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这么看着?”
  “三年了,您一句话都不说?”
  “您算什么菩萨?!”
  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
  喊完她就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着喘着,又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知……我知我不该怨您……”
  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
  “可我真的……真的好疼啊……”
  “七次……八次?……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一点点长大……然后一点点流走……”
  “我留不住……我怎么都留不住……”
  “景舟哥哥不要我……孩子也不要我……连菩萨您……您也不要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
  只是趴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雨还在下。
  殿外雷声滚滚。
  忽的,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温热的,紧紧的。
  “我要。”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要,我要你。”
  乌以灵浑身一僵。
  菩萨来了?
  她当真把菩萨唤出来了?
  她被抱起来,转过去,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任景舟——
  不,景舟是冷松香。
  这药香……
  是弟弟任平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手沉稳有力。
  抱着她,很安心。
  雨越下越大。
  风拍门而进,殿内烛火全灭。
  一道道闪电夹着闷雷。
  乌以灵被吹的睁不开眼。她的腿跪在地上早已没了知觉,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下流,和着泪,一道道血柱触目惊心。
  “六郎——”
  “我听见了。”
  他打断她。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他看着她,眼眶通红,哪还有半分风轻云淡的模样。
  “之乐,我要你。”
  “从小到大,我都要你。”
  他的声音跟药香一样令人舒心,娓娓道来。
  “我只要你。”
  “你活着,我要你。”
  “你死了,我陪你。”
  乌以灵嘴唇阖动,发不出声。
  只有看着他。
  看见了她出嫁那天,他托人送来了一支玉簪……为何此时正在他的头上插着?
  “六郎……”
  “六郎在。”
  “傻不傻?”
  “傻。”
  她笑了。
  “以后不许傻了,要好好活着。”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
  任平江伸手,用拍子小心接住那一滴滴泪。与她的每次相见,他都倍加珍惜,小心翼翼收藏。
  再睁眼,
  那间禅舍跪了一地人。
  “小姐,乌家没了,全家上下二十一口无一生还……”
  外头的雨一阵追一阵,紧密的喘息不得,更似锁魂。
  屋内歇了人声,呼吸也微不可闻。
  “李妈妈,留下。”
  乌以灵说的很生硬,跟门外的催梅雨有的一拼,毫无人情可言。
  李妈妈挂着脸,周身泛着悲戚阴郁,将屋内人气散了。
  “拿着我的印信,领着老家来的丫头出去活。莫要在跟前碍我眼了。我是主子,您要记住,这是主家的命令。”
  “小姐…囡囡…”李妈妈泣不成声,呼吸一声重似一声:“乐姐儿连姆妈也不要了吗?”
  她声声唤着乌以灵的小名,仿似她还小在闹小孩儿脾气。
  “李妈妈,你老了,我要换一批得力的新人。”
  这份当家娘子的派头她头回拿,倒比做了多年的任老夫人更有架势。
  树倒,
  她希望猢狲尽早散去。
  当日,在任家小厮的驱赶之下,乌家来的一应陪嫁全被轰走。
  任府传话,
  三夫人一心向佛,故清修三年以佑陛下龙体康泰。
  当夜,乌以灵于任六郎怀中离世。
  次日,任平江扶棺回府。
  停灵不过三日,任家草草出殡。
  残秋萧索,雨收了势。阴月鬼不探头,更是一条冥府路。哀乐禁鸣,森森碎蝉几声,寥寥经幡几许,是生人的最后几丝容情。无人披麻戴孝,不过素服几身,送葬人急促短暂,黄土几捧,彻底沉眠于地底。
  乌以灵心道终于要解脱了,也不留恋人世间。
  再次睁眼,
  无边黑暗,四方小匣。
  她,这是被活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