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跪伏在地,抖成筛子。
“阁下,情报部门毫无预警。敌方战术极狠,不仅动用强酸洗地,还用炸药船换掉了帝国的重巡洋舰。金山卫成了绞肉机,甲种师团先头登陆的几千精锐,连具全尸都拼不出来。全军覆没。”
九条源一呼吸急促,猛地拔出佐官刀,“咔”地劈在红木桌上。
木茬乱飞,上好的骨瓷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参谋一身,他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八嘎!”九条源一踹翻残破的办公桌,“去查!把上海滩翻个底朝天,把这支部队的指挥官给我挖出来!我要活剥他的皮!”
参谋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九条源一跌回皮椅。甲种师团最核心的精锐和重型军舰,一夜间灰飞烟灭。冷汗顺着他的后颈直往下淌。
法租界,华兴制药厂。
窗外暴雨如注,黄浦江水翻腾。厂区彻夜通明,机器轰鸣,正分秒必争地赶制新一批青霉素。
二楼办公区却静悄悄的。
王雪琴端着青花瓷炖盅上了楼。她一身暗紫旗袍,头发梳得溜亮。盅里是她亲手看火熬了三个小时的当归黄芪乳鸽汤,加足了人参鹿茸。大仲马洋行如今日进斗金,她一心只想给依萍好好补身子。
推开实木门,屋里没人。
她把炖盅撂在红木茶几上,顺手摸了把皮转椅,垫子冰凉。
“死丫头,大暴雨天又跑哪去了。外头兵荒马乱,日本人疯狗一样乱咬,一天都不让人省心。”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严,转身出门。
刚到走廊,迎面碰上抱着厚账本的梦萍。
“梦萍,你姐呢?”王雪琴一把拽住她胳膊。
梦萍缩着脖子,把账本往怀里紧了紧,眼神躲闪:“妈,姐出去了。您找她?”
王雪琴松开手,指头直接戳上她脑门。
“少跟我打马虎眼。租界外头乱成一锅粥,黄浦江都在打仗,她这节骨眼跟谁谈生意?李光明不见人,张猛带的暗卫少了一大半,连院子里的十轮大卡车都空了几辆。你当你妈瞎?”
梦萍后背贴上墙皮。
“妈,姐特意交代,药厂近期的账让我先查,没问题再给您复核。别的我真不知道!我还得去对青霉素的包装单,先去忙了。”
说完,低头脚底抹油,一溜烟钻进走廊尽头的核心库房。
王雪琴盯着她的背影。自己生的丫头,一撒谎就结巴。她冷哼一声,转身直奔地下防空洞。
防空洞早改成了陆家的临时作战指挥室。精钢铁门虚掩,门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雪琴抬腿一脚将铁门踹开,震落一层墙灰。
陆振华正站在沙盘前,用红蓝铅笔勾画防线。听见动静,他黑着脸回头:“毛毛躁躁干什么!这是军事重地,谁准你随便进来的!”
搁在从前,王雪琴早吓破胆了。可现在她是华兴药厂的大管家,陆家上下的吃穿全指望依萍。她腰杆硬得很,几步走到沙盘前,一巴掌拍在木框上,震得红蓝小旗直晃。
“少拿你那套臭架子唬我!陆振华,依萍去哪了?”
陆振华扔掉铅笔,摸出口袋里的雪茄:“妇道人家瞎打听什么,她在办正事。”
王雪琴双手抱胸,死死盯着沙盘上的金山卫地形图。
“正事?大前天她就不见人。我派人打听过了,金山卫那边打翻了天,死人把海水都染红了!你别告诉我,她去那鬼地方了!”
陆振华划拉火柴,点燃雪茄深吸一口:“老子的女儿,就有这份胆气!她带着重炮和强酸去端小鬼子的甲种师团。这叫将门虎女,干了老子当年都没干成的大事。痛快!”
王雪琴脑子嗡的一声,指着陆振华的手直哆嗦。
“你疯了?子弹不长眼,你让她一个女孩子去顶炮弹?咱们陆家没人了吗,要靠大姑娘去填海眼?”
“你懂个屁!”陆振华瞪起眼,拿雪茄点着她,“她有全盘战术,带了家里最精锐的暗卫。这是国仇家恨,是打断小鬼子脊梁骨的绝杀!只要这一仗打赢,大上海就有救。你少在这扰乱军心!”
王雪琴根本听不进去,直接扑上去拽住他的领口。
“我不懂战术!我只知道依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跟着傅文佩吃了十几年苦头,好不容易回我身边,她就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她要少一根头发,我跟你拼了这条老命!我直接拆了你这破作战室!”
陆振华嫌烦,一把拨开她:“行了!看你像什么样子。她敢去就能全身而退。你在这撒泼能把她闹回来?老实回去等消息!”
“你说的还是人话吗!”王雪琴拔尖了嗓音,“陆振华你有没有心!我们又不是没钱活不下去,你非逼女孩子去前线搏命,你心里就只有你黑豹子的面子!”
正吵着,楼梯上猛地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尔豪穿着滴水的黑风衣迈进地下室,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文,满眼红血丝:“爸,江面上……”
话没说完,就撞上了王雪琴要杀人的眼神。
“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依萍去前线拼命,你知道吗?”
尔豪愣住,只得点头:“妈,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王雪琴手指快戳进他鼻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是你妹妹去!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是个死人吗!”
“妈,您先别急。妹妹去交接武器,上家只认她。我留守是防备特高课偷袭药厂,这是妹妹的死命令,军令如山啊!”
“放你的狗屁!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王雪琴视线一扫,锁定门后的竹扫把。她抄起扫把就朝尔豪扑去,“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在后方吃香喝辣,躲在防空洞里躲清闲,让你妹妹去挡重机枪!你算什么男人,我今天打死你!”
竹扫把带着风声抽在尔豪后背。“啪”的一声脆响,黑风衣上留下一道泥印。
“妈!讲点道理行不行!妹妹上家只认他,而且妹妹的指挥能力比爸都强,那种复杂战场只有她能掌控,我去就是添乱啊!”尔豪绕着沙盘四处躲。
王雪琴哪管这些,跟在后面死追死打:“我跟你讲什么道理!我是当妈的!哥哥就该护着妹妹!妹妹去了前线,你不跟去保护妹妹,陆家有老爷子,你就是怕死,还那么多理由!我生你有什么用,今天非抽烂你不可!”
枯枝又劈头盖脸砸下,断成好几截。
陆振华在一旁皱眉:“雪琴,住手!尔豪留守一样是拿命搏,你别在这胡闹!”
“你给我闭嘴!”王雪琴回头吼道,“你们姓陆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指望女人撑门面!我今天就打他了,有本事你掏枪毙了我!”
尔豪被逼进墙角,退无可退,只能抱头硬扛。眼看扫把快打秃了,尔豪猛地扯嗓子大喊:“妈!别打了!你听听,外面好像有动静,你去看看是不是妹妹回来了!”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上方恰好传来重卡的引擎轰鸣,急刹声刺透水泥层砸进地下室。
紧接着,铁门被一把推开。
张猛一身血污进来了门口,他呼吸粗重,肩膀上的衣服被撕裂,翻卷着一条极深的血口,纱布上渗着血。
王雪琴手里的半截扫把“当啷”落地。她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嗓音全变了调:“张猛……你怎么伤成这样了?依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