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在天黑前进了牤牛屯,铁蛋他们到家了。
这一趟上依兰去了好几天,虽说有铁蛋和王大梁在,王老二还是挺惦记的。
眼瞅到年了,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踏踏实实都在家,心里舒坦。
这一回来,可了不地了,一车拉人,两车都是年货。
老魏家人说是不跟你客气,知道要回家了,能不给预备点东西么。
还有梦洳家呢,跑前跑后忙了好几天,梦洳她爹夺银义啊,也给预备了不少好东西。
再加上他们自己买的,这就正经不老少了。
没等他们出县城呢,几个吆五喝六的混混还把车拦了,铁蛋和王大梁捏着拳头下了马车。
架没打成,硬给塞了好几筐鱼,辣椒姐给安排的。
王老二家可成热闹了,吃的喝的摆了一外屋地,炕上皮儿片儿的整一炕。
大家伙分呗,老爷们儿在屋里都站不住脚儿,嫌乎闹挺,都上当院子待着了。
铁蛋在院子里把魏家给的地契递给了王老二,王老二也不知道是啥,还搁那问呢。
“这啥玩意啊,我也看不出个数。”
“依兰,江边的熟地,两垧地。”
“哎呀我滴妈!你们哥俩劫道去啦?”
“干爹,劫道可劫不走两垧地,这都人家给的。”
把老魏家这事儿一说完,王老二也挺乐呵。
“要不说人还得干点好事儿,好人有好报儿,行了,地契你揣着吧。”
铁蛋不干,意思都交给王老二保管,王老二沉吟了一会儿。
“以前我管你是你年岁小,你娘也是个糊涂蛋,现在你眼瞅当爹的人了,得学会自己管家了。
钱儿呢,我不跟你算那么细,你手上现在也有几个。
等几年,大富大贵再大一大,你、大梁,你们哥几个均分。”
铁蛋撕撕巴巴不同意,这两垧地他坚决不要,王老二把两垧地的两张纸,给铁蛋和王大梁一人一张。
“那就这么地,你们两家一家一垧地,租金你们自己给媳妇儿,都得学会管家。”
小闺女从马车上下来,都没进自己家屋,颠颠儿的跑王老大住那屋了。
小屋收拾的干净利索的,老孙太太正在一盆子热水前面刮胡子呢。
小闺女噗噗腾腾往里一进,吓的手一哆嗦,脸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孙奶,俺们上你依兰的时候,去你家了,你家温柔婶子对我老好了。”
老孙太太跟老孙头老两口子还没咋近乎呢,家门又开了,闯进来好几个老娘们儿。
铁蛋娘是壮劳力,扛着两卷布先进来,后面于嫂子、王老二媳妇儿、小慧、侯小楹、王淑兰、王淑清都拿着棉花,老韩太太也跟着过来看热闹。
今年这棉花布匹可够使唤了,王老二媳妇儿寻思着给这些人都做一身儿新衣裳。
那会儿跟现在不一样,啥都少,啥都慢,都得提前预备。
不像现在,年夜饭的食材,三十儿早上下单,八九点就给送家来。
要是穷的没啥玩意呢,也就把嘴糊弄明白就得了,倒不那么麻烦。
这要是真有点好东西,正经得忙乎一段时间呢。
衣服一家一家的做,都说先给王老二家做,王老二媳妇儿笑着看了看老韩太太。
“要我说先给韩婶做个棉袄吧,老太太这衣裳可有年头了。”
老韩太太没瞅别人,就跟小慧对视了一眼,自己笑着摇头。
“可别给我做了,我穿不上,眼瞅要死了。”
王老二媳妇儿轻轻在老韩太太胳膊上拍了一下。
“大过年的,这老太太说话咋这么不吉利。”
“真事儿,我呀,小年儿前一天,腊月二十二就到寿了。”
这话一说,屋里一下就静下来了,都瞅着老韩太太,老韩太太倒是挺自然的。
“我死不死能咋的,也不出咱们屯子,我得等我俩儿子回来。
他们走前儿说了,让我在家等着,总有一天得打回来,把东北的鬼子都打死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给我尽孝。
再说了,别看我老太太窝窝囊囊一辈子,淑云眼瞅着要出马了,家里还没有碑王呢,无碑不成堂,以后你家堂口不还得供养我。
一身臭肉,老了还这疼那疼的,一天老特么难受,还不如死了利索。”
这番话说完,大家伙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毕竟是人要过世了。
既然得了信儿,那就准备起来呗,到底赶在老韩太太走之前给她从头到脚做了身新衣裳。
老韩太太自己家仓房里老早就准备好了寿材,纸扎牛啥的都不用愁,赵立军他们小三口儿跟老马头子学的老好了,现在手艺嘎嘎滴。
到了腊月二十一,老韩太太把王老二两口子都叫到家里,把钱财和房子都托付给了王老二,这老太太还挺能攒,手上还真有两个。
可惜,这笔钱财到王老二去世,也没能交给老韩太太的俩儿子。
“老二啊,我走了以后,你不许给我打幡儿,也不许摔盆儿,磕个头行个礼就得了,我有儿子。”
王老二点点头,没吱声。
“行了,你回去吧,我洗洗,让你媳妇儿给我搓搓后背。”
等洗好了以后,老韩太太就开始撵人了。
“行了,回去吧,都利索了,明儿早上你们两口子来给我收尸就得了。”
王老二媳妇儿说啥不肯走,非得送老太太,老韩太太叹了口气。
吹灭了油灯,老韩太太躺着,王老二媳妇儿坐在炕上,后背靠着墙,也都没啥心思睡觉,你一句,我一句的唠着嗑儿。
月亮刚上中天,黑暗中老韩太太伸手去摸王老二媳妇儿的手,摸到以后,死死的攥住了。
“老二媳妇儿,起来,快!”
王老二媳妇刚起来,老韩太太自己下了地大步流星往仓房走,王老儿媳妇儿点着了油灯赶紧跟着。
进了仓房,老韩太太一脚踩板凳,另一只脚直接迈进了棺材,在棺材里坐好,把衣服上用红线拴好的铜钱含进嘴里。
双手抿了抿两鬓的头发,躺好,就那么一瞬间,呼吸全无,面容安详。
王老二媳妇儿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韩婶儿,呜呜呜。”
耳边忽然听见老韩太太说话:“行了,哭一声就行了,我死完了,你回家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