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姚观宇来都水司取文书,刚进院门,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还有人与他点头招呼,今日却人人视若无睹。
他走到赵文谦值房外,敲门半晌,里头才传来冷淡的一声:“进来。”
赵文谦正伏案书写,头也不抬:“姚主事何事?”
姚观宇强笑道:“赵员外郎,侍郎让下官来取淮南水利的卷宗。”
“在架上第三排,自己取。”赵文谦依旧不抬头。
姚观宇讪讪去取了卷宗,转身欲走,忽听赵文谦淡淡道:“姚主事,同僚一场,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姚观宇脸色一白,匆匆离去。
走出都水司院子,他心中又恨又怕。
恨的是谢蕴宁不过来了半个月,便让这些人都倒向了她;怕的是今日朝堂上,陛下明显偏袒谢蕴宁,连锦衣卫都为她作证。
若再这般下去,他在工部恐怕寸步难行。
不行,他得早点想法子。
……
时序入冬,都水司的公务愈发繁重。
岁末是各地水利工程汇总、来年预算呈报的关键时期,文书如雪片般飞来。
谢蕴宁每日埋首案牍,常常忙到掌灯时分才下值。
她已将都水司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
赵文谦主管黄河水系,刘振负责漕运调度,陈平专注长江防汛,其余官员各司其职,再无人敢敷衍塞责。
至于王主事那日送来的旧案卷宗,谢蕴宁仔细研读后,并未急于发难。
七年前的旧事牵扯太广,贸然翻案恐打草惊蛇。她只是将那卷宗妥善收好,心中已有计较。
转眼到了腊月。
这一年淮河治理成效显著,庐州等地水患大为缓解,灾民安置得当,陛下龙颜大悦。
工部因统筹有功,获朝廷嘉奖,周承祐特赐工部上下年终双俸,并赏赐锦缎、御酒等物。
表彰那日,工部正堂内喜气洋洋。
孙德明难得露出笑脸,当众宣读圣旨后,对谢蕴宁道:“谢郎中这半年勤勉任事,都水司气象一新,本官都看在眼里。望你戒骄戒躁,再创佳绩。”
这话说得颇为官样,但态度已较之前温和许多。
谢蕴宁躬身应道:“下官谨记侍郎教诲。都水司能有今日,全赖诸位同僚齐心协力,下官不敢居功。”
孙德明点点头,又勉励众人几句,这才散去。
赵文谦等人围上来,个个喜形于色。
“大人,陛下赐了双俸,今年能过个好年了!”刘振笑道。
陈平也道:“我家那小子一直想要件新棉袍,这下可算能给他买了。”
谢蕴宁看着众人开心的模样,心中也觉欣慰:“这都是诸位应得的。半年辛苦,终有回报。”
众人说说笑笑往外走,却见姚观宇独自站在廊柱阴影处,面色阴沉。
自朝堂弹劾风波后,姚观宇在都水司的日子愈发难熬。
同僚们虽未明着排挤,但那种无形的疏离感,比直白的敌意更让人煎熬。
他负责的文书常被挑出纰漏,提出的建议无人响应,就连平日用膳,也无人与他同桌。
姚观宇不是没想过缓和关系,可每当他试图示好,得到的都是客套而疏远的回应。
那种憋屈,如鲠在喉。
此刻见众人欢天喜地,他心中更不是滋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当夜,姚观宇辗转难眠,终是起身更衣,趁着夜色去了孙德明府上。
孙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姚观宇躬身站在案前,愤愤道:“大人,那谢蕴宁如今在都水司一手遮天,赵文谦那些人都唯她马首是瞻。长此以往,工部还有您的位置吗?”
孙德明正在练字,闻言笔锋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放下笔,抬眼看姚观宇,目光冷淡:“你想说什么?”
“下官以为,不能再让谢蕴宁这般嚣张下去了。”姚观宇压低声音,“她一个女人,凭什么在工部呼风唤雨?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够了。”孙德明打断他,语气不耐,“姚主事,本官记得你与谢郎中有旧怨?”
姚观宇脸色一白:“这……都是些陈年旧事。”
“既是旧事,就该放下。”孙德明缓缓道,“谢蕴宁如今是正五品郎中,深得陛下器重。她父兄皆在朝中为官,谢御史更是清流领袖。这样的人,宜结交不宜结仇。”
姚观宇怔住:“侍郎,您……”
孙德明起身踱步,声音平静无波:“王侍郎前日与本官闲谈,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一个女子,官途终究有限。她再能干,还能做尚书、做阁老不成?”
他转过身,看着姚观宇:“工部尚书之位空缺已久,本官是要往上走的人,何必与一个女子计较?再者,谢蕴宁办事确有才干,这半年来都水司政绩斐然,连陛下都多次褒奖。本官若再与她为难,岂非不识时务?”
姚观宇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
孙德明摆摆手:“你回去吧。好生办你的差,莫要再动那些歪心思。若实在不愿在谢蕴宁手下做事,本官可帮你调往别处。”
“下官……下官告退。”姚观宇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走在寒夜里,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连孙侍郎都转变了态度,他还能倚仗谁?
腊月二十三,小年。
工部衙门提前半日下值,众人互相道贺,各自归家准备年节。
谢蕴宁回到府中,云翀早已在门口张望多时,见她回来,欢欢喜喜扑上来:“娘!明天是不是就不用去衙门了?”
“是,娘能陪你好好过年了。”谢蕴宁笑着抱起女儿,却觉手臂一沉,“云翀又重了。”
“祖母说我长个子呢!”云翀得意道。
厅内暖意融融,傅静君已备好一桌丰盛饭菜。
谢屹与谢归鸿也早早回府,一家人围坐桌边,其乐融融。
饭后,云翀拉着谢蕴宁去看她新得的玩具。
周承祐年前又差人送来一套江南工匠制的机关木偶,能翻跟头、能走路,精巧无比。
谢蕴宁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这半年来,周承祐对云翀的关照从未间断。
时令果蔬、各地特产、孩童玩物,隔三差五便送到府上。他从不逾矩,只以“周公子”的名义,送些寻常礼物,让人无法推拒。
谢蕴宁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
“宁儿。”傅静君轻声唤她,“来,帮娘贴窗花。”
谢蕴宁收敛心神,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