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花正开得艳烈,层层叠叠缀在枝头。
风一吹,落得满地碎影。
赵云舒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缎襦裙,立在窗内,身子袅袅婷婷。
她将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微微俯着身,握着墨锭在砚台中细细研磨。
那张侧脸清丽,眉眼弯着,是萧玦之魂牵梦萦的面庞。
可这样的一张脸,却对着别的男人,对着他的舅兄露出毫不掩饰的爱慕。
甚至,隔了这么长一段距离,他能听见赵云舒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柔软细腻。
“子还哥哥,您看可以了吗?我手腕都酸啦!”
子还,谢归鸿的表字。
除了亲近之人和长辈,鲜少会有人去这样称呼谢归鸿。
就连萧玦之,表达亲近的话也只有“舅兄”二字。
萧玦之浑身僵住,只觉得像是有一盆冰水,兜头浇得他浑身发寒。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归鸿。
谢归鸿坐在案前,一身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
他听见了赵云舒的话,也听出了对方的刻意亲近,但他未抬头,也没有太多的反应。
从始至终都神色淡淡的,回应对方,也只是冷淡的“嗯”了一声。
可即便这样,赵云舒也依然小鸟依人地展示着热情和依赖。
两人始终没有逾距。
但萧玦之的心却像是被刺了下,有些尖锐的疼。
他印象里的赵云舒,要么是张扬的,要么是恣意的,要么是柔弱可怜的……
但从没有像这样,在谢归鸿面前伏小做低,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萧玦之的脚步像是灌了铅,再也难进一步。
可屋子里的两人却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同时抬头。
萧玦之不知为什么,下意识闪身,躲在了廊下的朱红柱子后。
躲避完,他才有些茫然地问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是不敢相信赵云舒有这么一面,还是不敢面对,赵云舒真的打算攀上别的男人?
可他心底终究还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这只是赵云舒碍于谢归鸿是救命恩人,才这般举动呢?
或许,她也是迫不得已地呢?
萧玦之找了很多的理由,但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正在走神时,突然听见赵云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子还哥哥,喝口茶歇一歇吧。”
谢归鸿也不知有没有接过茶,只是声音平和冷淡:“你身子刚愈,不必在这里伺候,回去歇息吧。”
赵云舒却不走,“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人?”
说这话时,赵云舒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玦之再也忍不住,直接走出去,露出了自己的身影。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素枝就从后面跟出来道:“夫人,您有了身孕,莫要动怒。”
这话瞬间让萧玦之清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女子打扮,裙裾绣鞋。
哪里还有以前的模样?
怔愣之后,再回神时,萧玦之就迎上了赵云舒讥讽的神色。
这样的讥讽,让萧玦之又愣了下。
但很快,发现谢归鸿抬头时,赵云舒的讥讽立刻就变成了热情和惊喜。
“蕴宁,你怎么来了?好些时间没见你了,你最近好吗?”
看赵云舒从屋子走出来,快步朝他而来,萧玦之莫名后退了两步。
素枝见状,对赵云舒说:“赵姑娘,我家夫人有了身孕,请你莫要冲撞了她。”
赵云舒止住脚步,却一瞬间红了眼眶:“蕴宁,我没有恶意啊,你为什么要这样……”
说罢,她还回头委屈地看了眼谢归鸿。
谢归鸿却放下狼毫,唇角微微带了点笑地看着他们。
这样的笑,让赵云舒心中一咯噔。
谢归鸿向来不苟言笑,可这会儿,怎么好像在看戏似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乐得看自己和他妹妹吵起来吗?
赵云舒一头雾水,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倒是萧玦之,终于想起了自己来找赵云舒的初衷。
他望着赵云舒那双眼,声音干涩道:“你……你的伤势好些了吗?我是来看望你的。”
“看望我?”赵云舒很吃惊。
她还以为对方是来寻谢归鸿的。
但即便“谢蕴宁”这样说,她也不会信。
两人早就撕破了脸面,何必还装得姊妹情深?
总不能,“谢蕴宁”也是装给谢归鸿看的吧?
这么一想,赵云舒的眼睛转了转,她一边温柔道谢,一边逼近萧玦之,压低声音开口。
“谢蕴宁。”赵云舒语气里的刻薄毫不掩饰,“你是看我陪在你兄长身边,心里不舒服了吧?装什么关怀模样,我知道,你是最巴不得我死的那个。”
萧玦之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吃惊。
“云舒你……”
“你叫我什么?”赵云舒嗤笑,“云舒?别这么叫我的名字,我觉得恶心。”
她伸手拂了拂衣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谢蕴宁,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我能让你的丈夫偏向我,就能让你的兄长也青睐于我。反正,你和我说过,我们姊妹情深,你的就是我的。”
“那如今,我想和你兄长在一起,你也不会介意的,对吧?”
这话让萧玦之瞪大了眼睛,“赵云舒,你有没有廉耻,谢归鸿他已经有了妻室……”
“那又如何?”赵云舒说,“妻又如何,妾又如何?你是萧玦之名正言顺的妻子,可他把你当回事了吗?不光是你,就连你的孩子,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不也在我的挑拨下,被他亲手杀死了?”
萧玦之一瞬间白了脸。
自从换到谢蕴宁的身体里后,他有意识地回避过往。
他了解到了谢蕴宁的不容易,也有些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想着,只要不提过去,只要让时间冲淡那些伤害,他和谢蕴宁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可是赵云舒偏偏要提醒他。
萧玦之猛地怒道:“住口!我没有,不是我亲手……”
话没说完,素枝就扶住萧玦之的手臂说:“夫人,冷静点。”
萧玦之瞬间闭上了嘴。
原本他是想告诉赵云舒,他是萧玦之,是担心赵云舒所以才来看她。
可赵云舒这样的嘴脸,让他把所有的念头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素枝说的那些话,说那些误会。
他也忽然想听听,赵云舒到底瞒了他多少,骗了他多少。
是不是,当年那些他以为的“真相”,全都是些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