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刚一打开。
林三牛囫囵咽下嘴里那口热腾腾的肉包子,高壮的身躯像一堵黑铁塔似的堵在了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干瘦汉子,生得贼眉鼠眼。
旁边跟着个颧骨高耸、薄嘴唇的妇人,那双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精明。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
那八字胡汉子正是住在隔壁的张麻子。
张麻子两口子昨晚正好回了趟乡下吃喜酒,今早才火急火燎地赶回城。
他们压根不知道,昨晚这空置了几个月的小院,已经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一大家子人。
刚才张麻子带着身后这位外地客商来看房。
走到门口一看,门上那把熟悉的大铜锁竟然不见了,他还以为是哪里逃荒来的乞丐撬门溜了进去。
“吱呀”一声。
门一开,张麻子本来想摆出地头蛇的威风。
可一抬头,猛地撞见林三牛那能把人装进去的魁梧身板,吓得他心里本能地打了个突,往后缩了半步。
但一想到身后还站着交了定金的客商,张麻子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壮胆。
他仗着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立刻倒打一耙。
“哪来的叫花子流民!瞎了你们的狗眼!”
张麻子跳着脚,指着林三牛的鼻子大骂起来,“敢跑进我张家的院子里撒野!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林三牛一听这话,粗黑的眉毛瞬间倒竖起来。
“你骂谁叫花子呢!找死是不是!”
林三牛怒喝一声,双手骨节捏得“咔咔”作响,跨出门槛就要动手抓人。
“三弟,住手。”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陆远身姿笔挺,牵着林清月的手,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大门前。
林清月心思细腻。
她目光在门外三人身上扫过,视线落在那撮标志性的八字胡,以及那妇人高高的颧骨上时,微微一顿。
临行前在酒楼后院,苏娘红着眼眶叮嘱的话语,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林清月不动声色地靠近陆远,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
“相公,苏姐姐提过,隔壁住着一户姓张的邻居,最是贪小便宜、欺软怕硬。”
“苏老爹是个烂好心,以前没少被这家人顺手拿走新做的点心。后来苏老爹病重在床,他们不仅没帮过半点忙,还天天厚着脸皮来打秋风。”
林清月冷眼看着门外叫嚣的张麻子,语气微凉:“看来,这便是那户不要脸的恶邻了。”
陆远听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前世见惯了尔虞我诈,这种底层泼皮空手套白狼的拙劣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分明是见院子空着,想据为己有拿来换钱!
此时,张麻子见院子里不仅有壮汉,竟然还走出来一对气度不凡的年轻夫妇。
他心里顿时更虚了。
但为了在那个外地商人面前圆谎,把定金吞进肚子里,张麻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拔高嗓门演戏。
“看什么看!穿得人模狗样的,干的却是强占民宅的勾当!”
张麻子唾沫横飞,大声嚷嚷起来,“这院子的原主苏老头,生前看病买药,可是足足欠了我十两银子的恩情钱!”
“他那闺女苏娘跑路前,为了抵债,已经亲口把这院子抵押给我代管了!”
张麻子为了增加底气,转身指着身后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狐假虎威地挺起了胸膛。
“我今天可是带着胡掌柜来收房的!”
“人家胡掌柜连半年的租金都已经付给我了!你们这群强占空屋的贼,要是再不滚,我立刻去县衙击鼓报官,抓你们蹲大狱!”
那位外地来的胡掌柜听了,也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耐烦。
他是个走南闯北做买卖的人精,急着把刚到府城的货物搬进院子存放。
“张兄弟,我可是交了真金白银的,你赶紧把这些闲杂人等赶走,别耽误了我的大事。”胡掌柜催促道。
听到张麻子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
一直站在陆远身后的燕祁,那双冷若岩石的眼眸里,瞬间爆射出一股骇人的杀气。
他手腕一翻,就要上前卸了这无赖的下巴。
春桃也是气得满脸通红,赶紧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身后的正屋门前,生怕这些坏人惊吓到了里头的两个小主子。
“燕大哥,不急。”
陆远抬手,拦住了正要发作的燕祁和林三牛。
打蛇打七寸,对付这种纸老虎,动手反而是落了下乘,他要用更狠的招数,一次性把这恶邻的胆子给吓破!
清晨的巷子里,本就安静。
张麻子这一通大呼小叫,早就引来了周围那些端着早饭碗的街坊邻居。
大家伙儿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街坊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苏老头生前宁可病死,也没借过张家一文钱,苏娘更是清清白白地离开的,哪来的抵债一说?
但大伙儿平时也没少受这张麻子两口子的恶气。
此刻见他们惹上了看着就不太好惹的新住户,都默契地没有出声,端着碗在外围起哄,就等着看这张麻子今天怎么收场。
面对这无赖的倒打一耙,陆远面色从容如水,缓步跨出大门。
他没有像市井泼妇那样大吵大闹,也没有面红耳赤地与他争辩。
陆远只是探手入怀。
下一瞬,他掏出了一份叠得整齐的文书。
“唰”的一声轻响。
文书在晨风中被利落地抖开,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那上面,不仅有苏娘按下的清晰鲜红的亲笔画押,在文书的右下角,更赫然盖着一方四四方方、刺眼夺目的官府红泥大印!
这正是他和苏娘在衙户房里,过了明路、记录在案的正式“租赁契约”!
“你说苏娘把院子抵押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