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城里的枪声在十月六日天亮之后就没有停过。
姚子青蹲在城墙根下的掩体里,旁边蹲着的是警卫连剩下的最后几个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硝烟和尘灰。
“团长。”
警卫员趴在他旁边
“师部的电话又来了,问咱们还能撑多久,说援军在路上,马上就到。”
姚子青说不出话,干枯开裂的嘴唇让他没有开口的欲望。
他抬起头,透过被炸塌的城墙垛口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密密麻麻的全是日军。
宝山城三面城墙都丢了。
就剩下他们守着西边的一段。
日军的炮火从凌晨就没有停过,打在城墙上,一炮一个大口子,碎砖从墙上滚下来堆在墙角。
五八三团原本有一千五百多人,打到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百。
援军?
他摇了摇头,援军进不来了。
九十八师师长夏楚中不是没派,三天之内派了三个营,全是刚靠近城墙就被日军的火力打了回去。
城外日军的重机枪又开始响了,子弹打在城墙垛口上,碎砖飞溅。
“各就各位。”姚子青拍了拍手上的土,喉头一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最后的了。”
警卫连的士兵们把剩下的弹药全部摊在地上。
手榴弹还有五颗。
日军的最后一轮冲锋来了。
步兵翻过被炸塌的城墙缺口,涌进城内。
守不住了,姚子青带着警卫连退到一条巷子里,两边是火烧过的民房,墙壁上全是烟熏的黑色。
日本兵追到了巷口,姚子青靠在转角后面等着,等日本兵的脚步声近了,他挥手示意警卫员拉了一颗手榴弹,等了将近两秒才扔出去。
手榴弹在巷口炸开了。
碎砖和弹片往巷子里灌,灌进来的硝烟里混着一股血肉的味道。
“退。”
巷子尽头又是一堵被炸塌的墙,墙外面是一条街,街面上已经能看见日军的小队在跑动。退不了了。
西城墙上的五八三团团旗被日军拔掉了。
姚子青看见了远处那面太阳旗插在城墙的缺口上方,被风吹开又卷起。
他们彻彻底底的没有一丝希望了。
姚子青靠在一堵断墙上,从弹袋里摸出最后一排子弹,压进枪膛。
警卫连剩下十个人。日军正在搜捕他们。
年轻的警卫员哭了出来。
姚子青摸了摸他的头。
姚子青没有指责,没有训斥,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该来的还是来了。
日军出现在巷口,开始搜索,先是几个尖兵,探了一下头,看见巷子里端着刺刀的残兵,缩回去喊了一声,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然后更多的日本兵出现在巷口,一排枪口对准了巷子。
姚子青带着最后的人冲了出去。
日军开火了。一排机枪和步枪子弹同时打过来,姚子青胸口和腹部中了几发,身体往前一顿,短促地闷响了一声,继续往前迈了小半步,然后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跪了几秒钟,手里的枪滑落在碎石堆里,人往前栽倒,脸贴在地上。
巷子里的枪声又持续了片刻。
伴随着枪声的停止,宝山的所有中国军人全部殉国。
五八三团无一人生还。
消息传到九十八师师部。
夏楚中站在师指挥部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沪宁线方向,战斗已经打了整整三天。
郑洞国的第二师活着的不到五千人。
三天之内,他们挡住了骑兵第四旅团多次冲锋。
日军步兵、迫击炮、骑兵轮番上阵。
防线前面开阔地上铺满了马和人的尸体。
太阳一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腥的腐烂的味道。
郑洞国站在山坡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上映出一排模糊的灰色轮廓——日军的步兵大队又在集结。
望远镜里,迫击炮阵地前沿的土坡被炸成了一片麻子。
死马翻倒在弹坑之间,四条腿蜷着,肚子胀得像个鼓,马鞍还挂在背上。第二师的人填进战壕里,像沙子填进筛子,填进去就漏出去。
一个连打光,另一个连顶上,三小时后又打光。
郑洞国把师部的勤务兵、文书、炊事兵全部编进了警卫营。
他连自己的警卫营都顶到防线一段上。
骑兵第四旅团开始从侧翼迂回,利用农田和杨树林的掩护,快速推进到阵地侧面,然后下马徒步冲锋。
一个中队的骑兵下马之后排成散兵线,弯腰在沟渠里跑,接近阵地几十米的地方突然立起来,投掷手榴弹,然后突入战壕。
第二师的战壕被突入过好几次。
每一次都靠着肉搏战生生夺回来。
新兵端着枪往日本兵身上砸,枪托砸碎了就用工兵锹。一个班长倒在日本兵的刺刀下,身后的副班长扑上去掐住那个日本兵的脖子,手指抠进肉里,两个人滚在一起滚到战壕底。
旁边有人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刺刀,连刺了好多下,日本兵的手松开了,班长和日本兵都没了生机。
副班长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坐在战壕地上喘了好一会儿,又捡起枪,继续打。
郑洞国站在山坡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望远镜里,公路方向的迫击炮又开始了急促射击。骑兵第四旅团把所有的炮兵全部拉到了正面,对阵地全线施压。
日军的步兵趁炮火延伸的间隙冲上来,距离战壕不到一百米。
第二师没有炮弹了。明知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那里却毫无办法。
郑洞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山坡后面通往铁路的小路上,尘土还未扬起,八十七师还没有到。
但前方的部队快要撑不住了。
郑洞国别无选择。他抽掉了最后的预备队,一个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拿下日军的炮兵阵地。
当他们发起反冲锋的时候,日军的炮火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峰。
炮弹像下雹子一样砸在山坡和阵地上,整片阵地都被硝烟笼罩,能见度很低。
日军的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正面阵地被突破了一角,一个中队的日军步兵突入战壕,和守军搅在一起。
突击队趁势绕后向炮兵阵地前进。
但是日军对此早有防备。
日军指挥官就怕郑洞国孤注一掷要炸毁他的炮兵阵地,这就是他扔出来的诱饵。
一个大队的步兵就守在炮兵阵地旁边。
突击队没有办法和守军拼杀在一起。
郑洞国的计划失败了,他没能拿下炮兵阵地,最后的预备队也投了进去。
郑洞国长叹一声。
日军的第三轮冲锋又压了上来。缺少预备队,阵地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郑洞国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下通往沪宁线道路的方向。
八十七师的前卫连终于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他们快速进入阵地,接替了几乎已经被打光的正面防区。
第二师的士兵们在战壕里蹲着或坐着喘气,看着那些军装笔挺的部队从身边跑过去,在阵地前方展开阻击。后续部队在阵地上架起机枪。
郑洞国靠在一段战壕壁上,胸口起伏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颤抖。
他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再有半个小时就会全线崩溃。
到时候他就是打光一个师的罪人,自己也不会独活。
但是他的耻辱不会被尽数洗刷,他成了把中央突击兵团一个师都打光的蠢材。
现在他成了守住沪宁线的功臣。
郑洞国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