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放下馒头,拿起手机看了三秒,把照片放大到车牌位置。
“八点到的。说好九点。”
叶时初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条巷子空荡荡的,遛狗的人已经走了。
“提前一个小时说明什么?”她没回头。
“说明昨晚谈的事没谈完,或者谈完了要赶着办。”
叶时初转过身。
“不管哪种,都意味着他们今天会动。”
沈秀兰端着热好的鸡蛋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但没问,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坐下了。
叶时初拿起备用机,给老柯儿子回了一条:能看到进去几个人吗。
回复很快:三个。宋启明,戴安平,还有一个从奥迪上下来的,五十出头,灰夹克,没见过。
叶时初把手机递给陆战野。
“灰夹克。”陆战野念了一遍,“省城来的。”
“嗯。”
叶时初把鸡蛋剥了,咬了一口蛋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嚼完咽下去了。她需要脑子转。
“现在的问题是——”她把蛋壳放在盘子边上,“孙洪生那边我给了两天。今天是第一天。但对面已经提前动了。”
陆战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觉得他们今天会做什么?”
叶时初想了想。
“病历原件昨天就安排了调阅函,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市一院。这条线他们不需要再管。孙国平去了女儿家,短时间找不到。林晚转移了,也找不到。”
她停了一下。
“能动的就剩两个方向。一个是我,一个是协会。”
沈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去找孙洪生?”
“不一定是找。”叶时初说,“可能是打电话,可能是托人带话。宋启明在省里的关系网比我想的深,程叔昨晚说的那些话不是吓我。如果省城来的这个人跟协会上面有交集——”
她没说完。
陆战野接上了:“那材料进了协会也可能出不来。”
叶时初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到茶几边上又折回来。
“我不能等两天了。”
她拿起主力机,翻到孙洪生的号码,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五。
“太早了。”陆战野说。
“我知道。”叶时初把手机放下,“八点半打。”
她坐回餐桌边,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吃了。沈秀兰给她又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烫,舌头被刺了一下。
七点四十,备用机又震了。
老柯儿子:三个人在二楼会议室,窗帘拉上了。门口多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没下来。
叶时初看完没回。
她打开电脑,把U盘插上,重新检查了一遍举报材料的电子版。十四页,每一页她都能背下来。
八点十分,她关了电脑,拔掉U盘,把U盘装进裤兜。
八点二十五,她拿起主力机。
陆战野看着她。
“打。”他说。
叶时初拨了孙洪生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孙监事长,我是叶时初。”
“我知道。”孙洪生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沉稳的,有分量的,像一个坐在位子上三十年的人该有的样子。今天这两个字里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孙监事长,我想问一下材料的进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叶时初,你昨天走了之后,我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
“嗯。”
“看完之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叶时初的手指收紧了。
“打给谁?”
“打给省安监局一个老同事。退了,但还有些关系。我想确认一下你材料里提到的那几个名字。”
叶时初没说话,等着。
“他跟我说,宋启明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别的。”
“什么别的?”
孙洪生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说这个人在省里有一把伞,撑了很多年。具体是谁他没说,但他跟我讲了一句话——‘老孙,你要是收了东西,趁早想清楚往哪放’。”
叶时初的后背绷直了。
“孙监事长,材料还在您那里吗?”
“在。锁着的。”
叶时初松了半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今天早上有没有人联系过您?”
孙洪生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比刚才的两秒长。
“今天早上七点,我接了一个电话。”孙洪生的语速慢了下来,“号码我不认识,打过来的人自称是省化工协会秘书处的,说收到了一份关于恒裕公司的投诉材料,问我是不是经手人。”
叶时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对方说了一句‘孙监事长,这件事比较敏感,建议走内部协调程序,不要急着立案’。然后就挂了。”
客厅里安静了。
沈秀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孙监事长。”叶时初的声音没有变,“您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那种放弃的叹息,更像是一个人在做决定之前把气理顺。
“叶时初,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一年,见过的材料不少,被打招呼的次数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一次,是我头天收了东西、第二天一早七点就有人打电话过来的。”
叶时初没接话。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的材料确实扎到人了。第二,对方的反应速度比我预估的快得多。”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上午会把材料复印一份,原件继续锁着。复印件我会通过内部渠道递给省商务合规中心驻工业系统的联络员,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靠得住。”
叶时初的手松开了。掌心里四个指甲印,红的。
“走商务合规中心的线?”
“协会通报程序太慢,你说得对。而且现在看来,协会内部可能已经有人在替对方传话了。我不能把东西放在一个篮子里。”
叶时初闭了一下眼睛。
“孙监事长,谢谢您。”
“你别谢我。”孙洪生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你爸当年的事我一直记着。他是我见过最认真的验收员,没有之一。那个人不该是那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