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军北上吴县,陆诚早就知道了
所以当邓超拿着电报走进指挥部时,陆诚并不意外。
“是日军第十军,北上的消息吧。”
邓超点点头。
“是,司令。”
图纸上吴县的位置被几道蓝色箭头环绕着,那是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上海进攻的路线。
现在第十军从嘉兴方向北上,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和国崎支队正在沿太湖南岸向北,直插吴县的南翼。
六个师团加一个支队。
这得有十二万人吧。
十二万日军,还真是看的起我。
陆诚叹了口气。
吴县正面将面临自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压力。
陆诚站在地图前,把第十军的北上路线用红笔标了出来。
那条红线从嘉兴出发,沿着太湖南岸划了一道弧线,箭头最终指向吴县的侧后。
他把笔搁在地图边上,退后一步,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防线标记,沉默了很长时间。
“吴县守不住了。”
陆诚非常平静,这完全没法打,六个师团。
这不是开玩笑的,这不是现在能战胜的。
哪怕他现在手上有近乎所有的精锐部队。
这也是没法打的,坦然地面对现实,坦然地面对兵力对比,坦然地面对那些无法用意志力弥补的差距。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应该做的事。
陆诚把地图上标注各师兵力现状的表格推到邓超面前。
表格上的数字是今天早上刚统计上来的。
山地第一师从大场打到吴县,补充兵换了两轮,一线步兵连的平均人数已经不到满编的六成。
二零六师的伤亡也超过了四成,王刀带着部队从大场撤下来之后一直在补充兵员,但补充兵的质量远不如老兵,战斗力下降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百师的情况稍好一些,作为最后抵达吴县的部队,伤亡相对较小,但也已经经历连番作战消耗。
八十七师的伤亡也接近三成,八十八师的情况更差——孙元良被枪决之后,虽然新的师长很快到位,但部队的士气恢复需要时间,老兵对老上级被军法处置这件事的反应也还需要消化。
湘军的两个师伤亡也很大。
现在最有战斗力的是丁立群的三百师。但是一个师,对于这样高烈度的战场来说。
作用不大。
“六个师团。”
陆诚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吴县位置敲了一下。
“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从正面压过来,第十军的三个师团和国崎支队从南面迂回。这没法打了。”
陆诚双手后背。
这段时间他在休息,他的部队也在休息
他有多累自己是清楚的,更何况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士兵们。
邓超低下头,把视线从陆诚脸上移开。
他见过陆诚在华北、在上海做出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都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硬碰硬地打赢了。
但这一次不同。
他也知道这是完全没法打的情况。
张发奎丢掉嘉兴,责任不在他。
他的第八集团军早就被打空了,嘉兴的城防是纸糊的,两天就破城,这不是指挥的问题,是兵力的问题。
但嘉兴一丢,吴县的右翼整个暴露在第十军的兵锋之下。
“除了第三百师,其他各师的战斗力都已经消耗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
哪怕是中央突击兵团老兵最多,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二零六师。
陆诚都害怕有溃败的风险。
他知道吴县的防线迟早要面对日军的重兵集团,但六个师团同时压上来,还是超出了他的设想。
陆诚当然可以守下去,和日军硬碰硬也不是不行。
陆诚有信心能对掉日军三到四个师团。
然后呢,把全中国最精锐的部队一口气摔了。
就听个响,展示一下死战不退的决心,给南京看看?
陆诚不是汤恩伯。
“能打的时候要敢打,不能打的时候要敢退。撤退不可耻,可耻的是该撤时不撤。”
就算他和日军硬碰硬,遏制住华东的攻势。
华北呢?华北怎么办。陆诚知道后面很大概率他还得去救场。
况且陆诚粗略估计,自开战以来,他已经消灭了八到十万的日军。
这个数字,其他全部部队加起来都赶不上,为虚名所累,不是英雄所为。
况且,第十军就是日军里的疯子,日军大部分部队还会保存实力,尽可能打聪明仗,但是第十军的这几只部队,都跟疯子一样。
尤其那个谷寿夫,虽然陆诚很想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但是现在还是得忍住。那个疯子的第六师团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可以说现在整个华东的日军中,他的部队就是最强的。
再找机会收拾他吧。
“给南京发电报。”
陆诚对邓超说,语气简洁
“汇报当前敌我态势与兵团实际情况。”
“拟电:日军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及国崎支队自嘉兴北上,与上海方向第九、第十三、第一零一师团会合,六个师团合攻吴县。我中央突击兵团连日激战,虽予敌重大杀伤,然各部伤亡甚重,补充兵未到,弹药存量不足。为保存战力、避免兵团在吴县正面被敌合围,拟主动放弃吴县城垣阵地,逐次向西转进,依托江阴至无锡一线固守。可否,请钧裁。陆诚叩。”
电报在傍晚穿过广袤的华东平原,沿着通讯线路一路向西,在几个中继站之间快速跳跃,最终抵达南京。
常凯申看完之后对着电报沉默了片刻。
吴县是吴福线的核心阵地,陆诚在那边经营了将近一个月,城防工事修了一层又一层,现在说不守就不守了,他第一反应是不甘心。
但他又看了一遍电文末尾那句话——“各部伤亡甚重,补充兵未到,弹药存量不足”。
他不怀疑。陆诚从华北打到上海,从上海打到吴县,每一次说能打的时候都顶住了,每一次说顶不住的时候也是实实在在地顶不住了。
陆诚在指挥上的诚实是他最珍视的品质之一,这也是他愿意把最好的部队交给陆诚的原因。
他召集了陈布雷、何应青等几个高级幕僚、将领到书房开会。
何应青看完电报后说了句:“吴县是吴福线的堡垒,不打就撤,恐怕有损士气。”
常凯申没有抬头,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让何应青后悔自己开过口的话。
“既然仲明都说没办法守,那就没法守了。撤就撤吧。依托江阴和无锡,不是不能守住。”
何应钦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感觉自己就不应该发言。
常凯申刚才这番话完全不是在同他商量——召集之前,他在书房里已经看完了程潜和陆诚前后脚送到的那两份电报,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叫他们来之前,他的主意就是现成的。。
叫他们来本身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安排和宣布。
尤其是在何应青看来,常凯申对陆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虽然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打出来的——陆诚在华北和上海打出来的战绩摆在那里,八到十万日军的伤亡数字摆在那里,在整个国军序列里没有人能拿出与之匹敌的战果。
但何应钦青里还是不舒服。
他本人现在不是对陆诚本人有什么成见,毕竟陆诚真的能打。
全国上下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他不舒服的地方在于
常凯申已经越来越不尊重他的意见了。
一次次的等他开口,然后驳斥他的意见。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常凯申那里说话完全没有分量。
自己的权威在常凯申一次次的反对下不断被消弱。
自己现在就是个摆设,实话说他已经有些小心思了。
和另外一个束之高阁的人,已经秘密达成了协议和共识。
“程潜从石家庄发来电报。”
常凯申拿起另一份电文,夹在手指间朝众人展示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语气沉了下来
“他已经在石家庄见到商震了。商震的后方司令部已经在那里开始运作,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随着常凯申的开口。
何应青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因为这个念头太危险了,自己要不要和他合作,自己现在还是二号人物,就是没有多大权力,面子上也还过得去。
何应青的喉头动了动。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跟刚才不同——刚才何应钦发言之后那种沉默带着一丝尴尬,但这一次的沉默是沉重的、压抑的,压得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商震退到石家庄意味着卫立煌和郝梦龄做了最坏的打算,而程潜作为常凯申派到华北前线的代表,他的判断是中立的、不掺杂地方派系利益的。
他说华北可能整个丢失,那就是真的有可能整个丢失。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少显露的疲惫。
“丰台丢了,高碑店丢了,保定眼看不保。石家庄若是再丢,华北就没有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书房里这几个他最倚重的高级幕僚。
“我需要你们的意见。”
陈布雷推了推眼镜,拿起程潜的电文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放回桌上,抬起眼看着常凯申,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悲观:
“程潜的判断从来不会夸大其词。他在电报里说‘增援迟迟不能到位’——前线缺的不是战斗意志,而是实打实的兵力补充。如果石家庄方向没有足够的预备队填补缺口,保定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而保定一丢,日军就可以沿平汉铁路长驱直入,石家庄也很难站住脚。”
何应钦没有接话。
他还沉浸在刚才被常凯申一句话驳回的微妙情绪里,但程潜的电报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从华东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