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谨言面色如常,心底却冷笑不止。
如今汪伪特务机关公然鼓励告密告发,手段愈发不加遮掩,行径简直与明火执仗的强盗无异。
周谨言仔细翻阅着名单,故作迟疑地低声说道:
“苏区长,名单上的商户查办起来倒不难,只是其中有两家布行和粮庄,似乎跟日本宪兵队那边有些私底下的往来牵扯……”
苏有德闻言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周谨言一眼,摆了摆手道: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由你全权看着办,懂规矩就行。”
周谨言神色自若地领命告退。
看着周谨言带上房门离去,苏有德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看来到底还是忍不住想从中捞油水伸手了,先前还真当你是清高干净呢!”
周谨言走出办公室,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马建功走了上来,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
“你小子真行!”
“沈伏虎这次完蛋了,上头估计为了稳住你,这个处长的位置怕是要给你。”
周谨言眉头一挑,对马建功说道:
“这可不是好事……”
马建功脸上带着疑惑,不解问道:
“升官还不算好事?”
周谨言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时不时走动的黑衣特务:
“说明咱们这要来新人了,到时候水更浑。”
马建功也收起笑容,他也知道自己当个副股长肯定没问题,但是行动股长肯定不会是自己。
要是周谨言升上去了,那情报股长也需要人来顶上。
人越多关系越复杂,那就越得小心行事。
马建功离开了,周谨言刚回到办公室,樱岛正仁便悄然出现在门口:
“周股长,刚才的事情……”
周谨言心里暗骂,这个樱岛正仁总是暗地捅刀子,但是表面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神色淡定,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樱岛少佐也是顾全大局,属下身份没有问题,自然不算什么,少佐莫要挂怀。”
樱岛正仁微微点头,在他看来确实不是什么事情,他眼底带着探究问道:
“周股长,方才在堂上……关于苏区长和沈太太之间的事……”
周谨言故作迟疑,面露难色。
樱岛正仁见状,连忙追问道:
“周股长,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明说的?”
周谨言压低嗓音,含糊其辞道:
“属下其实也不太清楚底细,只依稀记得我娘曾经无意间提起过一句,说是先前似乎瞧见过苏区长的贴身秘书私下出入过沈公馆……”
听到这番看似无意、实则点火的话,樱岛正仁抬手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冷笑:
“没想到苏区长私底下竟是这般人物,这桩风流韵事,想必苏夫人至今还蒙在鼓里吧?”
而且这种触犯军纪的事情,哪怕苏有德什么都没做,那也够惹一身骚。
“我记得苏夫人的娘家背景那可不简单。”
眼见樱岛正仁被引上了钩,显然是打算借题发挥整倒苏有德。
“对了,你上次说对付井道礁环……”
樱岛正仁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他看向周谨言,期待他能拿出什么主意。
周谨言眼神微微转动,低声说道:
“樱岛少佐,现在时机未到,只要时机一到,必定替少佐解决心腹大患。”
瞧见樱岛少佐似乎有些不满,周谨言再次说道:
“而且温有才在井道队长身边,只要他有什么动作,咱们都能知道。”
樱岛正仁想了想,井道上次比武的事情被呵斥,现在一直龟缩,不怎么走动,想抓他的把柄也难,确实还要再等等。
樱岛正仁转身离开,脸色却不算好。
周谨言盯着他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可是非常关键的一张牌,一定要在关键的时候使用。
回到家中,周谨言热情地张罗着晚饭,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招待李大石:
“大石叔,快趁热吃,这是我娘特意亲手做的家乡菜。”
李大石沉默不语地扒着碗里的饭菜。他看不透如今光鲜亮丽的赵翠花,也看不懂眼前这个沉稳深沉的假“周谨言”。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一点,自己若继续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南京城里,对他们二人而言就是个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巨大隐患。
周谨言放下碗筷,温声试探道:
“大石叔,您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听到周谨言的询问,李大石看向守心,这才闷声开口道:
“他要回老家避难,我也要回去,索性就跟着他一起离开南京。”
这话一出,周谨言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见李大石说得这般自然,想必守心的真实身份他也多少知晓几分。
这个李大石虽然是个粗鲁的庄稼汉,但收拾利落后也是个周正堂堂的汉子。
吃完饭,他抹了一把嘴角,沉声对周谨言说道:
“谨言,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你。”
两人来到安静的后院天井,李大石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周谨言,突然低声发问:
“你跟叔说句实话……你娘到底是怎么一路走到南京城来的?”
周谨言心头微震,沉吟片刻,便将沈伏虎当初如何针对构陷,赵翠花如何一路历经颠沛流离与生死磨难才逃难至此的种种艰辛,挑着能说的娓娓道来……
李大石听完这番凶险万分的过往,双手死死捂住粗糙的脸庞,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终于彻底确定,那个胆小懦弱、连杀鸡都不敢看的真正翠花,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周谨言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没有出言打扰,良久才低声说道:
“李叔,您和守心去到那边,不妨就在那边落脚扎根。““
“那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鬼子汉奸欺压百姓,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人人都有地种,您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李大石抬起红肿的双眼深深看了周谨言一眼,神色渐渐释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明白了……南京城这个龙潭虎穴,我往后再也不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拍了拍周谨言的肩膀:
“谨言,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你都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说完,李大石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过身去,瞧见倚在门边满眼担忧朝着这边张望的赵翠花,李大石勉强挤出一抹质朴憨厚的笑意:
“翠花,我想着城里不太平,咱们能不能早些动身出城?”
赵翠花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给许铮打电话联系车队。”
赵翠花快步走到电话机前,摇通了许铮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