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出发。“凌霜把地图和草纸收起来放进皮筒，转身去收拾其他装备。
苏婉儿从灶台边端过来两碗热粥和一小碟咸菜，又往叶澜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馒头的麦香混着柴火气钻进鼻腔，叶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感觉到粥的温度从碗壁传到手指上，是那种恰好不会烫手的温热。苏婉儿在她对面坐下，膝盖上搁着一个针线篮，里面是半截没补完的旧袄子，针脚细密均匀地沿着破口缝过去，像一行行整齐的小字。
“中心那边的地我以前去过一次。“苏婉儿头也没抬地说，手里的针在布面上穿进穿出，“大概是三年前的夏天，我一个人去采过药。中心那一片的土层颜色和周围都不一样，深褐色偏黑，翻开来有股铁锈味。那里的草长得比别处高，但种类单一，几乎全是同一种不知名的阔叶草，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踩上去脚感很软，像是踩在厚毯子上。“
叶澜放下粥碗问：“你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苏婉儿想了想：“中心位置有一块地是寸草不生的，大约一张桌子那么大，圆形的，土面平整得像被人专门抹过。我当时觉得奇怪，蹲下来看了很久，土面上没有任何植物根系，也没有虫洞或者石砾，就是纯粹的、平整的深褐色细土。我用手按了按，土面硬而实，不像是能长出东西的样子。后来天快黑了我就走了，之后再没去过那里。“
她说完把线头咬断，把补好的袄子叠整齐放进篮子里，抬头朝叶澜笑了一下：“你们去了之后注意安全，那地方有些邪乎。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周野从后院走进来，背篓里装着短柄铲、草绳、火折子、水囊和干粮袋。他今天换了双厚底的靴子，裤腿扎进靴筒里扎得紧紧的，腰间挂了一把柴刀和一卷细麻绳。他朝叶澜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站在门边等着出发。
叶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筷送到灶台边。苏婉儿接过碗的时候手指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像是要把一种无声的安心通过这个短暂的触碰传递过来。叶澜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松开了，转身朝门口走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但河岸方向的雾已经薄了很多，能看清暗流河的水面和岸边的芦苇了。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和泥土的味道，脚下的沙土路被夜露浸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陷落感。三人沿着河岸往台地中心的方向走，周野走在最前面开路，凌霜居中，叶澜跟在最后。
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雾气彻底散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片干净的金橙色光，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叶澜边走边留意体内的灰色灵能墙的变化——拱形裂隙在她迈开脚步之后保持着稳定的开合节律，和地底低频振动同频，和她走路的节奏也若即若离地对应着。她能感觉到地底那种涌动的力量在随着她向台地中心靠近而逐渐增强，像地下有一颗巨大的磁石正把她一点一点地吸过去。
路从河岸拐进了一片低矮的杂木林。林子里光线暗下来，头顶的枝叶把阳光滤成一片斑驳的碎影投在地上。周野挥着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从沙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裸露的树根和苔藓交织的地面。叶澜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滑倒，手撑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她的手掌触到树皮的一瞬感觉到灰色灵能裂隙猛地张了一下，从裂隙深处涌出一股细流般的能量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掌心，渗进树皮里。那棵树在她手掌接触的位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似的，然后归于平静。
她收回手看了看掌心，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刚才那种能量外溢的感觉非常清晰，像是体内的那道门短暂地开了一道缝，让门后的东西流出来了一瞬。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说。
又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杂木林逐渐变得稀疏了，林木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树冠不再连成一片，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脚下逐渐转变成深褐色偏黑的土层上。她踩到那片土的一瞬间就认出了苏婉儿描述的那种脚感——软，但不陷，像踩在厚实的老绒布上。脚下密匝匝地长着同一种阔叶草，高及小腿肚，叶片肥厚而油绿，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分明，像是被谁用细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蹲下去摘了一片草叶放在掌心里看。叶子背面有一层极细的银色绒毛，在光下闪着细微的光点，像密布着无数极微小的露珠。她把草叶凑近了闻，有一种清冽的草木气，但草木气的底子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和她在哨塔感知到的那种铜腥味的矿物气息是同类但又不同——更像是一个更浓、更原始、更未经稀释的版本。
周野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用眼神询问凌霜的方向。凌霜从皮筒里取出地图展开，对照着周边的地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指向左前方的一块缓坡：“从那边绕上去，中心点应该在坡顶后面的那片平地上。“
三人继续前行。坡度不大但路面不平，深褐色的土面上偶尔露出几块颜色更深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像被高温烧过的炉渣。叶澜经过一块较大的黑色石头时感觉到裂隙又是一阵明显的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凹痕的形状让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道月牙形的弧线，和她体内裂隙的拱门形状几乎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大约只有她的小指那么长。
她没有停下来细看，但把那个凹痕的形态牢牢记住了。队伍很快上了坡顶，坡后面果然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大约有两三个厅堂那么大，四周围着零星的杂木和灌木丛。开阔地中央有一块圆形的区域寸草不生，土面呈深褐色，平整得像被细筛筛过又抹平的细土，边缘和周围的草皮之间有一条清晰的交界线，草皮在交界线处齐齐地断开，像是被圆规画出来的那样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