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嘹亮的鸡鸣,林家小院迎来了新的一天。
全家人吃过早饭,个个精神抖擞。
“把那块地界收拾出来!搭棚子!”
陆远一声令下,林家男人们浩浩荡荡地朝着多买的屋后面的宅基地走去。
等过两天家里就要推倒老屋重建,家什杂物没地方放,全堆在酒坊里又怕碍事。
陆远便打算在地基旁边,先搭一个宽敞结实的简易茅草棚子,用来临时存放家当。
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大哥林大牛和三弟林三牛,前几天在酒楼跟泼皮打架留下的擦伤已经彻底好了。
兄弟俩连纱布都拆了个干净,光着膀子,抡起镐头就开始干活,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大哥,这木桩得埋深点,不然风一大就刮跑了!”林三牛一边刨土一边喊。
“还用你说?挖个半尺深的坑,用碎石子垫底才稳当!”
林大牛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手里的镐头砸得冻土“砰砰”直响。
青山跟着老徐头一起,手脚麻利地把运来的粗松木一根根扛过去。
别看老徐头岁数有点大了,但干起力气活,他第一个要帮着干。
“哎哟,老伯,这搬木头伤腰,您去旁边歇着,我来就行!”青山赶紧去抢他肩上的木料。
众人也跟着劝他歇歇,他倒还佯装不高兴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生锈呢!白吃东家的饭,我晚上睡不踏实!”老徐头板着脸说道。
陆远听了忍不住发笑,只好依着他,知道这小老头是怕大家觉得自己不中用。
“青山,把那泡过水的粗麻绳拿来!横梁得绑成死结,多绕三圈!”林大牛踩在木桩上大声指挥。
青山赶紧把绳子抛上去,几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棚子的骨架很快就立了起来。
就连七岁的小徐晏,今天的心情似乎也明朗了不少。
他虽然还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不再像只防备的狼崽子了。
小家伙乖巧地跟在爷爷身后,吭哧吭哧地帮着递绳子、抱茅草,小脸上累得红扑扑的。
“晏儿,去抱把最干的茅草来,给棚顶铺厚实些!”老徐头笑着吩咐。
徐晏用力点点头,抱着一捆比他还高的干草,摇摇晃晃地跑过来,递到陆远手里。
看着孙子这副鲜活的模样,老徐头干起活来更是满面红光,觉得日子才有了大盼头。
至于酒坊那边,几个帮工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干着平日的活计,不用他们操心。
院门外,“吱呀”一声。
二哥林二牛已经把自家的牛车套好了,车上铺着厚厚的软被子。
“媳妇,慢点上车,当心肚子。”林二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怀孕五个月的二嫂李氏。
明天一早,陆远他们就要启程回县城酒楼了。
趁着今天有空,林二牛打算带媳妇回一趟娘家看看。
李氏的娘家在十里外的李家沟,家里兄弟众多,日子过得紧巴,以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白面。
以前林家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的,李氏每次回去都带不了什么东西。
有时候青黄不接,倒还得厚着脸皮从娘家拿点红薯回来。
所以李氏以前都不爱回娘家,总觉得在嫂子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老二,这些东西都带上。”
岳母王氏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走出来,递给林二牛。
篮子里不仅有五斤上好的五花肉,还有两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外加几包县里买的精致糕点。
这在乡下,绝对是让人眼红的厚礼了。
“谢谢娘!”李氏感动得接过点心,眼眶直发酸。
她知道婆婆这是在给她撑腰,让她今天回娘家能挺直腰板,心里庆幸当时有眼光,虽然林家穷,但婆婆没有亏待过自己。
牛车晃晃悠悠地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林清月和春桃在院子中央铺了一张干净的旧草席,把两个奶娃娃放在上面晒太阳。
三个多月大的长生和安安,这段时间吃得好,陆远还给买了不少滋补的东西,所以清月根本不缺奶水。
如今两个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手脚像一节节白嫩的莲藕。
“咿呀……咯咯……”
安安抓着哥哥的脚丫子,笑得没心没肺,露出粉嫩的牙床。
两个孩子自打出生以来都不爱哭,一家人谁抱都愿意,经常被逗得咯咯直笑。
清月和春桃坐在一旁,一边剥着春豆,一边看着孩子们闹腾,画面温馨得像是一幅画。
这时候,灶房里飘出一阵诱人的甜香。
岳母王氏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出来,里面是刚熬好的红枣生姜糖水。
“来来,干活的都歇口气,喝口热汤暖暖肠胃,发发汗!”王氏笑着招呼众人。
大牛和老徐头他们闻声,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人分了一大碗,喝得浑身舒坦。
王氏端着剩下的一碗走到清月跟前,细心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手心。
“清月啊,这初春的风还是带着寒气,别把孩子吹着了。还有这日头,别把两个小家伙的小脸给晒伤了。”王氏满脸担忧。
“娘,您就放心吧。”清月笑着接过糖水,吹了吹热气,“相公说了,小孩子多晒晒早上的太阳,骨头才能长得结实,不会得软骨病。”
这时,陆远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大步从棚子那边走了过来。
他先在水盆里仔细洗净了手,擦干水渍,这才走到草席边。
陆远长臂一伸,一把将挥舞着小手的安安抱进怀里。
“安安,想爹没有?”陆远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脸颊。
小安安立刻兴奋地攥住他的衣领,“咯咯”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相公这副化身“女儿奴”的模样,林清月眉眼弯弯。
陆远逗弄了一会儿孩子,转头看向妻子。
“娘子,棚子这边差不多了。我打算叫上大哥,去一趟后山。”
陆远目光温和,“去看看你之前说的那片野葡萄藤,探探路,看能不能移栽或者收果子。”
林清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自从怀孕生子,她都快大半年没上过山了,天天在院子里转悠,心里实在憋得慌。
“相公,我也想跟你们一块儿去。”清月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那地方我最熟,我给你们带路好不好?”
陆远却摇了摇头,顺势捏了捏她的手心。
“不行。山里寒气重,前几天下过雨,路面估计有些泥泞,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陆远柔声哄着:“乖,等天气暖和了,路好走了,为夫再带你漫山遍野地转,好不好?”
林清月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丈夫是心疼自己。
她看了看草席上正吐着泡泡的长生,轻轻叹了口气。
“相公说得对,这去后山来回少说得一两个时辰。两个小祖宗等会儿要是饿了闹起来,除了我,谁也哄不住。”
“娘子最是深明大义。”
陆远笑着俯下身,趁着大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空档,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偷香了一个。
惹得清月脸颊通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陆远将安安小心地放回草席上,转身走向正在喝水休息的林大牛。
“大哥,你拿上柴刀,陪我去一趟后山。清月说那边有一片野葡萄藤,你带我去看看。”
林大牛擦了把汗,应了一声,拿起柴刀就在前面开路。
两人顺着村后的蜿蜒小道,一路往深山里走。
四月的山林,万物复苏,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新绿,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和野花混合的清香。
偶尔还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啼,让人心旷神怡。
“妹夫,你找那野葡萄干啥?”
林大牛一边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一边回头纳闷地问。
“那玩意儿酸得很!以前村里的小孩馋嘴摘过,咬一口能酸得倒牙,连鸟都不爱吃。”
陆远跟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哥,那是因为没掌握法子。等加上冰糖发酵,过滤沉淀,那酸水就能变成果酒。”
两人走了约莫两里地,绕过一个陡峭的山坳。
“到了,就是这儿!”
林大牛指着前方一片向阳的山坡。
陆远抬眼望去,只见一大片野生的葡萄藤,犹如绿色的瀑布般,缠绕在几棵参天大树和岩石上。
此时正是四月,葡萄藤刚抽出嫩绿的枝叶。
在层层叠叠的藤蔓间,已经隐隐能看到一串串米粒大小的青色花苞。
“长势不错,阳光和水分都很充足。”
陆远上前仔细翻看了几片叶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虽然现在看不出果实的成色,但看这藤蔓的规模,秋天结个百来斤野葡萄不成问题。
“妹夫,这点葡萄就算全摘了,酿酒也不够卖啊。”林大牛在旁边估算了一下。
“不急。”
陆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里早就有了长远的规划。
“等秋天果子熟了,咱们先收回去试酿一批。若是果酒的成色好,销路打开了,这满山的野葡萄,我全都要。”
陆远看着这片山林,掷地有声:“到时候,咱们花钱雇村里的人上山采摘。”
“如果野生的还不够,咱们就花钱包下几个山头,专门雇人移栽培育,做大做强!”
林大牛听得热血沸腾,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林家酒铺开遍大景朝的威风模样。
勘察完,两人顺着原路返回。
走到半山腰时,正好能俯瞰到山下清水村的全貌,以及林家的院子和酒坊。
从这里看去,几间屋子错落有致,后院还冒着淡淡的白烟,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真好啊……”
林大牛停下脚步,看着自家的方向,憨厚的脸上满是憧憬。
“等这青砖大瓦房盖起来,老二家的孩子出生,就能在宽敞的院子里跑着玩了。”
陆远站在他身边,看着大哥那向往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他转过头,语气分外自然地打趣了一句。
“光看二哥的孩子跑有什么意思?大哥,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吧?等这新房子盖好,你也该给我们找个大嫂,生几个胖小子了吧?”
此话一出。
林大牛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腾”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
他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开口。
“妹……妹夫,你别拿大哥寻开心了。我这笨嘴拙舌的,哪个好人家姑娘能看上我啊。”
“大哥这话就妄自菲薄了。”
陆远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
“你现在可是县城‘天下第一醉’的掌勺大厨,手里攥着咱们酒楼的命脉,多少人巴结还来不及呢。”
陆远顿了顿,顺势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二哥成亲早,怎么你这个做长兄的,反倒拖到了现在?”
林大牛沉默了。
他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过了好半晌,才闷声闷气地道出了实情。
“妹夫,不瞒你说。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到了说亲的年纪,爹娘好不容易攒了两吊钱的彩礼。”
林大牛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透着一股庄稼汉特有的憨厚与豁达。
“可正巧那时候,老二跟着爹去李家沟干活,跟李氏看对了眼。人家姑娘也是个实诚人,不嫌咱家穷。”
“我寻思着,我要是把钱拿去娶了亲,老二这门好姻缘就得黄了,他得打一辈子光棍。”
林大牛挠了挠头,笑得有些释然。
“我是当大哥的,多吃几年苦算啥?我就主动跟爹娘说我不想娶,硬把那笔彩礼让给了老二。”
听到这番话,陆远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怨自艾。
只有兄长对弟弟最纯粹、最无私的成全。
这林家人骨子里的淳朴和重情重义,再次让陆远感受到了这世间亲情的珍贵。
“大哥,委屈你了。”陆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这有啥委屈的!现在咱们家有钱了,老二也快当爹了,我这心里比谁都高兴!”林大牛咧嘴一笑,满不在乎。
“大哥放心。”
陆远眼眸坚定。
“我们现在有钱了,等回了县城,我找县里最好的媒人。在县城里呀,给你寻一门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事!”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一路有说有笑地往山下走。
就在这时。
前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那声音极轻,但在这静谧的春日山林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林大牛耳朵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一把将陆远护在身后。
他猛地握紧手里的砍柴刀,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片剧烈晃动的野草丛。
“谁躲在那儿?!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