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耀阳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原本暖黄色的光,慢慢变成了橘红,再变成了暗沉的灰。
  他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那些熟悉的屋顶、道路,还有那一片片刚刚开始生长的沙棘。
  有些是一直都在的,有些是他来了之后才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过去,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熟悉。
  可是现在看着这一切,他觉得有些茫然。
  脑海里,那个姑娘的身影一遍遍浮现。
  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耀阳哥的身影。
  那个为了跟自己来到西北,放弃了上海的生活的身影。
  那个明明从小娇生惯养,却甘愿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陪着自己吃苦的身影。
  那个会在自己忙得忘记吃饭的时候,把饭端到他面前的身影。
  那个会在自己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默默给他盖上一件衣服身影。
  ……
  这些身影都是一个姑娘的。
  苏耀阳很清楚,她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什么。
  她只是想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自己呢?
  自己做了什么?
  “算了,走了也好……”
  “本来……她就不应该留在这里。”
  “上海有更好的生活,她应该在那里,而不是陪着我在这里吃苦。”
  苏耀阳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等以后这边的一切都好起来了……等……”
  他想继续说下去,可却停住了。
  胸口传来的闷痛,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如果真的觉得她离开是好事,为什么自己现在会这么难受?
  如果真的觉得这样对她最好,为什么想到她以后可能会跟别人生活,自己会觉得喘不过气?
  ……
  苏耀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拿锄头,可以翻土,可以建大棚,可以面对任何困难。
  可是却留不下一个姑娘。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清醒,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应该承担什么。
  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他想要事业,想要把沙棘做起来,想要带着大家把这条路走成宽宏大道。
  可是……这样的他,其实也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想要每天回家的时候,有个人等着自己。
  想要累的时候,有人跟他说一句:“辛苦了。”
  只是以前,他一直觉得这些东西可以以后再说。
  事业重要,责任重要,梦想重要……
  至于其他的,都可以缓一缓。
  可是直到李梦云真的离开,他才发现——
  “是不是……我真的错了?”
  苏耀阳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夕阳。
  没有答案。
  ……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苏耀阳还在那里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这时,山下原本已经逐渐暗下来的村庄,突然出现了许多晃动的光点。
  他下意识看了过去。
  发现一个个火把正在移动,在夜色里连成断断续续的线。
  他皱了皱眉,眯起眼睛看了一阵。
  那火光在村口聚了聚,又散开了,往几个方向去了。
  苏耀阳皱了皱眉。
  “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多想,他快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
  等他走近的时候,才发现村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不少村民拿着马灯和火把在四处寻找。
  “王支书!”
  “王支书!”
  有人不停喊着。
  很快,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王长根。
  只是此时的王长根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个稳重支书的样子。
  他满头大汗,脸色焦急,一边往四周看,一边不停喊。
  “翠翠!翠翠你在哪儿啊!”
  “翠翠!”
  苏耀阳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过去,“王支书!”
  王长根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到苏耀阳的一瞬间,他眼睛一亮,几乎是冲了过来。
  “耀阳!你见着翠翠没有?”
  苏耀阳被问得一愣。
  “翠翠?没有啊……我一直在山上。”
  王长根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低声喃喃。
  “也没去找你……那这丫头到底去哪儿了……”
  苏耀阳眉头皱了起来:“王支书,到底怎么回事?翠翠怎么了?”
  王长根张了张嘴,艰难说道:“翠翠……不见了。”
  “不见了?”
  苏耀阳愣住,“什么意思?这么大个人,怎么会突然不见?是不是去哪里散心了?”
  王长根摇头,“她要只是出去走走,我还能不知道?”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已经被揉皱的纸。
  苏耀阳纳闷的接过来。
  借着旁边火把的光,他低头看去。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翠翠的字——毕竟她的字很多都是自己教的。
  信的内容很长,但大概意思是:对不起爹娘,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觉得我好累,让你们也跟着好累,如果没有我,你们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看完这封信,苏耀阳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诀别书!?”
  “我知道……我知道啊……”
  王长根低着头,“翠翠,你这丫头……你回来吧,爹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咋样就咋样,爹再也不管你的婚事了!”
  在懊悔中,王长根忽然看向了苏耀阳说:“耀阳,叔对不住你。其实昨天晚上……是叔设的局,是我把你灌醉了,把你扶进翠翠房里,想逼你娶她。”
  “叔混蛋,叔利令智昏,你要打要骂,叔都认了!”
  这一刻,王长根没有了任何支书的威严,像一个犯错的老人。
  然而得知真相的苏耀阳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然说道:“我知道。”
  王长根猛地抬头,“你知道!?”
  苏耀阳点点头,“我回来之后,其实就猜到了一些。刚才看到翠翠那封信,我就更确定了。”
  王长根怔在那里。
  苏耀阳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王支书,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我相信,您一定有您的理由。这个理由,等以后我再听,原不原谅您,也是以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把翠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