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初春的寒风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暖意。
这天清晨,陆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细棉布长衫。
这长衫是林清月比着他的身形,几天里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极其挺括。
陆远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
褪去了那身打满补丁的破衣烂衫,他身上那股读书人独有的清冷与沉稳,瞬间显露。
“姐夫,你穿这一身可真气派!比村长家的大少爷看着还像个读书人!”
林三牛早早地把自家那辆新牛车套好,看着走出来的陆远,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陆远笑了笑,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精致的小白瓷瓶,瓶口用红布塞子紧紧封着。
“三弟,走,去县城。”
家里其他人都在忙着翻修屋子和挖地窖,今天只有林三牛赶车送他。
牛车晃晃悠悠,一路朝着元江县驶去。
陆远坐在车上,脑海里回放着上次在“聚雅书肆”跟掌柜打听来的消息。
元江县里有两大书院,其中名气最大、最受县令器重的,便是“白鹿书院”。
而白鹿书院的一位主讲先生,名叫孟儒,人称“孟廪生”。
这位孟廪生不仅学问极高,手握着给童生作保的大权,更是个出了名的“酒痴”和“诗痴”。
今日,正是孟廪生在县城最大的酒楼“春风楼”,举办迎春诗会的日子。
能受邀参加的,多是县里有些家底的学子,以及各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
陆远的破局之法,就在这位孟廪生身上!
临近中午,牛车停在了春风楼外。
春风楼雕梁画栋,门口停满马车,进出的多是身穿绸缎的公子哥。
“三弟,你在这儿看着牛车,不必跟进去了,我去去就回。”
陆远嘱咐了一句,提着小白瓷瓶,不卑不亢地朝着大门走去。
“哟!我还当是我眼花了呢,这不是咱们陆家村那个百年难遇的‘神童’陆远吗?”
陆远刚走到台阶下,还没来得及递上借书肆掌柜名义写下的拜帖,一道极其刺耳阴阳怪气的嘲讽声便从头顶传来。
陆远抬头看去。
只见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长袍、手摇折扇的年轻书生。
此人长着一双倒三角眼,正满脸讥诮地俯视着他。
陆远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认出了此人。
刘玉,陆家村东头富户家的独子。
小时候两人曾在一个私塾开蒙。原主天资聪颖,十四岁便过了童生试,被私塾先生惊为天人。
而这刘玉资质平平,靠着家里砸钱去县里书院疏通,直到十八岁才勉强挂了个童生的名号。
因为这事,刘玉从小就对原主嫉妒得发狂。
前几日刘玉回陆家村过年,听说了陆远被亲爹打个半死、签了断亲书赶出家门的事,简直乐开了花。
“刘兄,你认识这穷酸?”刘玉身边的一个富家公子拿扇子掩着鼻子,满脸嫌弃。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
刘玉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二楼雅座里的人听不见。
“这位可是个了不得的‘大孝子’!为了贪图一点银钱,连自己亲爹和继母都能忤逆,硬生生被亲爹从族谱上划了名!”
“如今啊,他就是个连祖坟都进不去的‘绝户’!听说还跑到泥腿子岳家去倒插门了呢!”
此话一出,春风楼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古代,读书人把“孝道”看得比天还大。
一个被家族除名、甚至去倒插门的绝户,在文人圈子里,那就是人人喊打的臭虫!
无数道鄙夷、嫌恶、甚至带着几分恶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陆远的身上。
“这等德行有亏的败类,怎么有脸来春风楼?”
“就是!咱们今日可是来参加孟先生诗会的,别让这种泥腿子脏了咱们的眼!”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后退,仿佛陆远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一样。
刘玉看着被孤立的陆远,心里涌起一阵极其变态的快感。
你十四岁考中童生又如何?你学问比我好又如何?
现在你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连跟我站在同一块青石板上的资格都没有!
“陆远,我要是你,现在就找个没人的河沟跳下去死了算了。”
刘玉居高临下地指着陆远,“春风楼也是你这种下贱的泥腿子配来的?还不快滚!”
二楼的雅座珠帘后。
坐在主位上的孟廪生,此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年近六旬,须发皆白,身上透着一股极其板正的儒雅之气。
刚才楼下的喧闹,他听得一清二楚。
孟廪生平生最恨不知廉耻、不忠不孝之徒。
“去,让小厮把那人撵出去,别坏了今日诗会的雅兴。”孟廪生对着身边的随从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悦。
小厮领命,立刻带着几个护院,气势汹汹地冲下楼,就要去驱赶陆远。
面对千夫所指的唾骂,面对即将被扫地出门的羞辱。
陆远却仿佛脚下生根了一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不仅没有半点瑟缩和退让,反而仰起头,看着二楼珠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远突然放声大笑,一连大笑三声。
笑声穿透力极强,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傲与不羁,硬生生压下了满楼的嘲讽!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个丧家犬,笑什么?!”刘玉气急败坏地呵斥。
陆远收敛笑声,眼神睥睨,犹如看着一群井底之蛙。
他不紧不慢地朗声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春风楼内轰然炸响!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这是李白《将进酒》中极其狂放的千古绝句!
在这个架空的大景朝,根本没有李白,也没有这首诗。
这两句诗一出,那股视功名利禄为粪土、唯我独醒的狂傲之气,犹如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春风楼里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满脸鄙夷的学子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大的气魄……好绝的诗句!”
“这等视富贵如浮云的意境,难道……难道是他自己写的?!”
二楼雅座上。
原本正端着茶盏的孟廪生,听到这两句诗,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孟廪生是个诗痴,更是个酒痴,这两句诗,简直是完完全全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慢着!”
孟廪生猛地推开珠帘,快步走到栏杆前,盯着楼下那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人。
“这位小友,这两句狂句,可是出自你手?”孟廪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陆远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回先生,此乃晚生偶然间得来的残句,心中有感,便借来一抒胸臆罢了。”
陆远没有大包大揽,但这番谦逊,反而更让孟廪生高看一眼。
刘玉见孟先生竟然对陆远和颜悦色,五官都扭曲了。
“孟先生!您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忤逆不孝的禽兽,他……”
“闭嘴!”孟廪生冷冷地扫了刘玉一眼,“老夫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
刘玉吓得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吱声。
孟廪生转头看向陆远,眼中虽然满是欣赏,但语气依然带着几分儒家的严苛。
“小友诗才绝伦。但老夫听闻,你与家中生父断亲,被逐出族谱。此事,你作何解释?”
“若你真是那等不孝之徒,即便你能写出千古绝唱,这春风楼,也容不下你。”
所有人再次竖起了耳朵,等着看陆远如何狡辩。
陆远却极其从容地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
正是那天他逼着陆家族长写下的“明事书”!陆远庆幸身上带了这个。
“先生一看便知。”陆远将文书递给旁边的小厮。
小厮赶紧将文书呈上二楼。
孟廪生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继母如何刻薄、如何私吞亡母嫁妆,逼得陆远为求自保,不得不净身出户。
不仅有族长亲笔画押,还有大明律法作为依凭!
“原来如此!真乃毒妇也!”
孟廪生狠狠一拍栏杆,怒火中烧,“小友这哪里是不孝,分明是被逼上绝路,断臂求生!老夫险些听信了小人的谗言!”
孟廪生狠狠瞪了楼下的刘玉一眼,吓得刘玉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小友受委屈了,快请上楼一叙!”孟廪生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但陆远却没有动。
他站在大堂中央,看着二楼的孟廪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晚生今日前来,不为其他,只为献宝。”
说罢,陆远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扯开了手里那个小白瓷瓶的红布塞子!
“啵”的一声轻响。
一瞬间。
一股霸道至极、清冽到了极点,纯度高达五十多度的浓烈酒香。
那些喝惯了酸涩浊酒的书生们,哪里闻过这种味道?
只闻了一下,许多人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竟然有了几分微醺的醉意!
“这……这是什么味道?!”
孟廪生,鼻子猛地一抽,一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大。
他是个懂酒的人,只这一下,他体内的酒虫就彻底被勾得造反了!
“小友!你手里拿的,可是酒?!”孟廪生急得直咽口水。
陆远不紧不慢地将红布塞子重新塞紧,酒香瞬间被阻断。
他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刚才还对他冷嘲热讽的所谓“雅士”。
陆远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极致的孤傲与嘲弄。
“晚生本欲将此等谪仙玉液,献与懂酒之高士。”
“如今看来……”
陆远冷笑一声,极其嚣张地吐出下半句:“这满楼,皆是凡夫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