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宗麒也跳下车辕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过几步,他就到了谢蕴宁面前。
离得近了,谢蕴宁才看清他今日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整齐,束着玉冠,却因未及弱冠,脑后又垂下些许青丝。
在端方中又多了些恣意。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里头盛满了笑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姐姐。”他唤她,声音很轻,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谢蕴宁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平静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贺宗麒笑着说,“以后你休沐的日子,我都来接你。”
谢蕴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贺宗麒也怕自己太过热情,反倒惹了谢蕴宁厌烦,便道:“这儿冷,有什么话谢姐姐先上车我们再说?”
谢蕴宁点点头,跟着走向马车。
走到车边,贺宗麒先一步上前,放下脚凳,又伸手扶谢蕴宁。
谢蕴宁顿了顿,将手搭在他小臂上,借力上了马车。
指尖触及他衣袖下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温热。
贺宗麒似乎僵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等她坐稳才松开手,自己利落地跳上车辕,亲自执鞭。
阿羽和素枝也赶忙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还放着一个小手炉,暖烘烘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酥糖,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谢蕴宁这会儿却没心思吃喝,只是蹙着眉头沉思。
素枝察觉她心情不好,敛了笑意问道:“姑娘,可是宫里差事烦扰?”
谢蕴宁摇头,叹了口气。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她能看见贺宗麒挺直的背影。
对方侧脸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轮廓分明,英气勃勃。
这样一个赤诚热烈的少年,满心欢喜地筹备婚事,等着与她成婚,结发为夫妻。
她却要在此时告诉他,这婚约不能成了……
实在无耻又残忍。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贺宗麒先跳下车,放好脚凳,伸手扶她。谢蕴宁这次没再犹豫,将手递过去,被他稳稳扶下车。
谢蕴宁转头,看着贺宗麒眼里的笑意,停顿了下才道:“进去坐坐吧?”
谁知贺宗麒却摇了头:“时日尚早,哪能随意叨扰伯母?午后谢姐姐可有空,我想约你去喝茶小坐。”
谢蕴宁想了想,点头应下:“好。”
正好借喝茶的时候,一并摊开聊聊。
贺宗麒眼中迸出喜意,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塞进谢蕴宁手里:“这个给谢姐姐。”
锦囊绣着简单的云纹,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谢蕴宁正要打开,贺宗麒忙道:“回去再看!”说完,像是怕她拒绝似的,飞快地转身跃上自己马背,“谢姐姐,我走了。”
马儿矫健,马背上的身影也飒然如风。
谢蕴宁抬头看过去,贺宗麒咧嘴一笑,很快消失在街角。
谢蕴宁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锦囊,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进府。
傅静君早已等在二门处,见她回来,笑道:“回来了。”目光在她身后扫了扫,“贺家那小子没跟你一起?”
“他送我回来,已经走了。”谢蕴宁将锦囊收进袖中,挽住母亲的手臂,“云翀呢?”
“在屋里玩儿呢,刚睡醒,精神头足得很。”
傅静君拉着她往屋里走,细细打量她的脸色:“怎么瞧着瘦了?宫里差事很累?”
“还好,就是年底事多。”谢蕴宁含糊应着,进了屋。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云翀正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周围摆了一圈布偶和小玩意儿。乳母在一旁陪着,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又教云翀喊娘。
云翀张开小手,扶着旁边的床站起来,眼睛圆溜溜的喊:“娘。”
堪堪一岁的小孩儿,这声娘已经喊得格外逼真。
谢蕴宁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蹲下身,将女儿接进怀里。
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软软的脸颊贴着她,嘴里又不间断的喊起来:“娘……娘。”
谢蕴宁又是高兴,又是心中酸软。
傅静君在一旁看着,眼里也泛起笑意:“这小丫头,聪明着呢,这几日忽然就会喊人了,天天‘爷’‘娘’地叫,把你爹乐得,一下朝就回来抱她。”
谢蕴宁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抱着她在地毯上坐下,拿起一个布老虎逗她。
云翀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挥舞着去抓。
暖阁里其乐融融,等孩子玩困了被乳娘抱走后,傅静君才道:“怎么瞧你神思不宁的,这是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些累。”
傅静君在她身边坐下,把所有婢女遣退。
暖阁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傅静君这才握住谢蕴宁的手,温声道:“跟娘说说,是不是还在想你兄嫂的事?你放心,你哥哥前几日去信了,你嫂嫂说过几日就回来。夫妻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况且,你这也订婚了,你嫂嫂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要回来的。”
谢蕴宁摇摇头:“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傅静君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自打你今日进门,眉头就没舒展过。宫里出事了?还是……贺宗麒那边有什么变故?”
谢蕴宁沉默良久。
外头的日光顺着暖阁窗棂照射进来,周围静谧而温暖。
这安宁温馨的一切,让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娘。”谢蕴宁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回宫后,我与他见了一面。”
傅静君一愣,然后试探道:“是为公事?”
谢蕴宁摇摇头,又点点头,思绪有些混乱。
她理了理,才将从太后处出来后,被周承祐叫去勤政殿的事,缓缓说了出来。
自然略过了那个吻,只道周承祐再次表明心迹,问她可否不要嫁给贺宗麒。
傅静君听得面色变幻,待听到周承祐竟说出“若我不做这个皇帝,你能不能嫁给我”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攥紧了女儿的手。
“陛下他……他当真这么说?”
谢蕴宁垂下眼,声音有些低:“虽男人落泪并不稀罕,但陛下身为天子,却愿为我做到此种地步,我心中到底也有些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