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那条小缝挤进屋里。
李为莹睁开眼,旁边的床板已经凉透了。昨晚那句“你是老子的”还在耳朵边上绕来绕去,赶都赶不走。
桌上倒扣着个掉漆的搪瓷碗。
她爬起来揭开一看,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等我。”
这字写得跟他那个人一样,透着股不讲理的张狂劲儿。
李为莹捏着那张纸条,心里骂了一句混蛋,吃干抹净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过看着那两个肉包子,她悬在半空的心落下来大半。
这会儿,肉包子可是稀罕物,要肉票不说,还得起大早去国营饭店排队。
他不知道几点就爬起来去折腾了。
李为莹咬了一口包子,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香得她直眯眼睛。
吃饱喝足,她手脚麻利地洗漱完,把那条惹祸的红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
换上平时穿的灰布工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认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这才敢拉开门出去。
刚走到楼梯拐角,迎面碰上提着尿桶下楼的王桂香。
真是冤家路窄。
王桂香那双绿豆眼在李为莹身上溜了一圈,鼻子还耸了耸,像是闻味儿。
“哟,为莹啊,今儿起这么晚?昨晚没睡好?”王桂香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两下。
李为莹心跳漏了一拍,手心里全是汗。
“有些不舒服,多睡了会儿。”李为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是不舒服,还是太舒服了?”王桂香笑得阴阳怪气,凑近了些压低嗓门,“昨晚我可听见你屋里有动静,那是老鼠啊,还是野猫啊?”
李为莹抬起头,看着王桂香那张脸。
她想起陆定洲昨晚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心里不知哪来的底气,直接怼了回去。
“嫂子既然听得这么真切,怎么不进来抓抓?别是自己屋里那口子不顶用,光顾着听别人家墙根了吧?”
王桂香被这话噎得直翻白眼,根本没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小寡妇嘴巴变得这么利索。
她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李为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个不要脸的……”
李为莹没搭理她,挺直脊背快步下了楼。
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原来骂人这么爽,怪不得陆定洲成天把脏话挂在嘴边。
到了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李为莹站在织布机前,机械地接线头、换梭子。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是陆定洲那张带着坏笑的脸,一会儿是婆婆张大娘要吃人的表情,还有即将到来的房产争夺战。
陆定洲昨晚说去找刘建国,那个道貌岸然的副厂长,真的会买他的账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头爬到了正当空。
“李为莹!关机,出来一下!”
车间刘主任的大嗓门在过道里炸响,吓得李为莹手一抖,梭子差点飞出去。
周围的女工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过来。
在这厂里,上班时间被叫走,准没好事。
李为莹关了机器,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忐忑不安地走到主任面前。
“厂办叫你去一趟。”主任神色复杂地打量了她两眼,“刘副厂长亲自点的名。”
李为莹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刘建国找她?难道是陆定洲把事情搞砸了?还是那老色鬼要借机报复?
去行政楼的那条路,李为莹走得两腿发软。
到了副厂长办公室门口,她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刘建国拿腔拿调的声音。
李为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放着冰块,凉飕飕的。
刘建国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茶杯。
看见李为莹进来,刘建国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这笑容配上他那张老脸,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小李来了啊,坐,快坐。”
刘建国指了指对面的皮椅子,态度和蔼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李为莹没敢坐,只是拘谨地站在桌前:“刘厂长,您找我?”
“是这样。”刘建国放下茶杯,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根本不敢跟李为莹对视,“关于你那个住房的问题,厂里重新研究了一下。张刚同志是因公牺牲,你是烈士家属,照顾好你的生活,是我们厂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和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证明,推到李为莹面前。
“这是那套房子的产权证和居住证明。经厂委会讨论决定,这房子直接过户到你个人名下,作为对张刚同志家属的特别抚恤。以后这就是你的私产,谁也无权干涉。”
李为莹愣在原地,整个人傻傻地看着那个红彤彤的本子。
这就……办下来了?
“刘厂长,这……”
“拿着吧,拿着吧。”刘建国站起身,把本子往她手里塞,那动作急切得像是要甩掉什么烫手山芋,“另外,关于你婆婆那边,厂工会也会去做工作。老人嘛,思想守旧,我们批评教育。你安心住着,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组织提。”
李为莹低头看着手里的房产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李为莹”三个字。那鲜红的印章,像是一道护身符,驱散了笼罩在她头顶多日的阴霾。
她抬起头,正好撞见刘建国那躲闪的目光。那张平时高高在上的脸,现在全是掩饰不住的心虚和害怕。
“那个……”刘建国干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陆……陆定洲同志,最近挺忙的吧?”