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场慈善晚宴,由京圈几大家族轮流值办,今年轮到沈家做东。
圈中人在京市大多置有多处房产,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别墅、大平层,由物业管家统一打理,平时会按照方便选择住处。
像时聿他们这种还在上学的,一般都住在离学院最近的别墅区。
但像今晚这种场面,通常就是各家展现底蕴的时候了。
晚宴地点在京郊沈家的一座半山庄园,开车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车里只有时聿和时靖,后排空间宽敞,但少了温姝慈从中调和,父子间的气氛,就显得有些生硬。
时靖下飞机后回别墅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去了书房处理没处理完的公事。
私人飞机不比国际航班,上面配备了完整的休息套房,他在途中已经休整过,根本不用像时聿当初往国外飞时那样,还得倒时差。
但和时靖仅一身深色高定西装的干净利落不同的是,时聿几乎是从头发丝到脚,都经过专业造型团队的精心打扮。
为了配裴叙衍送的那对袖扣,他特意挑的是法式衬衣。
温姝慈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每个月都会寄来一两身平时根本穿不出门的高定礼服,他那几十平的衣帽间现在都有点不够放的迹象了。
林管家安排的造型团队是长期签约的私人工作室,服务对象多为圈内名流,专业程度和职业素养自是不用说。
但时聿还是看出来了,这些人在瞧见自己衣帽间那一套套衣服时,脸上那种难以克制的惊讶。
“我听阿慈说,你这段时间也还是和裴家小子一起住。”
时靖的语气听得出刻意放软了些,但因为实在不习惯,反而透出一股生硬,乍一听倒像是质问。
时聿点头:“是。”
他应完这一声,那边就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沉默得感觉空气都变尴尬了。
时聿侧头看去,刚好撞见时靖脸上那种老父亲想跟孩子多聊几句、又不知从何开口的局促表情。
唇角一弯:“父亲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时靖也跟着笑了一下,刚才那种尴尬的气氛,像被这一下破开不少。
“阿慈说你们关系不错,现在看来确实挺好。”
话头一开,时靖像终于找到了当父亲的节奏,问起时聿的日常和学业,也跟温姝慈一样,在他成绩出色或大赛夺冠时,给他夸夸。
万变不离其宗,最后依旧会习惯性问他钱够不够花。
时聿的心理年龄到底是个快三十的人,可面对这种亲情,还是会觉得温暖。
不管是温姝慈还是时靖,都在用不同的表达方式告诉他,他们很爱他。
车到半途。
时靖表情忽然一变,语气也跟着冷硬了下来:
“之前暑假让你跟着去集团历练的项目问题,我最近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下个月就能结束。”
“是上次运输温控系统故障的事?”时聿一听便猜到了。
着手处理,也便意味着要开始收网。
时靖以后来者身份挤入J国那些老贵族之间,可见集团规模之大,时家那些老人被清出局,损失可想而知。
于是,时聿又懂时靖为什么特地跟他提起这件事了。
时靖点头,又说:
“今晚晚宴上,时家老宅那边也会来人。如果有人过来找你,不想搭理就别搭理。”
“至于老爷子那边,要不要去打招呼看你自己的心意。如果不想接触,就跟你的同学好好玩就行,别的由我来处理。”
“我知道怎么做。”时聿说。
“我也知道小聿很聪明。”
父子间又恢复了沉默,但那种僵硬氛围已经没了。
时聿看向车窗外,还没完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经过几轮北风,道旁行道树叶子开始染色,黄叶纷飞坠落,疏朗的枝桠渐渐显露。
又是一年冬季将至。
说起来,时聿来了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要接触时家其他人。
虽没接触过,但他专门了解过。
时老爷子除了时靖,还有一个儿子,而老爷子那一辈的兄弟,也有好几个儿子。
时聿之前在J国见过的那两位时家人,就是其中之二。
现在的时家,明面上还是时老爷子掌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准备退了。
而接任的人,不可能是远在海外、连过年都不登门的时靖,也不可能是老爷子兄弟的儿子,那就只能是时屹。
也就是时聿的亲大伯。
车子开上半山庄园时,半山车道早已灯火绵延,夜幕来了。
时聿和时靖来的时间不早,但也绝对算不上晚。
庭院已经热闹起来,平时那些难得一见的限量款豪车排了一溜,车牌不是豹子号就是顺子号。
十一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京郊半山更冷,晚宴设在庄园内部。
作为东道主的小辈,沈三少一身华丽装扮,比平时正经了不少,正跟着他那几个哥哥在门口迎客。
这会儿正杵门口东张西望,跟他旁边的沉稳青年一比,就又显得不太正经了。
直到看到时聿走上前,他才停止小动作,赶在自己两个哥哥前凑了上来:
“聿哥,你来啦,刚才我听保镖说时叔叔的车到了,就一直在等你!”
至于时靖,早在登门的那一刻,东道主就迎了上来。
沈父跟时靖客套了几句,又看向时聿:
“时总的儿子真是青出于蓝啊,这段时间在学院的事,就连我这老头子都听说了。”
“沈总过奖了。他还年轻,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就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一直没帮上什么忙。”
沈父:“……”以前也没听说过时靖还是个爱炫儿子的人啊?
但他看了眼自己的三个儿子,两个大的也很优秀。
小的嘛……
他又看了一眼凑到时聿面前的沈衡,最近也在变好,而且跟几家小辈关系处得比大的还好。
于是,两位父亲暗戳戳显摆了一番自家小孩后,就进了内厅。
时靖走时还不忘对时聿说:“我去跟几位长辈打个招呼。你们自己玩。”
时聿应了一声,也跟着沈衡往里面走。
沈衡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表情又开始不正经起来:“聿哥你今天这身打扮,是想迷死谁?”
时聿轻笑:“真要这么说,那我可比不上你。”
沈衡今晚一身宫廷风的礼服,妥妥一个精致的小王子。
时聿虽然也从头到脚拾掇过,但相比之下要简洁得多。
黑色塔士多礼服剪裁利落,造型师只将他额前碎发微微向后拢了拢,露出干净的眉骨轮廓,保留了那种清冷的少年感。
他的脸长得好,皮肤也好,根本不用上妆,只简单修饰就行。
为了衬出他选的那对翡翠袖扣,造型师特意没加任何胸饰,只在左胸口袋折了一角雪白真丝巾。
但架不住时聿身段好,宽肩窄腰大长腿,一入人群便是最靓的仔。
沈衡跟他嘿嘿傻笑了两声,又转开话题:
“裴哥还没到,不过陈渡他们已经来了,我带你过去找他们。”
“找什么找,”陈渡穿了身骚里骚气酒红色的西装礼服,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站在玻璃花厅入口,
“我还在里面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还有我!”里头又蹿出个小年轻,是周淮生。
他隔着几步就冲时聿招手,“漾姐和瑶姐她们都来了,就差你和裴哥。”
后面紧接着又传来一道清亮女声:“裴哥估计不会跟咱们一桌。”
苏漾也走了出来。
她一袭深黛色礼裙,微卷的长发盘起,头上是一顶钻石点缀的银色小皇冠。
平时和陈渡打闹的那种劲儿一收,那种世家大族的矜贵气质就出来了。
陈渡就爱跟她抬杠:“裴哥虽然当上了小裴总,可照样跟我们一个年纪,再说了,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还能不来?”
“你脸怎么这么大?”苏漾轻哼一声,“就算要来,也不会是因为你。”
“怎么就不能是了!就是就是!”
“就不是就不是!”
“……”
时聿看着这俩一个穿得比一个矜贵,却还是像小学鸡一样吵得你来我往,把刚才的感觉全都归咎于错觉。
这俩人大概只有分开八百米站,才能让人看出世家子弟该有的气度来。
偏偏还有个热衷于拱火的周淮生在旁边煽风点火:“漾姐加油,打倒陈大少!”
“漾姐加油,打倒陈大少!”
时聿耳边也跟着响起一声,他转头,讶异地看着沈衡。
沈衡读懂了他眼神所想表达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不是习惯了吗?”
然后又给自己找台阶下,“反正这里没有长辈,又都是一个圈子的,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平时什么样。”
时聿一想也是。
晚宴还没正式开始,长辈们都去了内厅,眼前的恒温玻璃花厅,相当于给他们这些小辈提供一个玩闹交际的地方。
等真正重量级人物来时,才是他们该收敛的时候。
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这么想。
时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了点高高在上的声音:
“怎么总有人把这种场合当成自家后花园。”
原本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鼓足了劲儿往外看,都想看看是谁这么牛逼。
圈里谁不知道陈渡和苏漾是出了名的欢喜冤家?
吵就吵呗,人家又没挡在正门,就在回廊那儿闹几句,更碍不着谁。
可等看清来人,看客们又默契地保持沉默,但眼底那看好戏的神色是想藏都藏不住。
时聿偏过头,来人一身深蓝色丝绒西装,年纪应该和他们差不多,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多半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陈渡和苏漾听见有人在阴阳他们,同时收嘴,默契地朝说话那人看去。
看到来人后,又都下意识朝时聿看去。
接收到两人眼神的时聿歪了下头,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看他做什么?
嗯?等等。
他想起时靖来时说过的话,又扫了一眼玻璃花厅里那些摆明看好戏的眼神。
他好像知道了。
时聿笑道,“不用看我,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得到了准信,陈渡也没有顾忌了。
这辈子能让他受气的,除了他们小群里的人,就真没几个了。
但绝不包含面前这人。
他把手里的香槟杯递给周淮生,嘴角一扯,“这天刚黑,台下观众还没入座,怎么就有人急着演长辈了?”
苏漾杏眸弯弯,笑着接了陈渡的话:
“时大哥说话这么好听,又这么有素养,上完厕所一定擦过嘴了。”
来的那位青年正是时家那边的人,时聿名义上的堂哥,时谦。
毕竟时聿也姓时,若真当面怼起来,对时聿来说也不好看,所以两人刚才才会先询问他的意见。
时谦似乎和他名字很搭,被人这么怼回来,脸上还能笑出来:
“这就生气了?连长辈的帽子都给我扣上了,看来我说的没错。”
陈渡没好气说,“不生气难道生你?”
时谦:“……”
这下他是真笑不出来了。
他目光一转,看向时聿,把矛头对准了他:
“我的好堂弟,这就是你交的好朋友?我怎么说也是你哥,他们这么不给我面子,说到底不也是不给你面子?”
“那怎么办?”时聿表情温柔,看着真的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又听他继续说,“要不堂哥报警吧?”
“噗嗤——”
不知道是哪个看戏的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
然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身边的人嘴巴都绷得死死的。
陈渡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他以为他们这群人里就裴哥嘴最毒呢,没想到温温柔柔的时聿竟然也这么会阴阳人!
但他明显更高兴了。
同样是时家人,时聿明显站在他们这群好兄弟这边。
他笑嘻嘻说:“对对对,这件事这么大,警察肯定会管的。”
沈衡觉得再这样下去,估计要把真长辈闹过来了,他朝时谦歉意一笑:
“时少要是还有什么教诲,不如等晚宴正式开始,长辈们都在场时,再说也不迟。”
“行了,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是觉得不够丢人吗?”一道男声从旁插进来,来人跟时谦有几分相似,眉眼却更冷峻,气度也明显压他一头。
他身边跟着沈衡的大哥。
沈大少此刻正拧眉看着自己弟弟,刚才对方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表情确实像在打圆场,可仔细一琢磨,每个字都像是在拱火。
他有时是真弄不明白,自己这个弟弟到底是真憨,还是装傻。
这场小闹剧最终因为时、沈家两家的准继承人到来而收场。
陈渡走回玻璃花厅时,还非常光明正大地白了时谦一眼。
于是他们小群的人,除了时聿和不在场的裴叙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送了他一双白眼。
时谦气得脸都绿了,还要开口,就被身旁的大哥按住肩膀。
他扭头对上自家大哥那沉下来的眼神,到底没敢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