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寒愣住了,显然是没想到沈清禾会这样反问自己。
陆霁寒从前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有人用这样一句话质问或者说诘问过陆霁寒。
陆霁寒是老夫人带大的,老夫人是将门虎女出身,对男儿的培养自然就是为了家国大业,为国为民献身,那是最好最光荣的归宿。
陆霁寒少年时就已经出入战场,所以更加设身处地的懂得战场有多么危险,危险与机遇并存。
这么多年过去,陆霁寒已经上过了无数的战场,救过了数不清的百姓,也无数次保卫过国家的疆土,手底下带的将士们那更是越来越多。
陆霁寒和每一个上战场的将士都已经认定了,或许他们终将有一日是会在某一场战争中死去的。
更何况像是陆霁寒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早已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个与死亡直面的时刻。
祖母小时候常对陆霁寒说,男儿志在四方,疆场上刀枪如雨,少不了磕磕碰碰。
男子汉大丈夫,就应更加勇敢。
自古以来,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若是为国为民而死,那便是比泰山还要更重,是会名扬千古的。
是以,从小到大,陆霁寒打过都这么多次账,从来就没有一个小姑娘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你若是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陆霁寒对上沈清禾那一双泛着红又蓄满了泪水的清澈眼眸,难得变得比在战场上还要焦躁些许。
陆霁寒站起身,有些懊恼地在沈清禾面前走来走去,似乎是想不出来如何回答沈清禾这句话,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随即,陆霁寒才看向她:“灵雀山那伙山匪真的很少,根据线报显示大约不超过百人。上次剿灭的那群山匪都有几百人,爷还不是平平安安,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不一样不一样,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沈清禾知道前世就是那样发生的,如果这一次自己不多加干预,陆霁寒多半也会落得和前世一个下场。
前世也就罢了,过了的事情总是没办法改变。
可现在沈清禾好不容易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陆霁寒这样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冤屈而死呢??
沈清禾想了想:“爷,或者…或者你多带些兵力去好不好?”
陆霁寒看着沈清禾,摇了摇头:“此次的剿灭山匪,我已上报给皇上,所用兵力,所用甲胄器具等等样样都有账册在上。”
陆霁寒只说到这儿,沈清禾便明白了下一句,既然是已经禀报过皇上,也成交过账册的,若是此时用了不一样的兵力,一旦被朝廷上的敌人所察觉,那便就是欺君之罪。
陆霁寒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过无数,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甚至都还不算是出征。
临出发前,被一个小姑娘哭哭啼啼地拉着自己的衣袖说不放心,说担心他不让他去。
陆霁寒仿佛在这个时候,才头一次尝到了牵挂是什么滋味儿。
陆霁寒不知怎么劝说沈清禾,也不知道怎么宽慰沈清禾,偏偏又不想转头对上小姑娘那一双红彤彤的眼眸,更听不得沈清禾带着哭音的话。
陆霁寒直捏了捏眉心,索性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沈清禾的面前,重新单膝蹲下:“阿禾,你相信爷。我打过很多次仗,经历过无数次比这更加危险的场面。
我之前那么多次都能平安而回,这次也一定能够毫发无伤地回来。我从未想过不养你和孩子。
女子和肚子里的小人儿,爷都要。
可我如今是正二品护国大将军,如果因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就放弃去剿灭山匪而让别人去的话,岂非是愧对朝廷对我的信任,愧对皇上对我的重用,愧对百姓们对于我的敬仰??”
陆霁寒直勾勾地对上沈清禾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出,那灵雀山那会儿山匪干出来的罪孽:“根据百姓们反映,灵雀山那会儿山匪,实在嚣张,刚开始是会抓住误入深山中的百姓,随即勒索百姓的家人。
若是勒索不到想要的钱财,不管是男是女一律发卖出去。后来见朝廷不管,行事作风,越来越嚣张,越来越可恶。
不仅时常在路上作乱,拦下过路的百姓商户等等,只要想过路的就必须给他们足够的买路钱。
更有甚者甚至冲进了山脚下的百姓家中,抢去了农户的女儿卖去青楼,所处地区的官府想要管,可由于对深山中的经验不足,反而被那伙山匪一网打尽。”
陆霁寒没给沈清禾说话的机会,粗糙宽厚的大掌,轻捏了捏自己手中的柔荑:“阿禾,你向来善良,向来深明大义,你定然懂得,如果再容许这会儿山匪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就一定会有更多的百姓受到危害。
更何况,我既然受百姓所养,受百姓所敬,受皇上的赏识,就没有中途畏惧,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侯府的荣光确实是国家所赐,可百姓才是国之根本,这偌大的国家是有数不清的百姓们供养起来的,若是说到了底,我侯府也只不过是受百姓所养。
如今百姓受到如此威胁,我如何能不管??若是传扬出去,岂非我护国大将军是个笑话??
再者,外面那些将士都是我的兵,我是他们的主将,他们每个人将性命交到了我手里,对我那样敬仰信任,我自然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我要对他们负责到底。”
前世沈清禾能够在后面当上首辅夫人,就证明沈清禾自然是明是非懂道理的。
这些道理,沈清禾自然懂得。
沈清禾伸手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反而看起来冷静些许,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陆霁寒:
“爷…一定要去对吗??”
陆霁寒点头:“是,无论是出于哪方面,都必须去。”
“好。”
沈清禾答应得很快,反而让陆霁寒吃了一惊。
陆霁寒还以为沈清禾会像他从前看见的那些寻常女子一样胡搅蛮缠,哭哭啼啼一直要缠到人走都不能停歇。
可沈清禾似乎反应的很快,在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爷要去,可以。”沈清禾先答应了下来,随即一把就抓过了陆霁寒的披风,恶狠狠地拿着陆霁寒的披风给自己擦眼泪:
“但是!”
沈清禾一边说,一边有点气不过,抓着陆霁寒的披风,什么眼泪鼻涕的全都往陆霁寒的披风上招呼,一时就糊成了一团。
陆霁寒看着她那动作,惊讶地挑了挑单边眉,明明是小姑娘耍小脾气,耍小心眼儿的动作举动。
可这会儿陆霁寒看着,眼里没有半点的不惜,反而自己都没注意到嘴唇弯了弯。
“你说,但是什么?只要能答应的,爷一定答应你。”
陆霁寒这会儿点头倒是点得快,答应也答应得快。
对他来说,只要不让他去安慰大哭的沈清禾,让陆霁寒答应什么都好说。
“爷在走之前,必须要把我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全都带上。”
说着,沈清禾就喊了一句营帐外的方玉和青儿,两个人立马就提着东西走进来了。
两个人提着一个大包袱,一下放在地上,包袱散开,陆霁寒才看清楚里面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沈清禾走过去,一件一件如数家珍地放在陆霁寒面前:“这一瓶,是我特地去请林大夫配置的百解丹,不管是什么纯毒,只要吃了百解丹,都能够解毒。”
说着,沈清禾就从那小瓶里,倒出了两粒,强行扒拉开陆霁寒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沈清禾又拿出了另外的一个小罐罐,很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陆霁寒道:“这个罐罐里面的药更不得了,我跟林大夫说了,有可能会有混合毒,林大夫才拿出了这样一小罐罐卖给我。
听说不是林大夫炼制的,是林大夫那个已经隐世的师父炼制的,不仅能够解百毒,而且能够解各种混合起来的奇毒。只要吃一颗,各种混合起来的奇毒,那都不在话下。
听说里面就几颗,吃了就能让人百毒不侵。”
沈清禾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罐罐,结果打开一看就发现里面只有两三颗。
她两眼一瞪,惊讶地看着陆霁寒:“真的只有三颗,侯爷你要不要猜一下这个东西有多贵。”
陆霁寒挑眉,这会儿十分配合沈清禾:“一百两??”
沈清禾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
陆霁寒又问:“二百两??”
沈清禾再次摇了摇头:“不不不,整整五百两,就买了这三颗小药丸。不过…”
沈清禾又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陆霁寒:“那什么,侯爷您也知道,妾身是没什么钱的,所以这些钱呢,妾身都让林大夫记在了侯爷的账上。
侯爷应该不会这么小气的哦??而且这要买回来都是给侯爷自己用的!”
说完,一旁的方玉和青儿两个人低着头老老实实不敢说话,连沈清禾自己都有点心虚起来,朝着陆霁寒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尖。
殊不知,主仆三人都以为这是明晃晃会惹怒人的举动,可落在陆霁寒眼里,只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实在俏皮可爱得过分。
他冷哼一声:“区区五百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