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凯申的召见来的晚了些。
不论怎样,这合陆诚的心意。
新婚燕尔,陆诚也不免想在家多陪陪妻子。
这是人之常情。
陆诚大婚后又回了趟南昌。再办了一场,毕竟陆家在江西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
待到陆诚返回南京,还没等第二天。
常凯申的召见就来了。
召见的通知是陆镇带回来的。那天傍晚陆诚正在院子里看邓超修汽车引擎盖,邓超满手油污,扳手拧得咔咔响。
车子一路上从南昌回来也算是尽力了。
陆镇的车停在门口,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阿诚,明天上午,总司令要见你。”
陆诚拿毛巾擦了擦手。
“总司令?这么久了不见我,我一回来就要见。他们那帮特务可以啊。”
“你从德国回来还没单独汇报过。明天不是正式场合,大概就是聊聊。你准备准备。”
陆诚点了点头,陆镇看了他一眼又说穿军装。
说完转身上车走了。
陆镇现在可是大忙人,很多事情都要他亲自过手。
邓超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油污抹了半张脸,
“二少爷,明天穿哪套啊。”
陆诚想了想
“就那套旧的。”
第二天上午,陆诚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总司令官邸。
四月的南京是天最好的时候。春意盎然,有些暖的太阳光照下来,让人感觉舒服惬意。
门口的卫兵认不出他是谁,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但是上校的肩章和胸前的勋章也足以说明。这是一位党国的干将。
陆诚点了点头,往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空空地回响。楼梯扶手的漆皮被磨得发亮。
蒋副官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看见陆诚,笑了笑。
“陆上校,总司令请您稍等。里面还有客人。”
陆诚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
墙上挂着一幅孙中山的肖像,西装领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陆诚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那套旧的将校呢料子已经洗得发软,领口磨出了细细的白边。邓超昨晚用熨斗烫过,边角倒是齐整。领章的边是松的,他用手指按了按,让它贴服一些。
他等了一刻钟。
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走出来,腋下夹着公文包,神色匆匆。
蒋副官朝陆诚做了个手势。
陆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常凯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看见陆诚,放下手里的钢笔,笑了一下。
“来了?坐。不必拘束。”
陆诚敬了个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直,腰板挺得紧。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还得祝你新婚快乐。”
“校长,感谢您当时牵线搭桥,才有了学生的姻缘。”
常凯申笑了笑。
“好啊,好啊,当时让你学习为了党国出力,你倒好还顺便找了个媳妇。”
“好了,好了,咱们提正事,你新婚我当然要有所体谅,但是现在也该用用你了。”
陆诚知道自己的任命要下来了。
“在德国几年了?”
“快三年。”
常凯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正事。你在德国学了几年,步兵学校、陆军大学,都读完了。成绩单我看过了,不错。第三名,战术指挥第一名。没给党国丢人。”
“全赖校长教导,才有学生的成绩。”
“哎,我就说你有我当年的风范。”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德国人的军事,到底比我们强在哪里?”
陆诚想了想。
“校长,德国的军事力量现在虽然被凡尔赛条约限制着,但他们的军事传统依然是世界一流。甚至可以讲世界第一。”
常凯申没有打断。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陆诚。
“德国人强在制度。不是某一件武器、某一种战术,是整从上到下的军官培养体系、参谋作业的流程、兵员的选拔和训练方法。”
“他们的军官从十几岁进军校,一直培养到二十多岁,不是在课堂里纸上谈兵,是在演习场上实兵对抗,反复磨。”
“他们的总参谋部制度,一战之后明明被解散了,但骨干还在。那些人散到各个部队里去照常上班,禁止设参谋部,他们就换了个名头继续研究工作。这种底子,条约限制不住。”
常凯申点了点头很认同陆诚的观点,但他没有出声插话。
陆诚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德国人对于兵员的素质极其看重。每一个士兵从入伍的第一天起就在为成为士官做准备,每一个士官都在为成为军官做准备。他们的训练不是在训练兵,是在训练未来的骨干。”
“我跟他们的教官聊过,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重视单兵素质。教官说了一句话——精锐部队是靠老兵带出来的,老兵从哪里来?从最开始的选拔和训练里来。”
陆诚停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也搞一批这样的部队。先搞一块试验田。不是大拆大建,是先拿一个样板出来,把德国人这套制度搬过来,试一试。行得通再扩,行不通再改。”
“桂永清的教导总队已经在搭架子了。但那是一个总队,规模大,兵种多,铺开的面太宽。我倒觉得可以先把步子收一收,搞一个样板师,把架子搭实了。”
“师下面管步兵团、炮兵团、侦察营、通信营、工兵营。一个师把合成化的路先走通。走通了再扩到全军,走不通损失也小。”
“校长,党国的部队不缺人,缺的是能把人练出来的制度和能带着练出来的军官。先练出一个样板,让各部队都来看,知道德国人那一套是怎么回事。”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
“样板师。这个想法有意思。教导总队的摊子终究是为了培养军官来的,你这个样板师考虑了士兵,步子迈得稳一些。说说,你打算怎么搭这个架子?”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平铺在桌上。是他昨晚用钢笔写的编制草图。
“总司令,师下面设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侦察营,一个通信营,一个工兵营,再加上旅部直属的教导队和后勤单位。”
“步兵团采用德国步兵一九三零年编制,团部辖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一个通信排。步兵营辖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一个迫击炮排。”
“全旅满编大概九千到一万个人,比一个德国正常师小一些。”
“装备用德式,枪、炮、通讯器材,能用德国的全部用德国的。训练也按德国操典走,从单兵战术开始,到连排对抗,到营团合成演练。”
“这套编制我在德国陆军大学的时候就反复推演过了,和那边的教官也讨论过多次。德国人对合成兵种的重视超过国内任何一支部队,他们不会把步兵和炮兵分开训练,是一起训练、一起演练、一起形成战斗力。”
“校长,我们过去打仗,步兵等炮兵,炮兵等步兵,通讯靠传令兵跑断腿。德国人这套东西,从营一级就解决协同问题。上了战场各兵种之间用无线电通联,速度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常凯申走回桌前,低下头仔细看那张图。
他的手指在纸边缘游移,顺着编制表的线条划到步兵团那一栏,停了一下。
“装甲兵呢?你在德国学了那么多,坦克不考虑?”
陆诚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校长,坦克一定要有。但不是现在,咱们一定要拿到足够数量的坦克才能形成战斗力。”
“装甲兵是尖刀。刀刃要锋利,刀背也要厚实。尖刀有了,刀背撑不上去,刀刃再快也砍不动人。”
“我的想法是先搞一批训练用的坦克和装甲车,一个装甲教导营就够了。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训练的。”
“步兵怎么跟着坦克走,炮兵怎么掩护坦克突击,工兵怎么为坦克开路。这些不练熟了,坦克再多也是一堆铁。”
“等把协同练出来了,再把坦克营扩成团,团扩成旅,一步一步来。”
他放低了声音。
“校长,这是中央政府的威慑力量。哪一天国内有突发情况,它能在最短时间内快速响应,出现在需要它出现的地方。不是哪个派系的部队,是党国的部队,是您的部队。”
“国内这些部队各有各的来路,中央军、地方军、杂牌军。谁手里有枪谁说话硬气。新式旅的武器、弹药、装备,一切的一切,全部掌握在中央手里。”
“它只听校长您的。它开到哪儿,中央的权威就到了哪儿。”
常凯申坐回椅子上,目光没有离开陆诚。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陆诚那张草图上画了几个圈。在“旅直属教导队”下面划了一道杠。
“你这个想法,我赞成。样板师的名头不行,一个样板旅吧,先搭起来,三个步兵团改成两个。你先拿出一个详细的整编方案。人员、装备、预算、训练场地,一样一样列清楚。”
“人从哪里调,你想清楚了吗?”
“校长,我肯定是觉得从我的老部队调一批骨干来更合适,再从教导总队要一批人,足够。”
“装备从哪里买?”
“德国。我认识的人可以牵线。”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
“训练场地选在哪里?”
“南京周边。离官邸近,您随时能来看。”
常凯申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半年,够不够?”
“够。”
常凯申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陆诚的那张草图折了两折,装了进去,用手指把信封口按平。
“你回去等命令。这件事,我会跟何应钦、刘峙、顾祝同他们通气。你该见的人去见一见。你的老部队在北平等着你去接收呢。”
“先把架子搭起来。先把部队的底子打好,先把训练抓起来。”
他抬起眼睛看着陆诚。
“我给你盯紧了。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陆诚站起来,立正,敬礼。
他的手放下来,等了一下,常凯申没有再多吩咐。
他转身走了出去。一个旅?足够了。
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些。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梯形光斑。他的影子踩在光斑上,从这头走到那头。
走到楼梯口,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他松开手指,凉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把汗蒸发的微凉送遍了整只手掌。
蒋副官站在楼梯拐角处,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诚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笃笃笃,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说——开始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