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任景舟。他坐在船尾,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水面上,脸色比平时更沉。
  “还有多远?”
  “不知道,雾散了才能辨方向。”
  她转回去,把手拢在袖子里。
  指尖碰到那块木板,柳芸婶子刻的,字很浅。
  忽然船身震了一下。很轻,可她感觉到了。老渔夫也感觉到了。他停下来。
  竹篙提起来时,篙尖带出一团黑色的东西。水草,缠得很紧。
  “这底下有东西。”
  他把篙尖的水草拨开。草里裹着一截旧绳。深褐色。和柳承做的绳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船边,低头看,水面上浮着更多绳头,一根一根的,断口参差。
  “别碰。”任景舟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可她已经伸手了。
  指尖碰到那截绳头时,她感觉到一阵刺痛,很轻。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缩回手。
  指尖上有一小滴血,她从袖口撕下一角布缠住。
  任景舟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头看水面。
  “这些绳泡在这里多久了?”
  老渔夫摇头,“我在这条水道走了二十年,没见这么多过。”
  “有人在下面。”
  “不一定,但绳是系在什么东西上的。”
  他蹲下来,伸手把最近的一根绳头提起来,绳在水里绷得很紧,他用力拉了一下,没有拉动。
  “系在石头上,或者别的东西上。”
  她站在他旁边,手指还在隐隐发痛,那道小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像被什么东西吸过。
  “你手怎么了?”他看见了她缠布的手指。
  “被绳扎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布条上已经渗出一小点血迹,他拆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变了。
  “伤口是黑的。”
  她低头看,指尖那一点血珠确实是暗色的,比正常的血更暗,像被混了墨。
  “系魂散,绳泡在水里,药散出来了。”
  他把她手指含进嘴里,她没有防,他的嘴唇贴着她指尖,温热。他吸了两下,把血吸出来吐进水里。
  “可能不够。”他松开她的手,从袖口取出柳元让给的解药粉末,倒了一点点在她指尖,用布条重新包好。
  “回去之后用醒魂草泡酒,每天两次。”
  她看着自己包好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的暗色慢慢退了一些。
  船继续走,她把受伤的手搁在膝上,任景舟坐在她旁边,没有再回船尾。
  雾散了一些,前方隐约看见一片黑影,像是岸,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不是岸。”老渔夫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是船。”
  她抬起头,黑影越来越清楚,是一艘大船,停在河道正中,船身很宽,甲板上空荡荡的。
  “黑水渡的船。”任景舟站起来,“它不该停在这里。”
  “靠过去吗?”
  “靠。”
  船慢慢靠近那艘大船。到了跟前才发现船身比预想更大,甲板离水面很高,船身上没有字,也没有旗。
  “有人吗?”老渔夫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任景舟抓住大船垂下来的缆绳,爬了上去,她跟在后面,手指受伤了,使不上劲,他从上面伸手下来拉她。
  上了甲板之后她环顾了一圈,甲板很干净。没有货。没有绳。什么都没有。
  “这是空船?”
  “不是空船。是等船。”
  他走到船舱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暗。有气味。很淡。像旧木和海水混在一起。
  她走进去。船舱里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她掀开一角。是箱子。一只一只摞着。
  “打开看看。”
  她掀开箱盖。里面是绳。一根一根盘得整整齐齐。颜色深浅不一。有一整箱。
  “柳承的货。”
  “不止柳承的。这些绳编法不同。有旧的有新的。有人在这里囤了很久。”
  她把箱盖合上。船舱深处有声响。很轻。像有人在翻东西。
  “船上有人。”
  任景舟往声音的方向走。她跟在后面。走到最里面一间小舱时。门开着。
  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门。面前摊着几张纸。
  “赵平。”
  那人转过头来。瘦。脸晒得很黑。眼睛很亮。他看见他们。没有惊讶。
  “你们来了。比我想的快。”
  “你一直在船上。”
  “对。这艘船是我发现的。柳家的货都在这里。我搬不动。只能守着。”
  他站起来。把面前的纸递过来。“这是黑水渡的账。比柳元让那本更全。上面所有买家的名字都有。”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最上面一页写着三个字。“临江任。”
  “任景舟。是你的名字。”
  她抬起头。赵平的表情很平。“他买过一根绳。很早。在他来临江之前。”
  任景舟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话。
  “那张纸是假的。”赵平忽然说。“我试你们。如果任景舟认得这个名字,说明他参与过。他不认得,说明他是干净的。”
  他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回去。折好收进袖口。
  “任景舟。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表面磨得光滑。
  “这把钥匙是临江县衙档案房地砖下的。那里有一样东西。是柳家最早那本账册。我爹当年藏进去的。”
  她握着那把铜钥匙站在船舱里。钥匙不大,刚好握在手心。赵平站在旁边,神色很平,像在等他们自己决定。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因为柳承在等。他设了局。我去了就出不来。”
  任景舟接过钥匙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临江县衙。回去的路多远?”
  “顺水两天。”老渔夫在舱外应了一声。
  赵平从地上拿起一只旧包袱,背在肩上。“我跟你们走。账册拿到之后,我去找柳承。”
  “你找他做什么?”
  “他做的那些绳。比柳家的更狠。有些女人已经疯了。”
  船从黑水渡返航时天已经全黑了。老渔夫撑着船篙在河道里走夜路,篙尖入水的声音沉闷而有序。她坐在船舱里,把包着布条的手指搁在膝上。伤口已经不疼了,可指尖还是发麻,像被冻了很久。任景舟坐在她对面,借着船上唯一一盏油灯的光翻看赵平给的那几页账目。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走,很快,但每个名字都认真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