白大褂扣子一边说。

“别管别人怎么看。”

程锦云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和钢笔装进手提包。

福伯已经在校外租好了房子,今早托人捎来口信,说一切安顿妥当,让她专心学业。待半个月后,程锦云适应环境,福伯就返回大陆。

“程桑,加油哦!”

由纪子在门口挥手。

“医学部实验楼在校园东边,中午食堂见!”

三月的东京清晨还带着寒意,程锦云裹紧了羊毛披肩,按照昨天藤原清辉告诉她的路线,向文学院主楼走去。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匆匆赶路,大多数穿着深色制服或西式套装。

几个女生看到她身上的旗袍,投来惊讶的目光,随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文学院主楼前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株早开的樱花点缀其间。

程锦云停下脚步,从手提包里取出课表确认。

日本文学史,文学院201教室,九点整。

她抬头望向高大的红砖建筑,突然不确定入口在哪里。两个日本女生从身边经过,程锦云鼓起勇气用日语问道。

“请问,文学院主楼的入口在哪里?”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撇了撇嘴,另一个斜视了程锦云半晌,假装没听见,两人加快脚步走开了。

又过来了两个女生,程锦云再次问了一遍同样问题。

结果给她的反馈更加恶劣,这两个女生看着程锦云的衣服上下打量过后,小声说着日本话,其中断断续续的还有不文明的话……

程锦云站在原地,感觉脸颊发烫。

自从晚清统治者无能,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开始。

她早就知道日本人对中国人有偏见,没想到,今时今日,这是在他们日本人自己的国家,居然还有人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愿维持。

异国他乡的求学路真的很难。

从1896年李鸿章大人花费190天出访八国。

回来后就说,“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李鸿章是我国第一个,看到我们与其他国家的发展与贫富差距的人,这位晚清汉族重臣,也在用自己的方法救国图存,虽然他早就于1901年11月7日长眠于世……

包括后面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

1919年1月开始到6月结束的巴黎和会。

陆徵祥、顾维钧、王正廷等人一再拒绝签字,中间几度停会,我国,最终也没有争取到山东主权。

会议开始前,中国人对这次和会曾寄予热切期望。

那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英等国和北洋政府,都在大肆宣扬大战的结果是“公理战胜强权”。

美国总统威尔逊,提出的“十四点原则”中高唱反对秘密外交,主张民族自决。

其中种种,点点滴滴,这些所有的事件,都给中国人带来了美好的幻想。

陈独秀甚至在《每周评论》发刊词中,称颂威尔逊是“现在世界上第一个好人”。

每一个中国人希望通过这次和会,中国能争得,在国际上的平等地位。

那时父亲抱着年幼的自己说过,现实就是一个巴掌,你越期待它就打你打的越响!

现在自己的国家,就像是旧社会没有男丁的女人带着孩子!

家财万贯,怎奈何守不住家产。

周边全是饿狼,天上的鹰,北方的熊,地上的狗。脚盆的鸡。

都想来食餐一口。

不管是谁,看见你了都想踩一脚,占点便宜拿回去……

从戊戌变法到五四运动我们的青年,一直都在努力的给自己的母亲寻找良药……

此时的程锦云就忽然想到自己就像当年的李鸿章、当年的陆徵祥、顾维钧……以及无数人,在异国他乡,也被人人看不起与嘲弄。

这些虽说压不垮,感同身受一下,她也才十几岁,还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不知道去哪里。

昨天刚被特殊提拔正式上课了,今天要是迟到……

“迷路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锦云转身,看到藤原清辉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樱花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学生制服,衬得肩膀更加挺拔。

“藤原君。”

程锦云松了口气。

“我不确定主楼入口在哪里,刚刚没有找到。”

藤原清辉眉头微蹙。

“刚才那两个女生没告诉你?”

程锦云摇摇头,不想多说什么。

藤原清辉来的应该比较晚,只看到了,后面的两个女生。

藤原清辉的表情阴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跟我来吧,201教室在二楼。”

他迈步向前。

“其实你穿旗袍很好看,只是......有些日本人不太习惯看到你们的传统文化符号。”

程锦云跟上他的脚步。

“我应该换西式服装吗?”

“不,完全不必。”

藤原清辉转头看她,眼神坚定。

“做你自己就好。”

文学院主楼内部宽敞明亮,木质地板擦得锃亮,两侧墙上挂着历代著名校友的肖像。

上楼梯时,几个学生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都向藤原清辉恭敬地点头致意,好奇地打量程锦云。

“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恭敬?”

程锦云忍不住问道。

藤原清辉脚步未停。

“家父在政府任职,有些同学比较在意这个。”

他没有详细说明,但程锦云已经猜到大概,藤原清辉的家庭背景恐怕不简单。

在中国,只有某个军阀的子弟才会在学校里受到这种待遇吧。

自己也知道藤原氏是日本历史上最显赫的贵族家族之一,他们通过外戚干政与摄关制度主导平安时代朝政,年幼登基的皇子当时都直接住在他们家,并形成延续千年的政治与文化影响力。

在当时权倾一时,藤原家族的族长,无论在朝在野,都可以左右朝纲。

明治维新后,日本五摄家列为华族之首获公爵称号。

他们天皇下令所有人民都要有一个姓氏,有部份地区人改姓藤原。

这些人物与历史上真正的藤原氏无关,在藤原氏颇为普遍。

父亲也说了近年来,裕仁天皇他爷爷推行明治维新后,藤原家族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因此,一开始程锦云自己就没怎么注意藤原清辉的姓氏与身份,还以为他只是改姓的那一部分人。

现在看来自己应该是想错了,这个藤原清辉……

201教室是一间扇形阶梯教室,能容纳近百人。当他们走进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学生。

藤原清辉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女生迅速整理头发,男生们则开始交头接耳。

“藤原学长!”“藤原君早上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

藤原清辉只是微微颔首,指向中间一排的一个空位,问程锦云。

“那里视野不错,要坐吗?”

程锦云注意到,那个空位旁边恰好还有一个位置。

她点点头,跟着藤原清辉穿过走道。她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追随着她,特别是她身上的旗袍。

有人在低声议论“支那女生……”等等,声音虽小,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藤原清辉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扫视教室。议论声立刻消失了。

“这位是程锦云小姐,来自中国南京,将与我们一同学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程小姐的日语水平很好,对古典文学也有深入研究,相信会为我们的课堂讨论带来新的视角。”

教室里一片寂静。程锦云没想到藤原清辉会这样公开介绍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向全班微微鞠了一躬。

“こんにちは、程錦雲と申しま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大家好,我叫程锦云,请多多关照。)

她用标准的东京口音说道。

几个学生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想到这个中国女孩的日语如此流利。

程锦云和藤原清辉走到那个空位坐下,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依然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ありがとう)谢谢。”

她小声对藤原清辉说。

他轻轻摇头。

“不必道谢。对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今天要讨论《源氏物语》的第三十四章'若菜',你读过吗?”

程锦云接过书,发现是一本精装的《源氏物语》注释本,里面的注释内容十分全面。

“读过中文译本,但没读过日文原版。”

她知道,源氏物语在日本文学地位相当高,被称为“国之瑰宝”,也是“物哀”美学的源头,影响力持续了千年之久,也是藤原氏一族在日本影响力巅峰时期的作品。

《源氏物语》的作者就是藤原道长女儿藤原彰子的女官紫式部。藤原彰子也就是一条天皇的皇后。

但也有研究者提出论证,紫式部和藤原道长发展成了情人。

这不就是上课老师带领吃的他们藤原家的瓜嘛,程锦云不自觉的看了一眼藤原清辉。

“你可以对照着看,这本有详细的注释。”

半个相当于他们家祖上自己写的书,他能搞到这么惊喜的注释版也是很正常的。

藤原清辉说。

“佐藤教授喜欢提问新同学,你可能会被叫到。”

程锦云心头一紧,赶紧翻开书页预习起来。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走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所有学生立刻起立鞠躬。

“早上好,佐藤教授!”

佐藤教授走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在看到藤原清辉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当他的视线落到程锦云身上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今天继续讨论《源氏物语》中的“物哀”美学在“若菜”一章中的体现。”

佐藤教授开门见山。

程锦云一听,果然讲到了“物哀”美学。

“有谁预习了这一章?”

几只手举了起来,藤原清辉也在其中。佐藤教授的目光却越过这些举手的学生,直接看向程锦云。

“程锦云小姐,作为新同学,你能谈谈对'物哀'的理解吗?”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程锦云感到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是明显的刁难。

让一个中国学生在第一堂课就解释日本美学中最复杂的概念之一。

程锦云早就读过翻译版的这本书了,没举手只是不想被针对,但这样好想也还是被针对。

藤原清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眼神中带着鼓励。程锦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回老师“物哀”是日本古典美学中的重要概念,指对事物无常本质的敏锐感知与深切共鸣。

《源氏物语》也是被认为世界上第一部完整意义上的长篇小说。”

她用清晰的声音对为难她的人说道。

“在今天所学的一章中,讲述了光源氏看到紫夫人为他准备的若菜料理时,既感动于她的用心,又为青春易逝、欢愉短暂而感伤,这种复杂情绪正是“物哀”的体现。”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佐藤教授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中国学生能如此准确地把握"物哀"的精髓。

而程锦云没有说的是,这本书里光源氏的爱情婚姻,则揭示了一夫多妻制下妇女的悲惨命运。

在贵族社会里,男婚女嫁往往是同政治斗争的手段,而妇女成了他们男人政治交易的工具和贵族手中的玩物……

这本书大量描绘了主人公的乱、乱乱、的生活。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社会女性,虽然家风开放,之前父亲也都是不允许她看的,她是自己偷偷看的……

程锦云虽然外表看起来柔弱可欺,骨子里可不是,还是个胆大又带点叛逆的少女。

“不错。”

佐藤教授点点头后继续问。

“那么程同学认为,'物哀'与中国文学中的'伤春悲秋'有何异同?”

这是一个更难的问题,明显是要考校她的学识深度。程锦云感到藤原清辉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迅速松开,那短暂的触碰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两者都关注时光流逝与生命无常。”

程锦云思索片刻后回答。

“但中国的'伤春悲秋'更多是诗人个人情感的抒发,而'物哀'则强调对事物本质的直观领悟,更具有哲学深度。

比如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是诗人主观的伤感,而光源氏的哀愁则是对生命本质的体认。”

佐藤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示意她坐下。

“很好的分析。看来程锦云同学对中日文学都有深入研究。”

程锦云坐下时,发现周围几个学生的表情已经从轻视变成了惊讶。藤原清辉嘴角微微上扬,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课堂讨论继续进行,佐藤教授让学生们分组分析“若菜”这一章中的几个关键段落。

程锦云自然和藤原清辉一组,另外还有两个日本学生。

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我是高桥健一,这位是山口惠子。”

眼镜男生自我介绍道,态度比刚才友善了许多。

“程小姐的日语真好,在中国学的吗?”

程锦云点头。

“家父是大学教授,从小教我日语。”

“程小姐的父亲是不是北大程教授?”

山口惠子突然问道。

“我读过他翻译的《枕草子》,译文非常优美。”

程锦云没想到父亲的名声远播日本,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是的,正是家父。”

“难怪程小姐文学造诣这么深。”

高桥健一推了推眼镜。

(程父:我才不给我宝贝大女儿看你们的这种酱酱酿酿文,但文学造诣确实嘛有一点。)

“藤原学长,你们之前认识吗?”

藤原清辉正在翻阅《源氏物语》,头也不抬地回答。

“昨天刚认识。”

小组讨论进行得很顺利,程锦云对《源氏物语》的理解让两位日本同学刮目相看。

藤原清辉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当讨论到公源氏与紫夫人的感情时,他突然抬头问程锦云。

“程小姐如何看待这种养成式的爱情?以现代眼光看,是否有些不平等?”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现代批判意识。

程锦云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

“从女性视角看确实存在问题,但放在平安时代的历史背景下,紫夫人可能是当时少数能接受良好教育、拥有一定自主权的女性。光源氏对她的培养虽然包含占有欲,但也给予了难得的成长机会。”

藤原清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君一席话,发现了一个新的有趣儿的视角。所以你认为,即使是扭曲的关系中,也可能存在真实的感情?”

程锦云感到藤原清辉的问题似乎另有所指。

一时想不明白,开口回答。

“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物哀”美学中,最美的瞬间往往夹杂着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